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这大概就是幸福吧

在一起的第一周,王俊铭觉得自己像是活在偶像剧里。

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不是摸手机,而是侧过头去看对面床铺。董明昊的床帘有时候拉着,有时候没拉。没拉的时候,他能看见那人蜷缩在被子里的轮廓,像一只把自己卷成一个圆圈的猫。拉着的時候,他能看见橘黄色的光从缝隙里透出来:这人又在早起看书。

王俊铭以前觉得早起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但现在他觉得,如果能看见董明昊在橘黄色灯光下看书的侧影,早起好像也没那么难以忍受。

这天早上,他难得比董明昊醒得早。

宿舍里很安静,林一舟的呼噜声从上铺传来,陈旭东的床位偶尔传来翻身的窸窣声。王俊铭侧过头,对面床铺的床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光透出来——董明昊还在睡。

他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下来,走到董明昊的床边,掀开床帘的一角往里看。

董明昊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脸下面,另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他的头发散在枕头上,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轻而均匀。他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柔软得多,没有了白天那种紧绷和克制,像是一个卸下了所有盔甲的人,终于露出了最真实的自己。

王俊铭看了几秒,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他把床帘放下来,转身去水房洗漱。回来的时候,董明昊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揉眼睛,头发乱得像个鸟窝。

“早。”王俊铭的声音不自觉放得很轻。

董明昊从床上看下来,睡眼惺忪地“嗯”了一声,声音哑哑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王俊铭觉得自己心脏又中了一箭。

这人的每一个样子都好看,但刚睡醒的样子尤其好看。

上午的课王俊铭上得心不在焉。高数老师在黑板上推导一个复杂的积分公式,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只猫。画完之后他看了看,觉得太丑了,又翻到新的一页,重新画了一只。第二只比第一只好一点,但还是一只不像猫的猫。

他掏出手机,给董明昊发了一条消息:“你养的那只猫,胖丁,是什么颜色的?”

三分钟后回复来了:“橘色的。怎么了?”

“我在画猫,但画出来像一只长了胡子的土豆。”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张照片。是一只橘猫趴在沙发上的照片,圆滚滚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看起来又懒又幸福。

“胖丁。”董明昊说。

王俊铭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注意到照片的背景是一个老旧的客厅,沙发是那种老式的布艺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毛毯。照片的一角有一只布满皱纹的手,只露出几根手指,按在猫的背上。

那应该是董明昊外婆的手。

王俊铭把照片存了下来,然后在笔记本上照着画了一张。画了整整一节课,终于画出了一只勉强能看出是猫的东西。他拍了照,发给董明昊:“我画的,像吗?”

对面又沉默了。这次的沉默比上次更久,久到王俊铭以为董明昊不会回复了。然后消息来了,只有两个字:“不像。”

王俊铭笑了。他知道不像,但他就是想画。想把董明昊喜欢的东西画下来,想把自己对董明昊的喜欢,一笔一笔地画进那只猫的每一根胡须里。

中午吃饭的时候,董明昊忽然问了一句:“你下午有课吗?”

王俊铭想了想:“没有。怎么了?”

“我想去一趟超市,买点东西。”

“我陪你去。”

董明昊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下午两点,他们出了校门,坐了两站公交,到了一家大型超市。王俊铭推了一辆购物车,董明昊走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走在超市的过道里,像无数对普通的大学生情侣一样。

但王俊铭觉得一点都不普通。他觉得超市里的灯光太亮了,亮得他有点眩晕。他觉得超市里的音乐太好听了,好听得像是在为他们俩播放的背景音乐。他觉得货架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商品都太好看了,好看得他每一件都想买下来送给董明昊。

董明昊在生活用品区停了下来,拿起一包洗衣液看了看成分表,又放下了。他拿起另一包,又看了看,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个非常重要的决定。

