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殷勤

祁蔻在山中想了几天也没明白,祁横从哪里沾染的纨绔轻薄气,之前修行时这么多精怪也不见他有所动摇。

人非物件,岂是想要就非攥在手里的?搞霸王硬上弓,也亏他做得出来。

祁蔻想了想,还是决定下山一趟去看看那个孩子。腾云驾雾时,竹林泛起层层碧波……

波纹漾开,一捧清水洒在地上,石板地上聚起小型湖泊,奚从玉正在庭院中扫洒,并没有注意到巷子外柳树上挂着一条翠蛇。

祁蔻活得久,见过美人没有几千也有上百,然见到奚从玉第一眼也不免觉得其气质积石如玉,是个妙人。

见他屋里摆着一些纂抄书籍,想必是个文化人,祁蔻在树上挂着想近些看,莫名被一道罡风截住去路。她甩了一下尾巴,轻嗤道:“小子看得倒紧。”

是祁横之前下的禁制起了作用,祁蔻一寻思就知道这儿子偷偷摸摸跑出来过了……

奚从玉疑惑的看了一眼门外的怪风,出门一看,只见地上躺着根柳条,断面齐整像是被利器割断,有些可惜的捡起来,拿进屋插起来,权做个景观。

他现在住在城外何坊镇的五柳巷,日子闲适,时间久了,和街坊邻居也熟络起来。他们见他识字,人又长的漂亮,便劝他开个小书肆,少收些束脩,教这些乡下孩子识得几个字就行,也省的他们大人看顾小孩。

奚从玉同意了。于是,五柳巷里的奚先生家幼稚盈室,每早书声琅琅,听着人心喜。

小孩子纯阳之体,又体质纤弱,少不得招惹妖怪,奚从玉是不知道,祁横天天挂在树杈上成了个隐形的护院。

继这个月捏死第三只獐子精,这通州的飞禽走兽、游鱼花草精怪们都得了消息:不要招惹五柳巷的人。

祁横空是空了,但是偷偷摸摸来看奚从玉的小怪是越来越多,它们好奇死了,到底是何方神圣降住了月栖山蛇妖。

来者没有恶意,祁横打又打不得,但光是看到小怪们惊叹的目光就气得要死了。

就该把奚从玉藏起来,谁也看不着!他气呼呼的倒吊在树上,吓坏一个小童子,见到人哭哭啼啼的跑了,才作罢。

“奚先生,有蛇有蛇,呜呜呜呜”,小孩一头栽进奚从玉怀里,从玉把他抱起来哄道:“哪里有蛇?”

“外面柳树上,倒挂着吓死我了。”

奚从玉抱着他走出去,站在树下看了一阵,并没有发现什么,只好一边拍他后背一边拿糖诱他,“吃了糖就不哭了,明儿我去取硫黄来烧一烧,定没了。”

祁横从树杈子上钻出来,刚刚从玉离他那么近,似乎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仰着头一张无暇面容,还是很好看。可惜哄那小屁孩着实可恶,于是对着从玉的背影哈气一下。

奚从玉不知为何,觉得背后有一道目光窥视,转过身去,唯有一颗柳树独立。他心下一惊,又摇摇头,京城离此地几千里,那人怎么可能呢?

第二天,奚从玉果真拿了硫磺来烧,熏的祁横跑到屋顶上去,在瓦片里窝了好久,等味道散尽了才溜出来。

他趴在房梁上,底下小孩们咿咿呀呀的念书,下课了小孩儿特别喜欢往从玉身边凑,有几个胆大的还撒娇要先生抱,看得祁横又艳羡又气闷,恨不得自己也变小。

到了夜里,从玉把衣物褪下挂在屏风上,祁横瞧见那条双股绦带,嗖的一下附身到那上面,铜带钩曲绕,形似蛇。

奚从玉在床上睡熟了,并不知道贴身腰带已经变了样子。

祁横就这样在奚从玉腰间挂了个好几天,美其名曰,贴身保护。谁知,还真有那么一天,奚从玉遭了大难!

