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我想亲你

在一起半个月后,王俊铭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董明昊太安静了。

不是说他不说话,而是他做所有事情都太安静了。走路没有声音,翻书没有声音,连呼吸都是轻的。有时候王俊铭在宿舍里写代码,写着写着忽然觉得不对劲,回头一看,董明昊就坐在他身后看书,一声不吭,像个幽灵一样。

“你能不能出点声?”王俊铭有一次被他吓到之后,捂着心脏说,“我以为宿舍里就我一个人。”

“我在看书。”董明昊头都没抬。

“看书也可以出点声啊,比如哼个歌,或者自言自语什么的。”

董明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写着“你是不是有病”。然后他低下头,翻了一页书,故意翻得很大声,哗啦一下,像是在说:“这样可以了吗?”。

王俊铭笑了。他觉得董明昊连故意翻书的样子都好看,那一下哗啦的动静里带着一点小小的、不易察觉的赌气,像一只被逗急了就用尾巴拍地的猫。

十二月底,江城的冬天终于露出了它狰狞的一面。

气温骤降到零下五度,宿舍楼的老旧暖气片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但温度怎么都上不去。王俊铭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写代码,手指冻得僵硬,敲键盘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不止一半。

董明昊从外面回来,带回来两杯热奶茶。他把其中一杯放在王俊铭桌上,什么都没说,坐到自己桌前开始拆一个快递。

王俊铭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那杯奶茶,又看了一眼董明昊:“你买的?”

“嗯。”

“怎么想起来买奶茶了?”

“天冷。”董明昊拆开快递盒,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是一个暖手宝,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

王俊铭盯着那个粉色的兔子暖手宝看了三秒钟,觉得自己的审美受到了暴击:“你买的?”

“嗯。”

“粉色的?”

“只有这个颜色了。”

王俊铭看着董明昊那一本正经的表情,忽然笑了。他知道董明昊在说谎。这个人连买洗衣液都要看成分表,怎么可能随便买一个“只有这个颜色”的暖手宝?他一定是挑了很久,在好几个颜色之间反复纠结,最后选了粉色,因为他觉得王俊铭可能会喜欢——王俊铭确实喜欢,虽然他绝对不会承认。

“给我买的?”王俊铭指着那个暖手宝。

“不是,给我自己买的。”董明昊把暖手宝放在自己桌上,“你手冷是你的事。”

王俊铭看着那个粉色的兔子暖手宝安安静静地躺在董明昊的桌上,距离他不到一米远。他伸手拿了过来,握在手心里,按下开关。暖手宝很快就热了,粉色的兔子在他掌心里发着暖烘烘的温度,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谢谢。”他说。

“说了不是给你买的。”董明昊的声音从课本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王俊铭笑着把暖手宝塞进了被窝里,和那杯热奶茶放在一起。他想,这个冬天大概不会太冷了。

元旦前夜,学校在操场上举办了一场跨年晚会。

王俊铭本来不想去的,他对这种集体活动没什么兴趣,而且外面冷得要命。但林一舟说这是大学第一年的跨年,不去会后悔一辈子。陈旭东说有抽奖活动,一等奖是一部手机。董明昊什么都没说,但王俊铭注意到他换了一件新外套。

“你想去?”王俊铭问。

董明昊正在系围巾,手指在围巾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漂亮的结。他对着镜子看了看,又调整了一下围巾的位置,然后才转过身来:“随便。”

王俊铭看着他那条围了又拆、拆了又围的围巾,笑了。他从衣柜里拿出那件袖子短了一截的黑色羽绒服穿上,又把董明昊送的那副手套戴上,走到董明昊面前。

“走吧。”

操场上人山人海,舞台上的灯光把整个夜空都照亮了。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跳舞,有人在台上讲相声,台下的笑声和掌声此起彼伏。王俊铭挤在人群里,觉得自己像一条被装进罐头里的沙丁鱼,四面八方都是人,空气里弥漫着各种味道——烤肠、棉花糖、热可可、还有不知道谁身上的香水味。

董明昊走在他前面,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王俊铭伸手揽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替他挡住人群的推搡。董明昊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挣脱。他靠在王俊铭的胸口,低着头,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露出来的耳朵尖红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舞台上的节目一个接一个地过去,快到零点的时候,主持人走上台,开始倒数。

“十、九、八……”

全场的人都在跟着喊,声音大得像要把天都掀翻。王俊铭没有喊,他低头看着怀里的董明昊,那人也没有喊,他正仰头看着天空,眼睛里有舞台灯光映出的碎光,像是一片小小的星河。

“三、二、一……”

“新年快乐!”