“你买洗衣液还要看成分?”王俊铭靠在购物车上,觉得好笑。

“有些成分伤手。”董明昊头都没抬。

王俊铭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董明昊的手。那双手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但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长期写字磨出来的。手背上的皮肤很白,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董明昊洗衣服从来不用洗衣机,都是手洗。他以为那是因为董明昊觉得洗衣机洗不干净,现在他明白了——不是因为洗衣机洗不干净,而是因为手洗能省电。董明昊从小跟外婆长大,父母不管他,他一定过过很长一段精打细算的日子。

“买这个吧。”王俊铭从货架上拿了一瓶进口的护手型洗衣液,放进购物车里,“我请你。”

董明昊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但王俊铭已经推着购物车往前走了。

他们在零食区逛了很久。董明昊买了一袋全麦面包、一盒酸奶、几个苹果,都是很健康的东西。王俊铭往购物车里扔了两包薯片、一盒巧克力和一大瓶可乐,董明昊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写着“你是小学生吗”。

“你不懂,这是快乐源泉。”王俊铭理直气壮地说。

董明昊没说话,但过了一会儿,他从货架上拿了一袋王俊铭喜欢的那种薯片,放进购物车里。

王俊铭愣住了:“你不是说,我吃这些不健康吗?”

“偶尔吃一次没关系。”董明昊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王俊铭看着他推着购物车往前走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这个人,嘴上说着“不健康”,手上却在帮他拿。他记住他喜欢吃什么了,就像他记住他高数不好、记住他怕冷、记住他睡觉喜欢侧躺一样。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把对方一点一点地记进心里。

从超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十一月的天黑得早,五点多就暮色四合了。他们提着购物袋站在公交站牌下等车,夜风吹过来,冷得王俊铭缩了缩脖子。

董明昊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递给他:“戴上。”

“你不冷吗?”

“不冷。”

王俊铭看着董明昊露出来的那一截白生生的脖子,知道他在说谎。但他没有拒绝,接过围巾,围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围巾上有董明昊的味道,是那种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混着一点点体温的暖意。

他把围巾拉高了一点,遮住了自己下半张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公交车来了。车上人很多,没有空位。他们挤在车厢中间,手拉着吊环,身体随着车的晃动而晃动。王俊铭一只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提着购物袋,董明昊站在他旁边,两只手都拉着吊环,整个人被挤得贴在了王俊铭身上。

王俊铭能感觉到董明昊的体温透过两层衣服传过来,温热而真实。他的心跳开始加速,但他努力维持着面无表情的样子,目视前方,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公交车经过一段颠簸的路面,董明昊的身体晃了一下,额头撞在了王俊铭的肩膀上。他没有立刻移开,而是停了一秒,然后才慢慢直起身。

王俊铭低头看了他一眼,董明昊正看着窗外,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路灯的光透过车窗照在他的侧脸上,王俊铭看见他的耳朵尖红得发烫。

他无声地笑了。

回到宿舍,林一舟和陈旭东都不在。王俊铭把购物袋放在桌上,开始往外拿东西。董明昊去水房洗手,回来的时候,王俊铭已经把东西分类放好了——零食放在自己的桌上,日用品放在董明昊的桌上。

董明昊看着自己桌上那瓶护手型洗衣液和一袋全麦面包,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谢谢。”

“不用谢。”王俊铭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笑得一脸得意,“你帮我高数,我帮你买东西,这叫等价交换。”

董明昊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高数和洗衣液之间差了多少个等价,他们心里都清楚。

晚上,陈旭东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开始嚷嚷:“你们知道吗?周凯的处分结果出来了!留校察看一年,下个学期他就不来了,他爸要送他出国。”

王俊铭正在写代码,头都没抬:“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你不是跟他没关系吗?”

“他找过我。”

陈旭东的眼睛瞪大了:“他找你干什么?找你打架?”

“道歉。”

宿舍里安静了一瞬。陈旭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哦”了一声,走到自己桌前坐下了。林一舟从上铺探出头来,看了王俊铭一眼,又缩回去了。

董明昊从头到尾没有说话,但王俊铭注意到他翻书的速度慢了下来。他在听。

王俊铭敲完最后一行代码,保存,合上电脑,转过身看着董明昊:“周凯走之前,想跟你道个歉。你要是不想见,我就帮你回绝了。”

董明昊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王俊铭意外的话:“他什么时候走?”

