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真漂亮

上京十万户,人物繁阜。

钟鸣鼎食之家,冠盖如云。

余家历经两朝,也算得上是高门鼎贵了。可惜到了余文进这一辈,承得祖上荫庇日日寻欢作乐、招猫逗狗,富贵莫能守。

同辈之中只有个叫祁横的倒是不凡,可惜并不姓余,做那鹰犬之用,倒是应了他的名字,专横跛扈,家里是半分也不敢沾他的名声。

然即便他随母姓,还是余升泰的儿子,余文进同父异母的弟弟,逢年过节还得见面。

“二弟回来了?近日可还安好?”

祁横连眼神都费劲给这病痨鬼,懒洋洋的应了一声:“嗯,不怎么样,自然没有大哥过得舒服。”

余文进被呛了一声似乎并不生气,讪讪在边上坐下。

余升泰看着底下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唯一中用的又是这个性子,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他和祁横父子情淡薄,对方有了官身更是不好当面斥责,只好把气撒在大儿子身上。

“你最近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不在家念书跑去教坊司,还弄出了人命!正好你弟弟回家,从今日起你便也不要出门了,好好学着些!”

余升泰惯来是说的比做的好听,余文进恶劣如此不过几句不痛不痒的呵斥。

祁横冷眼瞧着,一屋子的衣冠禽兽,蝇蛆鼠辈,倒不如他一个妖物磊落了,呵。

这饭吃得恶心,祁横喝了两口酒就匆匆离席。要不是在此间还有所谋,他早一把火烧个干净,太便宜他们。

祁横站在池边,夜色如墨一般渗入水中,一双金色竖瞳尤其显眼,瞧着令人不寒而栗。

他并未压制妖性,任由蛇息在府中乱窜,很快就听到余文进的呼救大叫。

“救命救命!来人啊快来人!”

“大哥这是怎么了。”

祁横嗤笑,及时出现在门口,看着对方裆下狼藉根本掩不住语气中的轻蔑,心说随便一吓就尿裤子了。

“有蛇,有蛇……”

“哦?寒冬腊月的哪里来的蛇,大哥莫不是胆小错把井绳当蛇了?”

余文进看着闻声而来的下人们,难堪的把裤子遮住,却掩盖不了尿骚味。

“滚出去!”

余文进怒火中烧,终于装不下去了,“你一回来我就倒霉,真是天杀的丧门星,当官结了这么多仇怎么还没被人弄死!”

“让大哥失望了,我命硬的很,非把你们都克死了才满意。”

“滚!”余文进怒火中烧,却忌惮祁横的手段,他知道当初遇害被切了半个命根子,跟这个弟弟绝对脱不了干系。

祁横畅快的走掉了,余文进的无能狂怒只让他觉得可笑。

猎物一下子弄死了可没意思,得抽筋剥皮,钝刀割肉才有趣不是。

蛇都是这样捕猎的,慢慢的用身子把猎物绞紧了、勒死了,再一口吞下。

寒夜里,余文进院子里传来鞭子撕裂空气的炸响,惊得下人们瑟瑟发抖,有几个胆儿小的婢女慌不择路的跑出来。

“大少爷又发火了,这声响听的我心慌,那人被打死了怎么办?”

小禾立刻捂住妹妹的嘴,“嘘,莫被人听见,咱们找地方避一避,省的牵连到自个儿。”

“哦?大哥屋里出什么事了?”,冷静的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情绪。

身后乍响,小禾浑身一颤,这偌大的余府里她最怕的不是喜怒无常的大少爷,而是这不辨神色的祁横……

“二少爷,大少爷拿下人撒气也不是什么新奇事。”小禾拉着妹妹往后退,不敢猜祁横大半夜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主子们的龃龉不是她能探听的。

“嗯,听着声小了,莫不是已经打死了。”祁横慢悠悠的说道。

妹妹一骇,更加往姐姐身后缩,年纪小竟是直接哭了出来:“姐姐我不想在少爷院里了,呜呜呜呜…”

祁横哼笑一声,余文进也就这点本事了,受他羞辱无力反抗,就只能欺负下人,连贴身婢子都离心。

他转身就走,一晃眼人便不见了,小禾惊讶这人行踪如此诡秘,无暇细想更多,连忙拉起妹妹往回赶。

妖物嗜血,祁横闻着血味儿闪进院子。余文进却不在,下人们瑟瑟发抖的收拾残局。

“大哥呢?”