全场的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天空中绽放出无数朵烟花,把黑夜染成了五颜六色。王俊铭在漫天的烟花和欢呼声中,低下头,在董明昊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董明昊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他仰头看着王俊铭,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烟花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颜色。

王俊铭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容在烟花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明亮,像是夜空中忽然亮起的一盏灯。

“新年快乐,明昊。”他说。

董明昊低下头,把脸埋进了王俊铭的胸口。王俊铭感觉到胸口传来一阵湿意,温热的,透过羽绒服渗进来,烫得他心口发紧。

他收紧手臂,把董明昊整个人箍在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烟花的轰鸣声、人群的欢呼声、舞台上的音乐声,所有的声音都远了,远得像是在另一个世界。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怀里这个人的体温、心跳、和无声的眼泪。

元旦过后是考试周。

整个学校的气氛都变了,从跨年的狂欢一下子切换到了临阵磨枪的紧张。图书馆每天开门前就排起了长队,自习室的座位比春运的火车票还难抢。林一舟每天早上六点就出门去占座,陈旭东这种平时不学习的人也开始了通宵复习。

王俊铭倒是不用抢座位,因为董明昊每天都会帮他占一个。

“你每天几点去的?”王俊铭又一次问。

“七点。”董明昊说。

王俊铭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早上七点十五。董明昊已经在图书馆坐了十五分钟了,而他刚从被窝里爬起来。他忽然觉得有点愧疚,决定明天早起跟董明昊一起去。

第二天他定了六个闹钟,从六点开始每隔五分钟响一次。六点四十的时候,他终于从床上爬了起来,睡眼惺忪地去洗漱。董明昊已经穿戴整齐了,正坐在桌前吃早餐,看见他起来,微微愣了一下。

“你怎么起这么早?”

“跟你一起去图书馆。”

董明昊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王俊铭注意到他吃早餐的速度慢了一点——他在等他。

他们一起出了门。冬天的早晨天还没亮,校园里很安静,只有几个晨跑的人从他们身边经过。路灯还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王俊铭打了个哈欠,觉得自己的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你要是困就回去睡。”董明昊说。

“不困。”王俊铭又打了个哈欠。

董明昊看了他一眼,从书包里拿出一盒牛奶,递给他:“喝点,提神。”

王俊铭接过牛奶,发现牛奶是温的。他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董明昊的书包:这人把牛奶放在书包里,用体温捂温了。

他低头喝了一口牛奶,觉得那温热的液体从喉咙一直暖到了胃里,又从胃里暖到了心里。

“好喝吗?”董明昊问。

“好喝。”王俊铭说,“特别好喝。”

董明昊加快脚步走到了前面,但王俊铭看见他的耳朵又红了。

考试周的强度比军训还大。王俊铭每天从早到晚泡在图书馆里,高数、线代、C语言、离散数学,四门专业课像四座大山压在他身上。他以前从来没有这么用功过,但这一次他不敢松懈,不是因为怕挂科,而是因为董明昊在他旁边坐着,他想跟董明昊站在同一个高度上。

董明昊的成绩在经管学院排第一,这是王俊铭从林一舟那里打听到的。林一舟的情报从来不会错,董明昊期中考试四门课全是满分,连老师都说他可以直接去参加竞赛了。

王俊铭看着自己高数期中考试那张六十八分的试卷,沉默了整整一分钟。然后他把试卷折好夹进课本里,翻开董明昊给他整理的那份重点题型,从头开始一题一题地做。

他不会的,董明昊教他。他不理解的,董明昊讲给他听。他做错的,董明昊一题一题地帮他分析原因。有时候王俊铭觉得董明昊不是在教他做题,而是在教他一种思维方式:一种把复杂的问题拆解成简单步骤的能力。

“你看这道题,”董明昊指着试卷上的一道大题,用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图,“你第一步就错了,因为你没有理解这个函数的定义域。你要先判断定义域,再考虑极限,顺序不能乱。”

王俊铭看着那个图,忽然觉得豁然开朗。他拿起笔,重新做了一遍,这次做对了。

“对了。”董明昊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你其实不笨,你就是太急了。做数学不能急,要一步一步来。”

王俊铭看着董明昊认真的侧脸,忽然说了一句:“你说得对,我确实太急了。”

