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观星

天机府的驻地在观星峰,和剑鸣峰的险峻陡峭不同,观星峰的山势舒缓得多,像一条卧龙盘踞在大地上,脊背平缓、尾梢绵长。上山的石阶也不是那种直上直下的天梯,而是弯弯绕绕地盘着山腰转了好几圈,每一段路都有不同的风景——时而穿过一片竹林,时而绕过一道清溪,时而豁然开朗,整座仙源镇尽收眼底。

“天机府的人倒是会选地方。”陈珂清一边爬一边感慨,“这山路走起来一点都不累,还好看。”

陆靳川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闻言只是“嗯”了一声。

两人到的时候,天机府的入宗测试点前已经排起了长队。和剑宗演武场上那种刀光剑影的热闹不同,天机府的测试场地安静得多,甚至有些冷清。没有木人,没有武器架,只有一个巨大的圆形石台,石台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星象图。石台四周站着七八个穿深蓝色道袍的天机府弟子,每人手里捧着一块玉简,正在给排队的玩家逐一登记。

陈珂清注意到一个细节——排队的玩家里,有不少人脸色不太好看。时不时有人从石台上垂头丧气地走下来,嘴里嘟囔着“这也太难了”“我数学不好怪我了”“什么鬼题目,我连题目都没看懂”。

“看来天机府的测试不太一样。”他自言自语道。

排在他们前面的一个戴眼镜的男玩家回过头来,推了推眼镜,用一种看破红尘的语气说:“岂止是不太一样。天机府的测试叫‘问道’,没有标准答案,每个人上去抽一道题,答不上来直接淘汰。你知道淘汰率多少吗?”

“多少?”

“七成。”眼镜男竖起七根手指,“我来的时候前面排了四十多个人,通过的只有十二个。”

陈珂清眨了眨眼睛,不仅没有紧张,反而来了兴趣。七成的淘汰率意味着这道测试是真正的筛选,不是走过场。越是这样,越说明天机府里有真东西。

排在他们前面的队伍缓慢地往前挪。每当前面有人通过,负责登记的天机府弟子就会敲一下石台边缘的铜铃,清脆的铃声在山间回荡。但大部分时候铜铃是沉默的,只有玩家们沉重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哀嚎。

等了大半个时辰,终于轮到陈珂清。他走上石台,才发现台上的星象图是会动的——那些刻在石头上的线条正在缓缓流转,像是活着的星河。石台中央悬浮着一块半透明的玉璧,玉璧表面显示着不断跳动的符文,像是在等待什么。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站在玉璧旁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蓝色道袍,手持一根细长的竹杖。他就是天机府的考核官,道号“星微子”。老者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剑宗弟子令牌上停了一下,然后面露诧异:“你是剑宗的核心弟子?”

“是的。”陈珂清坦然承认,“但我还没决定去哪个宗门,所以来天机府看看。”

“你已经入了剑宗,怎么还能来天机府?”

“接引使说的——宗门测试对所有符合条件的玩家开放,没有限制参加次数。我可以先通过测试再决定最终去向。”

星微子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既然你要试,老夫也不拦你。把手放在玉璧上,它会给你一道题。记住——天机府的题目,考的不是答案,是‘问道’的过程。”

陈珂清把手放在玉璧上。玉璧表面荡漾起一圈波纹,然后一行字浮现在他眼前:

“何为星?”

三个字,极简极淡,却让整个石台周围的空气都安静了下来。台下的玩家仰头看着玉璧上显示的字,有人在窃窃私语:“这个简单吧?星星就是星星啊”“完了,越是简单的题目越难答”。

陈珂清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星微子也不催他,只是拄着竹杖静静地等。

大约过了两分钟,陈珂清抬起头。

“星者,光也。”他说,“不过,这话只对了一半。”

星微子眉毛微动:“哦?另一半是什么?”

“星是光,但光本身不能长久。星星之所以能长久地亮着,是因为它有引力——光向外散,引力向内收,两种力量对抗了几十亿年。一边想往外跑,一边想把对方拉住,谁也赢不了谁,但谁也离不开谁。最后就只能互相绕着转,绕到地老天荒。”陈珂清笑了一下,“所以星不是孤立的发光体,星是纠缠。”

星微子沉默良久。周围的天机府弟子也安静了下来,一个个看着陈珂清,眼神从好奇变成了惊讶。

然后星微子笑了。那笑容很淡,但意味深长:“你这番话,有趣。道书上说,孤阴不生,独阳不长。你以为你在说星,其实你在说你。”

这回轮到陈珂清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脑子里忽然闪过沉剑窟里陆靳川挡在他身前硬接守剑人那一剑的画面。他把嘴闭上了。

星微子也没再追问,转头看向台下,朗声道:“下一位。”

陈珂清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星微子,像是在等什么。星微子察觉到他的目光,回过头来:“还有事?”

“前辈,我通过了吗?”

“你觉得呢?”

陈珂清想了想:“您至少没把我淘汰。不过我能不能不要核心弟子——不,是天机府的内门——我想参观一下可以吗?我对天机府的星象推演很感兴趣,想多了解一点再决定。”

星微子看了他半晌,缓缓道:“天机府不留外人。不过既然你还没有正式决定,倒也无妨,老夫可以让弟子带你四处走走。但有些地方外人进不去,你也别强求。”

他招了招手,旁边走过来一个年轻的蓝袍弟子,道号“明光”,看起来十七八岁的样子,脸上还带着稚气。星微子吩咐道:“带这位剑宗的小友四处转转,除了禁地,其他地方都可以看。”

明光躬身应是,然后对陈珂清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有个朋友还没测呢。”陈珂清指了指台下的陆靳川。

“那就等你朋友测完一起。”

陆靳川走上石台的时候,全场的注意力重新聚焦。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特别的事,而是因为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平静地走上石台,平静地把手放在玉璧上,平静地等题目出现。那种沉稳的气场和前面所有紧张的玩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玉璧上浮现出的题目是:

“剑可有心?”

台下又是一阵骚动。剑怎么会有心?这是送分题还是送命题?没人能确定。

陆靳川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片刻,然后给出了他的答案:“剑没有心。执剑者有心,便是剑心。”

语气平实,没有修饰,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星微子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盯着陆靳川看了足足五秒钟,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肩上,再从手上移到剑柄上,最后落回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你也是剑宗的核心弟子。”

“是。”

“你们剑宗今天来天机府,是来踢馆的?”星微子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但语气里没有敌意,反而带着某种复杂的意味。

“不是。陪朋友看看。”陆靳川说。

星微子又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剑宗有你这样的弟子,是剑宗的福气。不过你既然来了,老夫不妨把话说开——天机府不适合你。你们剑宗修的是剑心,天机府修的是道心,两回事。你适合剑宗,不必多想。”

“嗯。”陆靳川的回答很干脆,似乎星微子的话完全在他意料之中。

他走下石台的时候,陈珂清迎上去:“怎么样?星微子前辈跟你说了什么?”

“说我不适合这里。”

“我猜也是。”陈珂清笑了,“你这种一言不合就拔剑的人,来天机府确实委屈了。”

陆靳川看了他一眼:“你呢?过了吗?”

“不知道。前辈没给我准话,只说可以参观。”陈珂清回头看了一眼石台上正在测试下一个玩家的星微子,压低声音说,“我感觉天机府的测试不像是在收弟子,更像是在筛选什么特定类型的玩家。回头得好好研究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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