“一月底。”

“到时候再说吧。”

王俊铭没有追问。他知道董明昊不是一个喜欢把事情拖着的人,他说“到时候再说”,意思就是他需要时间想清楚。王俊铭会给他的,时间也好,空间也好,只要董明昊需要,他都会给。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就到了十二月。

江城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前几天还在穿卫衣,这几天就要裹羽绒服了。王俊铭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了那件压了一年的黑色羽绒服,穿上之后发现自己比去年长高了一点,袖子短了一截。

“你长个了。”林一舟看着他那截露在外面的手腕,啧啧感叹。

“可能吧。”王俊铭扯了扯袖子,放弃了。

董明昊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他露出来的手腕,没说什么。但第二天,王俊铭的桌上多了一副手套,黑色的,毛线织的,做工算不上精致但很厚实。手套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手冷就别逞强。”

王俊铭拿起那副手套看了看,发现手套的指尖部分有一点不平整,像是手工织的。他愣了一下,抬头看向董明昊的座位,那人正低头看书,表情平静得像是跟他没关系。

“这是你织的?”王俊铭拿着手套走过去。

“买的。”董明昊头都没抬。

王俊铭看了看手套的针脚,又看了看董明昊的手指。他注意到董明昊右手食指上贴着一个创可贴,很小的那种,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他没有拆穿他。他把手套戴上,大小刚好,手指能自由活动,但整只手都被厚实的毛线包裹着,暖得像被一双手捧着。

“好看吗?”他把戴着手套的手伸到董明昊面前,五根手指张开又合拢,像一只笨拙的海星。

董明昊抬起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迅速压了下去:“还行。”

“只是还行?”

“嗯。”

王俊铭笑了,把手套摘下来,小心翼翼地放进抽屉里。他不舍得戴,不是怕戴坏了,而是想把这份暖意留到最冷的那一天。就像他舍不得把董明昊发给他的每一条消息删掉一样,他想把所有的温暖都存起来,存得越多越好,等到有一天需要用的时候,可以取出来用。

十二月中旬,学校组织了一次新生联谊活动,地点在郊区的一个拓展训练基地。各学院都要派代表参加,计算机系和经管学院分在了同一组。

王俊铭本来不想去的,他讨厌这种集体活动,觉得又累又无聊。但听到“经管学院”四个字的时候,他立刻改了主意。

“我去。”他说。

林一舟用一种“我就知道”的表情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出发那天早上,天还没亮他们就起床了。王俊铭穿上了董明昊送的那副手套,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背着一个双肩包,站在宿舍楼下等大巴。

董明昊从宿舍楼里出来的时候,王俊铭差点没认出他来。那人穿着一件奶白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深灰色的围巾,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帽子上有两个毛茸茸的小球,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

王俊铭盯着那顶帽子看了三秒钟,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你这帽子……”他艰难地开口。

“怎么了?”董明昊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帽子上的小球。

“没什么,就是特别适合你。”

董明昊看了他一眼,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下半张脸。但王俊铭看见他的眼睛弯了一下,像是笑了。

大巴来了,他们上了车。车上很挤,大部分座位都有人了。王俊铭和董明昊在最后一排找到了两个并排的位置坐下来。王俊铭靠窗,董明昊靠过道。

车子发动了,窗外的风景开始往后退。王俊铭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和光秃秃的树,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冷。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到了拓展训练基地。基地在山区,比市区冷了好几度。一下车,冷风就迎面扑来,王俊铭打了个哆嗦,把羽绒服裹得更紧了。

董明昊站在他旁边,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帽子上的两个小球在风中疯狂晃动。王俊铭看着那两颗疯狂的小球,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董明昊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没什么。”王俊铭努力忍住笑,“你的球在跳舞。”