董明昊抬起头看他,不知道他说的“急”是指做题还是指别的什么。王俊铭冲他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做题。

董明昊看他的那个眼神,他在心里记了一辈子。

考试周的最后一天,王俊铭考完了最后一门C语言,从考场出来的时候,觉得整个人都轻了十斤。他在教学楼门口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深吸了一口冬天冰冷的空气,觉得这空气都是甜的。

董明昊比他早考完,已经在宿舍了。王俊铭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桌前看书,看的不是课本,而是一本小说。王俊铭走过去瞄了一眼封面,是一本悬疑小说,讲的是一个人在孤岛上寻找真相的故事。

“你还有时间看小说?”王俊铭在他旁边坐下来。

“考完了。”董明昊翻过一页,“放松一下。”

王俊铭看着他那副难得悠闲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他掏出手机,打开订票软件,查了一下电影院的排片。

“晚上去看电影?”他问。

董明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什么电影?”

“随便,你选。”

董明昊想了想:“有个悬疑片口碑不错。”

“行,就看那个。”

他们选了晚上七点半的场次,在学校附近的一家电影院。王俊铭买了票,又买了爆米花和可乐,两个人提前十分钟进了场。电影院很冷,暖气开得不足,王俊铭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

董明昊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那桶爆米花,小口小口地吃着。他吃爆米花的样子跟他吃所有东西一样斯文,一次只拿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美味。

电影开始了,是一部悬疑片,讲的是一个侦探追查一桩连环杀人案的故事。剧情很紧凑,节奏很快,王俊铭看得津津有味。但看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注意力就不在电影上了,因为董明昊靠了过来。

不是故意的,而是因为冷。电影院的温度越来越低,董明昊的身体不自觉地往热源的方向靠,而王俊铭就是他身边最大的热源。他的肩膀贴上了王俊铭的手臂,他的头慢慢地、慢慢地靠在了王俊铭的肩膀上。

王俊铭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了。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董明昊靠得更舒服一点,然后继续看电影。但他的心思已经完全不在电影上了,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肩膀上的那个重量上:不重,甚至很轻,但压在他心上,重得像一座山。

电影结束的时候,董明昊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他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靠在王俊铭的肩膀上,立刻直起了身体,耳朵红得发烫。

“我睡着了?”他的声音哑哑的。

“嗯,睡了半个小时。”王俊铭活动了一下被压麻的肩膀,“你昨晚没睡好?”

董明昊低下头,没有回答。王俊铭没有追问,他知道董明昊最近在失眠。不是因为考试,而是因为别的事情。董明昊的外婆身体不太好,他上周接到家里电话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王俊铭看见他的手在发抖。

从电影院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冬天的夜晚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王俊铭把围巾解下来,围在董明昊的脖子上,又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好,把自己裹成一个粽子。

“你不冷吗?”董明昊问。

“不冷。”王俊铭说,然后打了个哆嗦。

董明昊看了他一眼,把围巾解下来,一半围在自己脖子上,一半围在王俊铭脖子上。两个人被同一条围巾连在一起,像两只被拴在一起的小动物,走起路来磕磕绊绊的。

王俊铭低头看着那条围巾,又抬头看着董明昊。路灯的光落在董明昊的脸上,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温暖的橘黄色光晕里。王俊铭看着那张脸,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明昊。”他叫了他的名字。

“嗯?”

“我想亲你……”

董明昊的脚步猛地停住了。他转过头看着王俊铭,眼睛里有路灯的光,有天上星星的光,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团被压抑了很久的火,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

王俊铭低下头,在路灯下,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在十二月的寒风中,吻上了董明昊的嘴唇。

董明昊的嘴唇很凉,很软,像是一片被霜打过的花瓣。王俊铭吻得很轻,像是怕用力一点就会碎掉。他的手掌贴在董明昊的脸颊上,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颧骨,感受着那层薄薄的皮肤下传来的温度。

董明昊的睫毛颤了颤,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慢慢抬起来,抓住了王俊铭的衣襟,攥得很紧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就会掉进一个没有底的黑洞里。他的回应很生涩,甚至有点笨拙,但那种笨拙让王俊铭的心脏疼得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

他们吻了很久,久到路过的行人开始侧目,久到风把他们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久到董明昊的嘴唇从凉变暖,从暖变烫。

