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都说年少轻狂,主子刚入宫,便是轻狂一些也是能被理解的,再说了,只要有皇上宠着,什么叫轻狂?分明是少年心气。

打定了主意,青芷没有再犹豫,立即转身出了玉照殿。

她得赶在圣驾赶往延禧宫之前请到皇上,否则,一旦等圣驾进了延禧宫,别说两件事得罪人的程度不一样,她能不能见圣上都是两说。

青芷在宫中待得久了,对宫中的各条小路都熟悉,特意挑了条近路,加之长乐宫距离养心殿不远,她脚程又快,竟也真的在圣驾去往延禧宫之前赶到了。

周立明看见她的时候,人都惊呆了。

他上前挡了一步,莫名其妙地问:“你怎么来了?”

他昨晚刚在玉照殿见过青芷,当然知道青芷是谁的人。

沈美人这又是怎么了?

今儿白日时拿陆才人出气,还不觉得解气?

青芷被拦住时,也不觉得尴尬,她还叹了口气,满脸都是焦急和忧心:

“我家主子今日请安回来就一直在哭,连膳食都不肯用,奴婢这是实在也没办法,只好斗胆来请皇上过去一趟。”

周立明难得沉默了。

要说他信青芷的话吗?信一半吧。

从梧州回来的路程中,他也见识到那位沈美人的娇气和气性的,要说她被气哭了,周立明自然是信的。

但要说青芷是自作主张来御前请人的,周立明那是一百个不信。

没有主子的首肯,青芷敢这么做?尤其是在明知圣上今日宣了延禧宫侍寝的情况下,这时来请人,不是给自家主子招仇恨么?!

周立明有点犹豫,杨昭仪一向得宠,他是不乐意得罪杨昭仪的。

但想起沈美人那张脸,这也不是个什么好得罪的人物。

周立明选择把这个难题交给皇上。

都说宁得罪阎王不得罪小鬼,沈美人和杨昭仪比起来,可不算什么聪明人,要是被沈美人知道自己拦住了她的人,担不住她可能会记恨上他,但杨昭仪就不同了,哪怕知晓今日的事,也只会把怨气对准沈美人。

周立明让青芷在外等着,他进去通报一声。

殿内,戚初言已经听见了外面些许的动静,见周立明一脸欲言又止地进来,他毫不意外地问:

“是谁?”

周立明悻悻地笑了一声,没有半分犹豫:“是玉照殿的人。”

他把青芷的那番话一字不差地禀了上去。

戚初言把玩了一下手中的笔,挑眉问:

“当真哭了?”

周立明不敢给准话,他又没亲眼看到,但他瞧着皇上的态度,心底瞬间庆幸自己来通报这一声了。

他心底咂舌,试探性地询问:“皇上,您要不要去看看沈美人?沈美人初来乍到,心里怕是一直不安呢。”

戚初言定定地睨了周立明一眼,险些要被逗笑了。

沈师鸢也会觉得不安?怕是昨日一到玉照殿,就被富贵迷了眼。

须臾,戚初言扔下了笔,他笑着说:

“行,咱们就去看看你沈主子。”

周立明嘴角的笑都要僵了,什么叫行?好像是被他勉为其难地劝动了一样。

得亏这殿内都是御前的心腹,不会多舌什么,否则,被杨昭仪知道了,哪怕不会给他使绊子,恐怕也是要在心底对他生出不喜的。

周立明把自己的位置摆得很正,哪怕他是在御前伺候的,也终究只是个奴才的,后宫妃嫔都是皇上的枕边人,从根本上,二者的身份就是不同的。

青芷在外等着,心底焦急得厉害,又紧张又担心。

紧张和担心都是怕惹皇上不喜。

至于杨昭仪?从她踏出玉照殿那一刻起,杨昭仪就是注定已经得罪了的。

等殿门被推开,看见圣上身影的那一刻,青芷都忍不住微微睁大了双眼,她意外地咽了下口水。

哪怕她应了主子的话来请人,实际上,她也没觉得皇上真的会被她请走。

毕竟,杨昭仪深得恩宠,在宫中积威甚重,谁敢想一个刚入宫的美人能和她争锋?

青芷不敢想,其余人自然也不敢想。

消息传到延禧宫时,杨昭仪的笑意彻底冷在了唇角:

“你刚才说什么?”

“你刚才说什么?”