五柳巷的奚先生有教无类,凡求到他门上的开蒙小儿,不论出身、男女都能收。有些穷苦人家付不起束脩,拿来家里的瓜果蔬菜也能做抵。一时间,奚从玉在乡里的名声渐渐大了起来。

先是几个乡绅里正来拜访,见他天人之姿不免纳罕,于是私下传他美名,一来二去传的人多了,连城里给他抄书的书铺老板都知道了。

这日,奚从玉照旧去城里交书,和老板浅聊了一会儿,迎面进来一位身着青色补服的男子。

老板连忙作揖行礼,“王大人。”

王继昌一进来,眼睛就钉在了奚从玉身上,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奚从玉跟着作揖,默不作声的往书架边挡了挡,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这位恐怕就是奚先生吧?早闻坊间美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奚从玉勉强应付,看他身后众多随从,衣物看似朴素实则拿银线锈了暗纹,料子也绝非寻常。

“我乃通州刺史王继昌,不知奚先生可有空到府中一叙。”

王继昌说着就向奚从玉靠过来,却在快近他身时,眸光一闪,竟然隐约看到奚从玉腰上那条平平无奇的绦带化作了毒蛇,向他张口吐信!

大白日被吓得连退两步,再定睛一看,只是条腰带而已,不禁笑话自己大惊小怪。

他擦了擦脖子上的冷汗,再看奚从玉虽布衣荆钗,一身书卷气,但面容沉静疏离,令人平白不敢造次。

他想了想,还是先以礼待之,把人安全引荐给卫王要紧。

祁横藏在腰带里把那人的神色看的一清二楚,不禁冷笑。上个余文进被他三千刀剐了,这又是哪个活腻歪的?

奚从玉心下戚戚,连忙推脱自己是白身,不敢和官老爷一道用茶。王继昌没办法,硬塞给他一本名帖和两个仆人,要他务必赴约这宴会。

奚从玉接下时心里不由的叹气,看来又要找地方避避风头了。可是那两个仆人怎么也赶不走,奚从玉知道这又是什么监视的手段。

依然和往常一样教书、抄写,但一等到夜里,仆人睡熟时就偷偷溜到后山,踩点找容身的地方。

他还准备了辞别信,说是乡下的族亲突然生病暴毙,要连夜回去奔丧,怕是没几个月回不来,这也是担心那些人为难邻居孩子们。

一来一去几个时辰,一连好几日,奚从玉累的不行。

那绦带天天跟着他乱跑,祁横恍然大悟,哦,原来是这样,从玉还有这身手,难怪几日就从终南山跑出来了。

月栖山是通州一带的神山,总有些精怪灵异传闻,奚从玉听到山间野兽嚎叫也怕得很,但坐以待毙他做不到,不可能有第二个像祁横这样还算把他当人看的霸王了。

奇的是,这一连几天,山中鸟兽虫蛇都避他不及似的,一点伤没受,一个鬼魂也没见着。

奚从玉心说,神山果然是神山,得神仙保佑,口里碎碎念着:“若此行幸免于难,回头定去庙里捐香油钱。”

祁横仰头看了一眼山顶上的道观,心里好笑,拜他娘不如拜他呢。可惜不能现身,从玉滑不溜秋,难抓的很。

这夜,奚从玉背了干粮准备上山,他在月栖山找了一处尚能避身的崖洞,深山老林鲜有人知,先躲他几天再说,实在不行就不回去了。

他这样惴惴不安的盘算,不止一次的想过干脆毁了这过盛的容颜,实在不行就和之前逃难时一样,天天污泥遮盖。

美人生逢乱世,不异于稚子抱金过市。

祁横挂在他腰里,似有所感,他切身体会到奚从玉此前两次出逃的心境,原来是这么无助又坚韧。

当下就恨不得将那些个人杀了了事,这几日看从玉避让处处掣肘,知道他是因为怕牵连旁人,于是也按捺着不动手。

可如今这泼天的羞愧袭来,原来当初自己强迫奚从玉,他心里是真的千不甘万不愿,自己所作所为和那王继昌有何区别?往日自诩的高傲在今夜碎了满地。

祁横暗自发誓,宁做他门前鸿龙玉狗,护其一生,也不敢再相见了。

奚从玉走的急,不慎踩翻了掉在地上的瓜瓢,定是白日小孩儿玩闹乱放的。他的心一下提了起来,屋子里传来几声骚动,只见灯影一晃,奚从玉的心倏地沉了下去。

正准备另一套说辞时,那人影不知怎的又悠悠晃晃的倒回床上去了。

他松下一口气,小心翼翼的把瓢放回去,紧紧捏住褡裢,连忙跑去山上。

一路有惊无险,奚从玉总觉得这夜月色也亮,照的他脚下稳妥,真是老天爷都在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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