王俊铭松开他的时候,两个人的呼吸都乱了。董明昊低着头,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水光,有星光,有路灯的光,还有一种王俊铭从未见过的、毫无防备的柔软。

“你……”董明昊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都可以。”王俊铭说,声音也有点哑,“我想亲你,什么地方都可以。”

董明昊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那个笑容很浅很淡,但王俊铭看见了。他看见了,并且决定用一辈子的时间去记住这个笑容:这个在路灯下、在寒风中、在他们第一次接吻的地方绽放的笑容。

回到宿舍的时候,林一舟和陈旭东已经睡了。王俊铭和董明昊轻手轻脚地洗漱,轻手轻脚地爬上床。王俊铭躺在黑暗里,嘴角还挂着那个怎么都压不下去的笑容。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上面还残留着董明昊唇上的温度,凉凉的,软软的,像是一个被珍藏了很久的秘密。

他掏出手机,给董明昊发了一条消息:“睡了吗?”

几秒后,回复来了:“没有。”

“在想什么?”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王俊铭以为董明昊不会回复了。然后手机亮了,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在想你。”

王俊铭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上,闭上了眼睛。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快到他担心董明昊会不会听见。但他知道董明昊听不见,因为董明昊的心跳也很快,快到他的手机屏幕上那三个字都在微微发颤。

考试周结束后,寒假开始了。

宿舍里的人都开始收拾行李。林一舟要回辽宁,陈旭东要回山东,两个人的行李箱都塞得满满的,恨不得把整个宿舍都搬回家。王俊铭的东西不多,一个箱子一个背包就装完了,但他不想走。

不是因为不想回家,而是因为不想跟董明昊分开。

董明昊也要回去,回他外婆的家,在H市下面一个小县城。他的行李比王俊铭的还少,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个背包就装完了。他收拾东西的时候很安静,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王俊铭注意到他把那张写了“王俊铭,你今天很好看”的纸条从手机壳后面取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夹进了一本书里。

王俊铭看着那个动作,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那个人把他写的每一张纸条都留着,像松鼠储存过冬的坚果一样,一粒一粒地藏起来,等没人的时候再拿出来看。

“你什么时候走?”王俊铭问。

“明天的火车。”

“几点的?”

“上午十点。”

王俊铭在心里算了一下,他下午三点的飞机,他们还有一个上午的时间。但他觉得不够,远远不够。一个上午能干什么?吃一顿早饭,逛一圈校园,说几句废话,然后就要说再见了。而再见要等整整一个寒假,三十多天,九百多个小时,五万多分钟。

他想把那些分钟一秒一秒地数过去。

第二天早上,王俊铭七点就醒了。他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下来,发现董明昊已经穿戴整齐了,正坐在桌前吃早餐。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衣,围着那条他们一起围过的围巾,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像是一个要出远门的旅人。

“你起这么早?”董明昊看见他,微微愣了一下。

“送你。”王俊铭说。

董明昊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他们一起吃了早饭,一起走到校门口。王俊铭帮董明昊拎着书包,虽然那个书包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他就是想拎着。出租车来了,董明昊接过书包,打开车门,又转过身来看着王俊铭。

“我走了。”他说。

“嗯。”

董明昊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了一句:“你下午的飞机,别误了。”

“嗯。”

董明昊转身上了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脆。出租车发动了,慢慢驶离了校门口。王俊铭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口的转角处。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董明昊发来的消息。

“我上车了。”

王俊铭看着那四个字,觉得胸口空了一块。不是疼,就是空,像是一个气球被扎了一个小孔,所有的气都慢慢地、慢慢地漏了出去。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他只发了三个字:“注意安全。”

对面回了一个字:“嗯。”

又是那个“嗯”。王俊铭以前觉得这个字冷淡,现在他觉得这个字里藏着千言万语。董明昊不是一个擅长表达的人,他能说的“嗯”,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多的回应了。

王俊铭在校门口站了很久,久到保安都开始用奇怪的眼神看他了。他才转过身,拖着行李箱,慢慢走回了宿舍。

宿舍里已经空了。林一舟昨天就走了,陈旭东今天早上六点的火车,比他起得还早。四张床,三张空了,只剩下王俊铭一个人的行李还摊在地上。

他坐在董明昊的床上,摸了摸那条叠得方方正正的被子。被子上还有董明昊的味道,是那种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混着一点点书本的墨香。他把脸埋进被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闭上眼睛。