杨昭仪胸口轻轻起伏了几下,她死死地盯着传话的宫人,常挂在脸上的柔柔笑意早就消失,这么冷冷盯着人时,叫宫人浑身都有些发抖。

那宫人紧张地咽了下口水:

“一刻钟前,玉照殿忽然有宫人去了御前,没一会儿,圣驾就往玉照殿去了。”

延禧宫忽然陷入一种死寂的安静中,众宫人低垂着头,死死地屏住了呼吸,生怕会惊扰了娘娘。

殿内的烛灯照在杨昭仪的脸上,明明暗暗地映出一片阴影,好久,她终于笑了一声,透着股阴冷的柔意,她说:

“好,好一个沈美人。”

即使是当年她刚入太子府时,也不曾有人敢这么踩她的脸面,圣上登基后,她被封一宫主位,人人皆知她得宠,即便是淑妃,也不敢肆意截她的宠,后入宫的妃嫔,哪怕没有自知之明如阮嫔,也不敢如此行事!

月兰小心翼翼地抿了抿干涩的唇瓣,她轻声上前一步:

“娘娘,不过一个美人,哪值得您生这么大的气,她如此行事,眼中半点没有宫规存在,便是皇后娘娘,也不会偏袒她的。”

她很想说,一个从五品美人,娘娘想捏死她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但月兰不敢。

其实,她很清楚,今日真正给了娘娘难堪的不是沈美人,而是皇上,沈美人再是轻狂又如何,只要皇上不给她脸面,便是娘娘不出手,明日也足够沈美人被别人耻笑自取其辱了。

可皇上转道去了玉照殿,娘娘一向自持恩宠,如今却被一介新人折了脸面,怕是明日看笑话的只会更多不会少。

高高在上的人一朝跌落高台的戏剧向来久经不衰。

被娘娘压得久了,想看娘娘笑话的人绝对要比看沈美人笑话的多。

越想,月兰额头的冷汗冒得越多,但她不能什么都不说,她是娘娘的宫人,自然是要替娘娘分忧的。

她找的理由很好,肆意截宠只会叫人心浮躁,明日娘娘拿这个借口罚沈美人,谁也挑不出刺来,便是皇后娘娘也不会管,没有皇后插手,谁又会因为沈美人而得罪娘娘呢?

事不关己时,这宫中的人都只会选择明哲保身,而不是趟浑水。

杨昭仪眼中仍是泛着冷光,却是没再说话,更没有闹出什么动静。

她入宫就得宠至今,自然不会是什么蠢货,此时闹出动静,除了会叫皇上觉得她心中有不满外,也只会徒惹旁人笑话罢了。

玉照殿。

在青芷领着圣驾回来时,沈师鸢一点也不意外,在她意识里,她就没有想过戚初言会拒绝她。

她一听见外头的动静,眼珠子转了一圈后,整个人就端起了姿态。

戚初言下了銮驾,挑了挑眉,今日女子没再出长乐宫迎接他,别说长乐宫了,就是玉照殿都没有她的影子。

分明是她派人去请他的,此时却是拿乔起来了。

戚初言有意转身就走,想看看这女子会不会气得直接闹起来了。

但他到底只是掀了掀唇角,没干这么缺德的事,毕竟,沈师鸢这次请他来,已经得罪了杨昭仪,他再这么转身一走,沈师鸢可就真的面子里子都没了,还平白树敌。

宫人掀开了提花帘,戚初言抬脚踏入的时候,心里不由得轻啧了一声,只觉得自己当真是心善。

三重帘一再掀开,女子那张娇艳的脸就露了出来,她抬起下颌,噘着唇,俏脸上阴云密布,是在生气的,脸都气鼓了,但那双眸子又委屈地泛着泪光,绣鞋胡乱地踢落在软榻边,青丝也有凌乱,细碎的发丝被楹窗透进来的风吹得微晃。

晃得人心都跟着偏了。

戚初言就这么看着,女子听见了他进来的动静,耳垂都动了动,但硬是憋着一口气没转过头。

显然是想叫人哄的。

戚初言没有第一时间说话,她就有些按捺不住了,眼珠子偏转了一点,戚初言实在是没忍住笑了,他冲她招手:

“这是怎么了?委屈成这样?”

沈师鸢便再也忍不住了,她眼底隐隐有泪光闪现,粉嫩嫩的小嘴撅了起来,恶狠狠又细声细气地开口:

“皇上要替我做主!”

瞧,这小人一气起来就又忘了规矩。

但好歹还记得喊他一声皇上,戚初言便没有打断她,慢条斯理地坐在她旁边,一手搂过人,支着脑袋听她继续往下说。

沈师鸢红着眼,脸都哭得潮红,她连拐弯抹角都没有,上来就报人名:“张美人和陆才人她们太过分了,聚在一起说我蠢笨如猪,她们心里瞧不起我就算了,还要嘴上说出来,还故意说给我听!”

