第54章

后续,果然圣驾又不再来了。

也正因为戚初言对永春宫很少踏足,淑妃当初才会不解,圣上怎么会忽然想起前往永春宫。

画绫犹豫地低声道:

“可这样一来,那李太医……”

李太医正是经常给娘娘请脉的人,娘娘身体不好,这些年经常请平安脉,李太医就负责娘娘脉象的人,时间一久,自然有了所谓的交情,再加上利益交加,才会让李太医拿出秘药替娘娘调理身体。

又在这期间,替娘娘隐瞒了脉象。

江修容垂了垂眸,她轻声道:“本宫只是隐瞒了脉象,又非是做了伤天害理之事,皇上纵有不满,看在皇嗣的份上,也总归会饶过他一次的。”

画绫很迟疑,皇上真的会看在皇嗣的面上网开一面吗?

陈太医是按照妃嫔位份替各宫妃嫔请脉的。

很快就轮到了永春宫。

江修容做好了准备,情绪也很收敛,所以,陈太医到时,她没有一丝失态。

陈太医不卑不亢地行礼。

他是知道的,这次给全宫请脉,实际上的重点只有两人。

一是替宓婕妤调理身体,二就检查江修容是否有孕。

所以,陈太医把脉时很仔细,其实,他有点过于慎重了,因为滑脉真的很明显,甚至有些明显过头了。

陈太医是真惊讶了,他诧异地看了江修容一眼。

见江修容面色如常,还温柔地对他笑了笑。

陈太医心下微凛,腹诽道,这江修容胆子真是大,孕期都快满六月了,居然还瞒着!

陈太医收了手,他没有一丝隐瞒,直接道:

“恭喜娘娘,娘娘已有了数月身孕,只是身子薄弱,需要好生休养,臣会如实告知皇上。”

担心江修容会有为难他的要求,陈太医特意加上了最后一句。

谁知道江修容一直很平静,闻言,也只是垂了垂眼眸,轻声细语地说:

“谢过陈太医。”

陈太医一顿,又抬头看了一眼江修容,他在太医院待得很久,也知晓一些往事,心底不由得叹息了一声。

但除此外,陈太医也再没了别的想法,他很清楚自己的立场。

陈太医走后,永春宫彻底安静了下来。

江修容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消失,她扯着唇,闭眼,笑了又笑,最终,她伏在案桌上,笑个不停,笑声凄长又自嘲。

画绫看得心惊肉跳,脸色微白,却不敢上前劝说。

娘娘实在压抑太久了。

她有时候都会觉得,娘娘好像有一点疯了。

江修容有孕一事,很快就在宫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延福宫。

佟贵妃得到消息后,一直静坐,许久,她抬头看了一眼延福宫殿内的各种摆件和眼前放着的各宫账本和清单,轻慢地叹息了一声:

“这人啊,一步慢,就会步步慢。”

“果然!”

江修容有孕的消息被证实, 沈师鸢满脑子都是这两个字,她很得意地看向戚初言:

“要不是嫔妾,恐怕您要等到皇嗣落地, 才知道自己多了一个孩子呢!”

说着,她也觉得好好笑, 于是捂住嘴, 笑个不停, 在软塌笑成了一团。

戚初言翻着折子,掀起眼看向她,轻扯了一下唇角。

她到底懂不懂, 这宫中多了一个皇嗣,会带来什么变化?

她就一点不担心?

沈师鸢才不管这些呢, 她自觉立了功,于是很自然地讨赏:“嫔妾帮了皇上一个大忙, 皇上是不是要给嫔妾赏赐。”

戚初言头也不抬,继续批奏折:

“朕待会让周立明把库房钥匙给你,你自己去选。”

陈太医开了药,但她对喝药一事抵触情绪太明显, 戚初言不放心, 总觉得她会背着他阳奉阴违,于是,这几日把奏折搬了一部分过来,直接在长乐宫处理公务。

他对沈师鸢的性情是真心了解了七八成, 对她的话一点也不意外,也早有了应对之策。

沈师鸢也很满意他这个做法,当下觉得江修容隐瞒有孕一事真的很妙。

她眼珠子转了又转,爬起来, 凑到戚初言跟前,戚初言眼皮子都没掀起一下,单手抬起护住她的腰肢,沈师鸢下颌抵在他肩膀上,是一副极其亲密的姿势,她软绵绵地说:

“您有没有查清怎么回事啊?”