他想,三十多天太长了。

下午三点,王俊铭坐在飞机上,看着窗外的云层发呆。飞机起飞的时候,他给董明昊发了一条消息:“我上飞机了。”

飞机落地的时候,手机里有一条未读消息。是董明昊发来的,只有一张照片:一只橘猫趴在一个老旧的沙发上,眯着眼睛,看起来很舒服。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胖丁说它想你了。”

王俊铭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眼眶都红了。他知道不是胖丁想他了,是董明昊想他了。董明昊不会说“我想你”,所以他说“胖丁想你了”。这只橘猫成了他们之间的信使,传递着那些说不出口的情话。

他打了一行字:“我也想它了。”

对面很快回复了:“嗯。”

然后又是一条:“你到家了吗?”

“刚到。”

“早点休息,坐飞机累了。”

王俊铭看着这几条消息,觉得心里那个空了一块的地方又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不是完全填满,但至少不再空了。他知道那些漏出去的气没有消失,它们只是换了一个地方,在董明昊的心里存着,等他回去的时候再还给他。

寒假的第一天,王俊铭在家里的床上醒来,第一件事不是起床,而是摸手机。他给董明昊发了一条消息:“早安。”

董明昊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到像是早就打好了字在等他:“早。”

“你今天干什么?”

“陪外婆去医院复查。”

王俊铭的手指顿了一下:“外婆身体怎么了?”

“老毛病,高血压,不碍事。”

王俊铭看着“不碍事”那三个字,心里忽然有点疼。董明昊说“不碍事”的时候,跟他说“没事”的时候语气是一样的——都是那种把大事说成小事的平静,都是那种不想让别人担心的克制。

“你注意身体,别太累了。”他打了这几个字,觉得太轻了,又删掉了。他又打了一行字:“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跟我说,虽然我在外地帮不上什么,但听你说说也行。”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条语音。王俊铭点开,听见董明昊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有点小,有点哑,但很清晰:“知道了,谢谢。”

他把那条语音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然后点了收藏。

寒假的日子过得很慢,慢到王俊铭觉得一分钟有一小时那么长。他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是给董明昊发消息,睡前的最后一件事也是给董明昊发消息。他们聊的内容很日常:今天吃了什么、看了什么电影、外婆的身体怎么样、胖丁有没有捣乱。但这些日常的碎片拼在一起,就成了王俊铭整个寒假的全部意义。

有一天晚上,王俊铭在翻相册的时候,翻到了那张董明昊在舞台上唱歌的照片。照片里他穿着白衬衫,站在聚光灯下,眼睛里有光。王俊铭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设成了手机壁纸。

他截了屏,发给董明昊:“好看吗?”

董明昊回了一个问号。

王俊铭又发了一条:“我说我的新壁纸。”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条消息:“丑。”

王俊铭笑了。他知道董明昊说的“丑”不是真的丑,而是“你把我设成壁纸干嘛”的意思。这个人永远嘴硬,但心里是甜的,因为他后来发来的每一条消息后面都多了一个句号——他只有在心情好的时候才会在消息末尾加句号。

这是王俊铭用了两个月才发现的秘密。

腊月二十八那天,王俊铭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是董明昊打来的,这很少见,因为他们通常都是发消息。王俊铭接起来的时候,心里忽然有点紧张。

“喂?”

“王俊铭。”董明昊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有点远,像是在一个空旷的地方打的,“我跟你说件事。”

“你说。”

“外婆想见你。”

王俊铭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心跳猛地加速了:“什么?”

“我跟外婆说了我们的事。”董明昊的声音很平静,但王俊铭听见他的呼吸有点不稳,“她说想见见你。你不用特意来,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王俊铭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董明昊意外的话:“我明天过去。”

“什么?”

“我说我明天过去。”王俊铭的声音很坚定,“你把地址发给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王俊铭以为信号断了。然后他听见董明昊的声音,很小,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你真要来?”

“嗯。”

又是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比上次更长,长到王俊铭能听见董明昊的呼吸声在电话那头微微发颤。

“好。”董明昊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我把地址发给你。”

挂了电话,王俊铭开始收拾行李。他妈在旁边看着他,一脸不解:“你明天不是要跟你爸,去奶奶家吗?”

“不去了。”

“为什么?”

王俊铭把衣服塞进行李箱,抬起头看着妈妈,忽然笑了一下:“妈,我去接个人回来。”

他妈妈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忽然什么都明白了。她没有追问,只是叹了口气,帮他一起收拾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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