董明昊伸手把帽子上的两个小球按住,瞪了王俊铭一眼。但那一眼在王俊铭看来一点都不凶,反而像一只炸了毛的猫在虚张声势,可爱得要命。

拓展训练的项目五花八门,有攀岩、有高空断桥、有信任背摔。王俊铭最怕的是信任背摔——站在一米五高的台子上,背对着队友,直挺挺地倒下去,让队友接住。

“我不行。”他站在台下,脸色发白,“我真的不行。”

“你一米八几的大个子,怕什么?”林一舟在旁边推他。

“不是怕高,是怕他们接不住我。”王俊铭看了一眼身后的队友们,那些人里有陈旭东,有林一舟,有几个同班同学,还有——董明昊。

董明昊站在接人的队伍里,双手搭在旁边人的肩膀上,表情很平静。他看着王俊铭,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下来。”

王俊铭深吸一口气,爬上了台子。他转过身,背对着下面的人,闭上眼睛。心跳快得像擂鼓,手心全是汗,那副手套被他的汗水浸湿了,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准备好了吗?”教练在旁边问。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王俊铭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好了。”

“倒!”

他闭上眼睛,身体往后倒去。那一瞬间,他觉得整个世界都颠倒了,天和地换了位置,重力在拉扯着他往下坠。他听见风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听见下面人喊的“一二三”。

然后他被人接住了。

很多双手托住了他的背、他的腰、他的腿,稳稳当当的,没有一丝晃动。他睁开眼睛,看见上面灰蒙蒙的天空,和围在他周围的那些熟悉的面孔。陈旭东的大脸在最前面,笑得像个傻子;林一舟在旁边喘着粗气,脸上的表情写着“你该减肥了”;其他同学都在笑,七嘴八舌地说着“吓死我了”“你太重了”之类的话。

王俊铭的目光穿过这些面孔,找到了董明昊。那人站在他右手边的位置,两只手托着他的肩膀,手指微微用力,像是在确认他真的安全了。他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但王俊铭注意到他的眼眶红了。

“吓死我了。”董明昊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王俊铭能听见。

王俊铭躺在那群人的手臂上,仰头看着董明昊,忽然笑了。他伸出手,握住了董明昊搭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没事,我重得很,掉不下去。”他说。

董明昊把手缩回去,低下头,用围巾擦了擦眼睛。等他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已经不红了,表情也恢复了平时的波澜不惊。

“下次别倒那么快了,差点没接住。”他说。

王俊铭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他知道董明昊说的“差点没接住”不是真的没接住,而是怕接不住。这个人口是心非的本事,他已经摸得透透的了。

下午的活动是高空断桥——在八米高的地方,两块木板之间有一段一米多的空隙,要从这一头跨到那一头。

王俊铭这次没有怂。他系好安全绳,爬上了那个高高的架子。风在高处比在地面上大了很多,吹得架子微微晃动。他站在木板的一端,看着对面那块一米多远的木板,觉得那段距离在风中显得格外遥远。

“加油!”下面的人在喊。

王俊铭深吸一口气,迈出了右脚。

他跨过去了。

落地的瞬间,他的膝盖弯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下面传来一阵欢呼声,陈旭东的嗓门最大,隔着整个场地都能听见。

王俊铭从架子上下来的时候,腿有点软,但他脸上带着笑。他走到队伍里,拍了拍陈旭东的肩膀,跟林一舟击了个掌,然后走到董明昊面前。

“该你了。”他说。

董明昊抬起头看着那个八米高的架子,脸色有点发白。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手不自觉地攥着围巾的一角,指节泛白。

王俊铭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忘了,董明昊恐高。

军训的时候他就发现了,董明昊站在队列里的时候从来不往高处看。去图书馆的时候从来不坐靠窗的位置。上次在天台上,他坐在台阶上,离护栏有好几米远。

他不是不怕高,他是把恐惧藏得太好了,好到没有人发现。

“你可以不去的。”王俊铭低声说,“跟教练说一声就行。”

董明昊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大家都去了,我不能不去。”

他走到架子下面,系好安全绳,开始往上爬。他爬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像是在丈量每一级台阶的高度。爬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手紧紧抓着栏杆,指节白得像纸。