“她有孕这么久,怎么能瞒得住的?”

她很有危机意识的,太医院的人居然会帮江修容隐瞒真相,那么日后会不会帮江修容暗害别人?

沈师鸢想到这里,故作惊讶地捂住嘴:“天呐,原来太医院的人不是只听您吩咐啊。”

这挑拨的手段实在太过浅显了。

戚初言一言难尽地瞥了她一眼,才淡淡道:

“替她请脉的太医一直负责她的脉象,时间一久,利益自生。”

沈师鸢百无聊赖地玩弄着他的发丝,闻言,不以为意:“那又如何,时间久了,就能替她欺上瞒下吗?”

她说得很随意,却是最戳到戚初言的心坎。

戚初言唇角溢出冷笑:

“自然不能。”

沈师鸢笑了,倚在他身上,又娇又俏,很有蛊惑的那股意味了:“那皇上怎么处理那个太医的呀?”

戚初言眉眼寡淡,言简意赅:

“革职,贬出宫去。”

皇嗣在某种时候的确是一块免死金牌,但这块免死金牌的庇护之力还远没有她们想得那么大。

说得薄凉一点,他不缺皇嗣。

他对江修容腹中胎儿从未有过期待,又如何会生出怜惜。

沈师鸢很高兴这个答案,她又重新躺回软塌上,他肩膀硬邦邦的,一点也不舒服。

戚初言定定地睨了她一眼,用完就扔,她是最擅长不过了。

他情绪莫名地冷哼:

“你若是皇上,定然是兔死狗烹之人。”

沈师鸢是念过书的,也知晓这个词的意思,很不满意地看向戚初言:“皇上说话真难听。”

话落,她又仔细想了想戚初言的话,好像的确没法反驳,她很理直气壮地说:

“位置只有一个嘛,嫔妾若是皇上,那些人安分最好,不安分的话,当然要都处理掉,难道要留着威胁自己吗?”

她觑着戚初言屁股下的位置,意有所指地哼哼:“难道皇上会允许有人染指您的位置?”

周立明等一众奴才听着两位主子谈起这种话题,额头冷汗都快掉下来了。

只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也是个瞎子!

戚初言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含笑地挑了挑眉:

“问这个问题之前,把你的脚拿下去。”

原来在沈师鸢问话的同时,还故意拿脚去踩戚初言的椅子,试探性得一点点挤压戚初言的空间。

沈师鸢咯咯地笑着,才不怕他呢,还要故意娇滴滴地说:

“皇上,嫔妾脚凉,您替嫔妾暖暖嘛。”

一点也不让人安生。

戚初言撂下了笔,抬手刚碰上她的脚踝,就摸到了一阵凉意,如今是六月,天气已经渐渐热了起来,但她的脚还是冰凉。

戚初言又想起陈太医的话——宓婕妤体寒颇为严重。

罢了。

他任由她把脚揣在他怀中,说是暖脚,实则是在胡作非为。

戚初言重新拿起笔,他眉眼不抬,只冷笑一声:

“趁朕处理这些奏折,你最好能玩结束,否则——”

他抬眸,冲沈师鸢笑了笑,意味不明。

沈师鸢一顿,随即,她轻哼地抬起下颌,吓唬谁呢!

戚初言当真不管她了,专心伏案处理政务。

戚初言很忙,也可以很闲,但他这样的人,总不会真的甘心当一个闲人的。

一个时辰后,他终于结束,撂下笔的同时,精准抓到某人准备收回去的脚,他也轻轻地笑了,笑得格外温柔,眉眼清隽艳绝。

沈师鸢被蛊惑到了一瞬间,动作顿住。

直到戚初言站起来,打横抱起她往内殿走去时,她才回神,笑着搂住他的脖颈,仿若挣扎地笑骂:

“皇上好荒唐,这可是白日!”

戚初言勾唇,陪着她胡闹:“妖妃惑主,朕又如何把持得住。”

妖妃啊?!

沈师鸢眼眸一亮,立刻抬首挺胸,她很大方地说:

“不怪您啦,都是我太漂亮了!”

她这么漂亮,喜欢她,对她着迷,又难以自禁,是最正常的事了。

戚初言失笑。

这笨蛋。

周立明和青芷等人都退到了宫外,一个赛一个的臊得慌,青芷低着头不敢说话,周立明轻咳了一声,赶紧让人备水。

翌日,戚初言去了一趟慈宁宫。

杜婕妤也在慈宁宫陪着太后用膳,见戚初言来了,她安安分分地行了个礼:“嫔妾见过皇上。”

戚初言对她微微颔首:

“表妹也在。”

杜婕妤很疑惑,好奇地看了一眼表哥,表哥今日心情不错?

