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见家长了?

王俊铭到H市的时候,是腊月二十九的中午。

火车晚点了四十分钟,他在硬座车厢里被挤得像一条沙丁鱼,周围全是赶回家过年的人,行李架上的箱子摞得像积木塔,过道里站着的人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他全程抱着自己的背包,背包里装着他妈连夜准备的年货:两盒糕点、一袋红枣、一瓶蜂蜜,还有一条羊毛围巾,说是给“你同学的外婆”的。

他妈说“你同学的外婆”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意味深长,但什么都没问。王俊铭也没有解释,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跟董明昊的关系,在他妈面前还是一个没有打开的信封,他知道信封迟早要拆,但不是现在。

火车停靠在H市站台的时候,王俊铭拎着行李跳下车,腿都坐麻了。他站在站台上伸了个懒腰,深吸了一口这个陌生小城的空气,觉得这里的空气比江城冷了好几度,但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像是这片土地上有什么东西在等他。

他掏出手机,给董明昊发消息:“我到了。”

回复秒到:“我在出站口。”

王俊铭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他把背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跟着人流往出站口走。出站口挤满了接站的人,有人举着牌子,有人踮着脚尖张望,有人喊着名字。王俊铭的目光越过这些人的头顶,在人群中搜索着董明昊的身影。

然后他看见了。

董明昊站在出站口最边上的一根柱子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衣,围着那条他们一起围过的围巾,双手插在口袋里,正微微踮着脚尖往站台的方向看。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鼻尖冻得红红的,整个人在灰蒙蒙的冬日下午里像是一幅褪了色的旧照片,安静而遥远。

王俊铭拖着行李箱快步走过去。董明昊看见了他,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那种波澜不惊的表情。他往王俊铭的方向走了两步,在距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瘦了。”董明昊说。

“火车上没吃好。”王俊铭笑着说,眼睛一直盯着董明昊的脸,贪婪地把这十几天没见的面孔一寸一寸地收进眼底。董明昊瘦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更分明了,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像是没睡好。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像蓄了一汪清水,在灰蒙蒙的天色里闪着光。

“走吧,外婆在家等你。”董明昊转身往前走。

王俊铭跟上去,走在董明昊的左边。H市的火车站广场不大,停着几辆拉客的黑车和零星的出租车。董明昊带着他走到公交站牌下面,看了看时刻表,说:“坐公交,二十分钟就到。”

“好。”

公交车来了,车上人不多。他们找了最后一排的位置坐下,王俊铭靠窗,董明昊靠过道。车子晃晃悠悠地开出火车站,驶过H市的主干道。窗外的风景从老旧的楼房渐渐变成郊区的小平房,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树越来越密,最后车子在一片居民区前面停了下来。

“到了。”董明昊站起来,拎过王俊铭的行李箱。

王俊铭跟在他身后下了车。这里的路是水泥的,有些地方裂了缝,缝隙里长出枯黄的草。路两旁是一排排低矮的平房,墙皮脱落了不少,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有人在门口晒被子,有小孩在巷子里追逐打闹,有老人在藤椅上晒太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柴火和饭菜混合的味道。

董明昊在一扇掉了漆的铁门前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里,拧了两下。铁门发出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了。

“到了。”董明昊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王俊铭深吸一口气,跟着董明昊走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干枯的苔藓。墙角堆着几盆已经枯了的花,旁边是一个生了锈的水龙头,水龙头下面放着一只红色的塑料桶。院子中间有一棵光秃秃的柿子树,枝丫张牙舞爪地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是用墨笔在宣纸上画出来的。

屋子的门是开着的,门帘被掀起来挂在一边。王俊铭刚走到门口,就闻到了一股中药的味道,苦涩而浓烈,从屋子深处弥漫出来,把整个空间都染上了一层沉沉的药香。

“外婆,我回来了。”董明昊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跟他平时说话的语气完全不同,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王俊铭第一次听见董明昊用这种语气说话,心里忽然软了一下。这个人对外婆说话的样子,跟对所有人说话都不一样。他卸下了所有的盔甲和防备,变成了一个普通的、需要被疼爱的孩子。

“明昊回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带着明显的喜悦。

王俊铭跟着董明昊走进里屋。房间不大,一张老式的木床靠墙放着,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格子床单。床边是一张同样老旧的桌子,桌上摆满了药瓶、水杯和一张镶在木框里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小孩,小孩胖乎乎的,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床上的老人正慢慢坐起来。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枯的河床一样密集而深刻。但她的眼睛很亮,跟董明昊的眼睛一模一样,像是两盏在岁月中燃烧了太久太久却依然没有熄灭的灯。