王俊铭站在下面,仰头看着他,手心里全是汗。他想喊“下来吧,别勉强了”,但他知道董明昊不会听。董明昊这个人,宁可自己咬牙撑过去,也不愿意在别人面前示弱。

董明昊终于爬到了顶端。他站在木板的一端,看着对面那块木板,整个人僵住了。风很大,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帽子上的两个小球疯狂地晃动着。

“加油!”下面的人又开始喊了。

但董明昊没有动。他站在原地,像是被钉在了那里,一步都迈不出去。

王俊铭看不下去了。他走到架子下面,仰头看着上面的董明昊,大声喊了一句:“董明昊!”

董明昊低头看下来,隔着八米的距离,他们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别看对面!看我!”王俊铭喊,声音大到连旁边几个队伍的人都回头看,“你看着我就行!”

董明昊看着他,嘴唇在发抖,但眼睛里的恐惧一点一点地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信任,又像是依赖。

他迈出了左脚。

“一!”王俊铭在下面喊。

他迈出了右脚。

“二!”

他跨过去了。

落地的瞬间,他的膝盖一软,跪在了木板上。安全绳绷得笔直,把他吊在半空中晃了几下。下面的人发出了一阵惊呼,但很快变成了欢呼和掌声。

王俊铭站在下面,仰头看着董明昊挂在半空中晃来晃去的样子,觉得自己心脏都快跳出来了。他想笑,又想哭,最后什么表情都做不出来,就那么仰着头看着,像一棵向着太阳的向日葵。

董明昊从架子上下来的时候,腿软得几乎站不住。王俊铭冲上去扶住了他,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握着他的手。董明昊的手冰凉冰凉的,在微微发抖。

“你吓死我了。”王俊铭的声音在发抖,比董明昊抖得还厉害。

“没掉下去。”董明昊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王俊铭能听见,“你让我看你的,我看了。”

王俊铭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他用力握紧了董明昊的手,把那只冰凉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它。

“以后这种活动你别参加了。”他说。

“你参加我就参加。”董明昊说。

王俊铭看着他,董明昊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眼睛里都红红的,但谁都没有哭。他们就这么对视着,像是在确认对方还好好的,哪儿都没少,哪儿都没坏。

旁边有人在看他们,有人在小声说什么,但他们都不在乎了。

拓展训练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们坐上大巴往回走,王俊铭又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董明昊坐在他旁边。

车子一开动,董明昊就闭上了眼睛。他今天消耗了太多体力,又经历了高空断桥的惊吓,整个人累得像是被抽空了一样。他的头靠在椅背上,随着车子的晃动微微左右摇摆,最后慢慢地、慢慢地,靠在了王俊铭的肩膀上。

王俊铭的身体僵了一下。

董明昊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洗发水味道。他的呼吸均匀而轻浅,温热的鼻息透过王俊铭的羽绒服,渗进他的皮肤里,像是一小团持续燃烧的火焰。

王俊铭不敢动。他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连呼吸都放轻了,怕惊醒了肩膀上这个人。他侧过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董明昊的头发,然后闭上眼睛。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是两条金色的河流在黑暗中流淌。大巴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睡着了,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在车厢里回荡。

王俊铭睁着眼睛,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灯光,觉得这条路最好永远都不要有尽头。

这样董明昊就可以一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就可以一直这样护着他。

但他知道路总会有尽头的。就像冬天总会过去,春天总会来一样。他不知道春天来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春天来不来,董明昊都会在他身边。

因为他说过,“你参加我就参加”。

王俊铭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他把脸埋进董明昊的头发里,无声地笑了。

大巴开进学校的时候,董明昊醒了。他迷迷糊糊地从王俊铭肩膀上抬起头来,揉了揉眼睛,头发被压出了一个奇怪的形状,翘在脑袋右边。

“到了?”他的声音哑哑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到了。”王俊铭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温柔得多。