太后冲二人招手:

“好了,都先坐下来用膳。”

食不言寝不语,三人的规矩都很好,戚初言不由得想起在长乐宫用膳的时候,那是个总不安分的,吃饭时也不安分,嘴巴不是在吃东西,就是在说话,很喜欢在用膳时和他说话。

叽叽喳喳的,总是很雀跃。

太后觑见他的模样,挑了挑眉,懒得搭理他,等用膳结束后,杜婕妤很有眼力见地退下去了。

殿内没了外人,只剩下了母子两人。

太后也才提起江修容的事情:

“皇嗣那么重要,她居然隐瞒了六个月,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要真说怒,太后其实也没有多愤怒,隐瞒脉象也是为了皇嗣安全,这样看重皇嗣,总比那些个骨头轻的,一有孕就恨不得昭告天下的好。

太后虽然不管事,但对后宫之事也是了解的,她轻叹了一声:

“皇后,还是太容易心软了。”

戚初言正在剥荔枝,闻言,他语气不轻不重:“她刚入东宫时,侧妃和良娣就同时有孕,她若不心软,您又何来的长孙平安出生?”

那时庆幸皇后是个心软的,又有容人之心,如今就别对这一点不满了。

戚初言一直清楚,一件事总有多面性。

就如同他喜欢沈师鸢的明媚和鲜活,自然也要接受她的冲动和跋扈。

太后听出他的言下之意,也没有恼怒,帝后和睦是一件好事,她只问了一句:

“江修容这一胎,你准备怎么办?”

戚初言挑眉,仿若很疑惑:“能怎么办?让太医好好照顾着呗。”

太后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自己儿子可不是这么好性子的人,被江修容瞒了这么久,虽然不至于给江修容定罪或者是让宫人怠慢江修容,但也肯定会不高兴的。

戚初言笑而不语。

太后皱了皱,不知道他在打着什么主意,她只能沉声地提醒:

“女子怀胎辛苦,那是她的孩子,也同样是你的孩子,莫要轻视,也莫要怠慢。”

戚初言垂下了眼眸,没有接话。

太后心底骤然一沉,她太了解她的孩子了,他如果真的坦然,没有一点坏心思,这个时候早敷衍地应付两句了。

她正要说什么时,戚初言忽然喊了她一声:

“母后。”

太后一顿,就见戚初言抬头,没看她,也没看任何人,视线落在半空中,像在问她,也是在问自己:

“您说一个皇帝若有了私心,该如何是好?”

太后怔住,戚初言很少有这么不确定的时候,她的孩子一向骄傲,总觉得天底下没什么事能难倒他,他的确出众,每一步都是稳妥。

好久,太后轻声说:

“皇帝也是人,我的孩子,也只是个寻常人。”

只要是人,谁会没有私心呢。

戚初言蓦然轻轻地笑了,他低声说:“谢谢母后。”

太后闭了闭眼。

罢了。

她不管了。

真如她所说,谁没有私心呢?一百个江修容在她眼里,也是不抵戚初言一根手指重要的。

戚初言走出了慈宁宫,与此同时,让太医和宫人谨慎伺候江修容的消息,也传遍了后宫。

永春宫内,江修容自李太医被贬出宫去后,就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她低垂眼眸,看向小腹,眉眼又浮现温柔,她说:

“太后娘娘一向看重皇嗣。”

而皇上和太后母子情深,皇上从不反驳太后的话,想来,有太后娘娘在,她这一胎总能安稳的。

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沈师鸢正在戚初言私库搬东西呢,一回生二回熟,不仅是她,御前宫人也都不陌生这个流程了。

而新入宫的妃嫔都是忧心忡忡。

前有宓婕妤恩宠显赫,后有江修容怀有皇嗣,可她们入宫后,皇上还未召她们侍寝过,这叫她们如何不着急。

众人怎么都没想到,新妃入宫后,圣上一去长乐宫就是一整个月。

这一日,沈师鸢自觉目的达到了,又觉得一连整个月侍寝实在是太累了,对戚初言又没那么热情了。

戚初言都要被她气笑了。

傍晚时分,众人得知圣驾没再去长乐宫,都是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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