仆人连忙将手往下压,示意祁横声音小点,那祈求的神态好像要给祁横这个祖宗跪下,又指了指屋里。

里头污言秽语不加掩饰,听得祁横连连皱眉,心想:就剩半根了还能成事呢。

余文进被谋害后,怕被人耻笑是个太监身,更加放纵声色,服五石散,以此掩人耳目。

也正因为他可笑的生殖崇拜和不值钱的男性尊严,让祁横得以抓住他最在意的东西,并毁掉,这难道不是最折磨的法子吗?

“他怎么回事?”,祁横回过头踢了踢躺在地上的那个人。

只见那人一身的素衣都被鞭子抽碎了,勉强蔽体。夜里飘了雪落在他伤口上,他怕是疼的感受不到冷了,露出来的肌肤无一块好肉,真是惨不忍睹。

祁横嫌弃的啧了一声,干了什么给人打成这样。

“奚先生忤逆少爷,少爷气急就……”

“呵”,地上的人突然发笑,嘶哑的嗓子跟拉锯一样难听,“他不痛快拿我出气而已。”

祁横蹲下,掰过他的肩,那人翻过身气若游丝,面色惨白如纸,再无多余的力气说话,只淡淡瞥了他一眼,眼尾如半开的文人扇一般。

祁横愣了愣,心里只一个念头:这人……长得可真漂亮。看他双眉紧蹙,想必是疼极了,顿生一股无名火,心说余文进真是个不知好歹的俗物。

余文进不好男色,尤其是被阉了之后。但奚从玉这样的风貌实在天下难寻,一时心痒,使了点手段弄回家。

没想到是个烈性的,让他弹个琴也摆架子说不会,那副泠然的样子看的余文进生恨,想着今天一个两个都来招我,打死算了。

祁横听仆人大概说完,很是轻蔑的哼了一声,穿过腿窝将人打横抱了起来,“大哥不喜那便给我吧,回头转告他人我带走了。”

他走得很稳,人体微末的暖意传到指尖,竟有些奇异的感觉。蛇天生冷血、畏寒,他的体温和冰雪也差不了多少。

大夫过来处理了伤口,灌了汤药。到了次日午后他才幽幽转醒。

祁横坐在脚踏上,倚着床,目不转睛的看着这人鸦羽似的睫毛颤动着张开。

“你叫什么名字?”

“奚从玉。”他虚弱的回答,“多谢二少爷搭救。”

祁横很邪性的笑了笑,心想这人倒是单纯,真把他当好人了。

“名字倒不错,你是余文进买回来的?”

奚从玉撇过头,狠狠的皱了下眉,似是对这个名字厌恶至极,“不是,我并无户帖。”

祁横来了兴趣,还是个黑户,那看来是战乱难民了,难怪余文进一点都不担心他的死活。

“既然这样,那你在谁的院里其实并没有区别吧?不如跟着我,我绝不亏待你。”

奚从玉花了几秒钟反应对方话里的意思,猛地转过头来,亏他还以为救命恩人是个正人君子,果然余家的都一样!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那句话:“你疯了?”

祁横耸耸肩,无所谓道:“余文进前几年就被我切了命根子,你难道要等他哪天用玉势干你吗?”

他语气淡的仿佛谋害余文进跟他毫无干系的一样。

奚从玉大病未愈,突闻余家秘辛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什么叫弟弟阉了哥哥?

“怎么不问我为何这样做?”

祁横凑过去饶有兴致的盯着他看,可惜人已经闭上了眼睛,半分目光也不分给他,奚从玉实在是被他的手段和语气骇到了。

“我随母姓,余家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死,你若是不从……”,祁横看着他那半边苍白的侧脸,罕见的犹豫了一下,把那句“我便杀了你”咽了回去。

“总之余家已是强弩之末,抄家那天我可留你一命,考虑考虑?”

奚从玉睫毛颤了颤,显出一点脆弱,他意识到祁横是比余文进更难对付的混蛋。祁横初遇就毫不掩饰自己要做的滔天祸事,若自己执意不从,恐怕真的小命难保。

他还没有感恩祁横的救命之恩,就已经记恨上他了。

祁横根本没想这么多,他见到这人的第一眼就觉得该是他的。他是妖物,不晓寡义廉耻,讨厌余家就要费尽心机折磨毁掉,喜欢的东西就要用尽手段攥紧。

“我说不愿意呢?”,奚从玉显得很脆弱。

“我没有给你选择呀,我自然是舍不得你死的。”祁横还是没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蛋,细腻微凉的质感真是令人着迷。

奚从玉偏开头,尽力躲避他的抚摸,忍着恶心道:“你不怕我去告发你?”

祁横对奚从玉主动问他感到很满意,“我忘了说,我掌本朝刑狱,手段极为不耻。”

奚从玉吐出一口气,真是刚出虎穴,又入蛇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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