董明昊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被他的眼神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迅速移开了目光,伸手去拿放在地上的书包。他的手碰到书包带子的时候,王俊铭先他一步拿了起来。

“我帮你拿。”

“不用……”

“你手冷。”王俊铭把书包背在自己肩上,又拿起了自己的书包,一手一个,像个挑夫。

董明昊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拒绝。他们下了大巴,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夜风很冷,吹得路边的树枝沙沙作响。王俊铭走在上风方向,用自己一米八七的大身板帮董明昊挡住了风。

董明昊走在他旁边,低着头,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路灯下闪着光,像是在看王俊铭,又像是在看别的地方。

“王俊铭。”董明昊忽然开口了。

“嗯?”

“今天谢谢你。”

王俊铭愣了一下:“谢什么?”

“上面的时候,你让我看你。”董明昊的声音很轻,“我看了,就没那么怕了。”

王俊铭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看着董明昊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巨大的、快要溢出来的情绪。他想说“不用谢”,想说“你以后都看我就行”,想说“我会一直让你看的”。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握住了董明昊的手。

这一次,董明昊没有松开。他的手已经不冷了,被王俊铭握在掌心里,暖得像一团被捂热的棉花。他们的手指交缠在一起,在夜色中无声地交换着体温和心跳。

回到宿舍,林一舟和陈旭东已经先到了。两个人正在讨论今天的拓展训练,陈旭东说高空断桥太简单了,他闭着眼睛都能过去;林一舟说他在下面看着腿都软了。

看见王俊铭和董明昊进来,两个人同时住了嘴,目光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停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

“回来了?”林一舟的语气平淡得像什么都没看见。

“嗯。”王俊铭松开董明昊的手,把两个书包分别放好。

董明昊去水房洗漱了。王俊铭坐在椅子上,掏出手机,发现有一条未读消息,是苏晴发来的。

“王俊铭!你和董明昊的合唱视频被一个音乐博主转发了!现在播放量已经破五百万了!你们要火了!”

王俊铭愣了一下,点开苏晴发来的链接。是微博上一个音乐博主的账号,转发了他们在迎新晚会上唱歌的视频,配文是:“今年的大学迎新晚会最佳,不接受反驳。”

视频的播放量显示是五百三十万,评论已经超过了两万条。王俊铭往下划了划评论,大部分都是在夸他们唱得好、长得好看,但也有一些人注意到了别的什么。

“这两个人对视的眼神不太对劲吧???是我腐眼看人基吗???”

“你不是一个人,我也觉得不对劲。这根本不是在对唱,这是在谈吧???”

“已经有人扒出来他们是室友了,室友+对唱+那个眼神,懂的都懂。”

“不管是不是真的,我先磕为敬。”

王俊铭看着这些评论,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发呆。

董明昊从水房回来的时候,王俊铭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他看了王俊铭一眼,走到自己桌前坐下,犹豫了一下,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什么。”王俊铭坐直了身体,冲他笑了笑,“我们的合唱视频在网上火了,五百多万播放量。”

董明昊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有人在评论里说我们是一对。”

宿舍里安静了一秒。林一舟和陈旭东同时竖起了耳朵。

董明昊低下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们说得对。”

王俊铭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但董明昊没有再重复。那人已经翻开课本开始看书了,表情平静得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林一舟在床上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尖叫,然后用枕头捂住了自己的脸。陈旭东坐在椅子上,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半天没合拢。

王俊铭坐在椅子上,盯着董明昊的侧脸看了很久。他的心跳快得离谱,但他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拿起手机,给董明昊发了一条消息。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再说一遍。”

董明昊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没有回复。

王俊铭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董明昊始终没有拿起手机。

他笑了,又发了一条:“你不说我也听见了。”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手机亮了。

董明昊发来了一张照片,是那只橘猫趴在书上睡觉的照片。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晚安,俊铭。”

王俊铭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这大概就是幸福吧。

不是轰轰烈烈的告白,不是惊天动地的承诺,而是在一个普通的夜晚,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夜晚,收到一张橘猫的照片和一句“晚安,俊铭”。

就足够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