她越想越委屈,忍不住倒在戚初言怀中呜呜咽咽地哭出来。

她是委屈了,戚初言却是听得想笑,没办法,谁叫怀中这人的每一句话都在惹人笑。

什么叫心中瞧不起就算了?

沈师鸢还没哭完呢:“她们都看不起我,用不到几日,怕是要和宫中所有人聚在一起说我了,我丢死人了,我不要活了,日后不要见人了!”

她越哭越凶,话也说得越来越狠,活像是经此一事后就活不下去了一样。

像极了传说中的一哭二闹三上吊。

偏生她的嗓音娇滴滴的,又透着几分若有似无的绵软,听起来像是当真受了天大的委屈。

或者说,在她看来,她的确是受了很大的委屈。

但这宫中没有事情能瞒得过戚初言,遑论是发生在青天白日的事情呢?

起码,张美人她们压根没骂过她蠢笨如猪的话,也没有故意说给她听,这是纯添油加醋呢。

戚初言是该安慰她的,但被她哭得没忍住唇角翘起了一下。

沈师鸢久没等到戚初言要替她做主的声音,再也忍不住抬起头看他,她哭得一双眸子泛红,卷翘的睫毛上都挂着晶莹的泪珠,她脸也绯红,唯独唇瓣被她咬得发白,是真觉得好伤心。

戚初言唇角的那点笑意顿时消散了,抬手,拇指指腹擦过她的脸,泪意染湿他的手,他轻叹:

“我们鸢鸢这么委屈啊。”

沈师鸢眼眸呆了一刹,戚初言的反应和她想象中的不一样,除了戚初言外,她只有过沈问筠一个男人,在沈府时,她想要什么,只要眼眸含着泪静静地看着沈问筠一会儿,沈问筠便什么要求都忍不住答应她了。

哪里需要她哭这么久?

而且,戚初言说的叫什么话?什么叫她这么委屈?

难道在她哭诉之前,戚初言不觉得她委屈么?

在沈师鸢眼中,她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也是天底下最命苦的人,张美人那群人骂她,是她们那群人的错,她罚了陆才人,是陆才人应得的,而戚初言如果不替她出气,那戚初言便也有错!

总归,她是一点错也没有的。

被人平白无故地骂了,还被嘲笑了,难道她出一口气就算了么?

怎么可能?她是要记恨陆才人她们一辈子的。

哪怕戚初言话音有了偏袒之意,但他到底没说替她做主,只问了些没用的废话,又是这么慢的反应,沈师鸢一颗心顿时凉了半截,只觉得戚初言也不是和她一条心的人了。

她哭得越发凶狠了,和适才的痴缠告状不同,她这时哭得哀切,是在自怜自艾了。

眼泪仿佛珍珠一样清凌凌地落下,她这时觉得戚初言不可靠了,哭也不肯大声了,只死咬着唇,哭得又闷又伤心,一双黛眉仿若蹙尽了天下的忧愁,叫人疑心她下一刻是否会哭得晕厥过去。

戚初言何等敏锐之人?几乎一瞬间就察觉到她的态度变化。

有那么一刻,戚初言要被气笑了。

这妮子倒是薄情心狠得紧,半点也不念旧情,仿佛彻底忘了她还在他怀中这件事。

说来也是,她在沈府时,沈问筠对她难道不好吗?贵妾的身份,只差一步就能到平妻了,私底下为她耗费的钱财更是不知多少,便是最初他表露出意思时,沈问筠的第一个念头也是求情。

哪怕是最后,也心甘情愿给她套上堂妹的身份,冠之他姓,哪怕二人同出一族是彻底绝了二人的可能。

对她那般情深义重,可是从她踏入行宫开始,压根就没再想起过沈问筠。

怎一个没心没肺了得。

戚初言刚生出的那点怜惜之情就被她这番态度气没了,但怀中人哭得这么凄惨,眼泪仿佛决堤了一样,根本止不住,脖颈都哭出了细汗,好生生的一个人总不能真叫她哭出问题。

戚初言扯了扯唇,他垂眸:

“哭成这样作甚?朕有说不替你做主?”

沈师鸢哭声一顿,她眸中含着泪,那样的泪眼朦胧,又染着些许黏糊的风情,她就这么半信半疑地看向他,像是被伤透了心,不敢再信他一样胆怯,再没了最初告状时的理直气壮和倨傲。

戚初言眸色暗了一刹,他抬手指腹蹭过她的鼻尖,低声:

“叫她们亲自来给你道歉,再贬低一个位份如何?”

沈师鸢是记吃不记打的,心底思索了一下戚初言的话,确认这消息传出去后能给她带来多大的面子后,她便没忍住笑意,眼睛还湿漉漉的,唇角却是翘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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