“外婆,这是王俊铭,我跟您说过的。”董明昊走到床边,弯下腰,把外婆身后的枕头垫高了一些。

老人的目光落在王俊铭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那目光温和但锐利,像是一把没有开刃的刀,不伤人,但能剖开所有的伪装。王俊铭被这道目光看得有点紧张,手心出了汗,但他没有躲闪,而是迎上老人的目光,微微弯下腰,声音尽量放得温和恭敬:“外婆好,我是王俊铭,明昊的大学同学。”

老人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那个笑容让王俊铭松了一口气,因为她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像是一朵被阳光晒了很久的花,终于等到了雨水。

“来,坐。”老人拍了拍床沿,声音沙哑但清晰,“让外婆看看你。”

王俊铭在床沿上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脚边。老人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搭在他的手背上,那触感粗糙而温暖,像是一片被秋风吹干的叶子落在了他的皮肤上。她的手跟董明昊的手很像,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只是多了岁月留下的痕迹。

“长得真高。”老人仰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慈爱,“明昊在电话里跟我说,你有一米八几,我还以为他骗我呢。”

王俊铭笑了一下,觉得自己的紧张在这一刻消散了大半。他回头看了一眼董明昊,那人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刚沏好的茶,脸上的表情有一种说不出的柔软,像是在看一个他最在意的人跟他最在意的人坐在同一个画面里,那种幸福太过饱满,饱满到他的眼眶都微微泛红了。

“外婆,喝茶。”董明昊走过来,把茶杯递给王俊铭,然后转身去拿王俊铭带来的年货,“这是俊铭给您带的,他妈准备的。”

老人接过那条羊毛围巾,摸了摸,眼睛里闪过一丝水光:“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她把围巾放在枕边,又拉着王俊铭的手,声音放低了一些,“你跟明昊的事,他都跟我说了。”

王俊铭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了一眼董明昊,那人正低着头整理桌上的药瓶,耳朵尖红红的,假装没有在听。

“我不懂你们年轻人的那些事。”老人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很长时间的酝酿才说出口的,“但我知道一件事——明昊这孩子,从小就不容易。他爸妈离婚的时候他才三岁,他妈走了,他爸在外面打工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是我把他拉扯大的。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不哭不闹,什么都憋在心里。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他想要什么。你是第一个。”

王俊铭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他低下头,看着老人枯瘦的手指搭在自己的手背上,觉得那只手像是一座桥,连接着董明昊的过去和他的未来。

“外婆,”他的声音有点哑,“我会对他好的。”

老人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容里有欣慰,有放心,还有一点点不舍——像是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交到了别人手上,既高兴又心疼。

“好,好。”她拍了拍王俊铭的手背,声音轻了下去,“你们好好的就行。”

董明昊从桌上拿起一个橘子,剥了皮,一瓣一瓣地掰开,递给外婆。老人接过橘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是一个被满足了所有愿望的孩子。

王俊铭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个小小的、弥漫着中药味的房间,是他这辈子到过的最温暖的地方。

下午,董明昊带王俊铭去了县城的老街。

H市是一个很小的城市,骑电动车二十分钟就能从城东跑到城西。老街在县城的中心,是一条窄窄的石板路,两旁是老式的木结构店铺,卖着各种各样的小商品。过年了,街上的人很多,到处都是红灯笼和春联,空气里弥漫着鞭炮的硫磺味和糖炒栗子的甜香。

董明昊走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两根糖葫芦,一根给自己,一根给王俊铭。他咬了一口糖葫芦,山楂酸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但很快就用外面那层糖的甜味压住了酸味。王俊铭看着他被酸得皱起来的脸,笑得像个傻子。

“你笑什么?”董明昊含着糖葫芦,声音含糊不清。

“笑你可爱。”

董明昊瞪了他一眼,但那个瞪眼在王俊铭看来一点都不凶,反而像是被挠了痒痒的猫,又想伸爪子又忍不住要呼噜。

他们在老街上逛了很久,从街头逛到街尾,又从街尾逛回街头。董明昊在一家卖春联的摊位前停下来,挑了一副写有“平安”二字的春联,又挑了一个“福”字。王俊铭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一件事——董明昊的外婆家没有贴春联。

“你家不贴春联吗?”他问。

“贴,每年都贴。”董明昊把钱递给摊主,把春联卷好放进袋子里,“以前是外婆贴,她今年身体不好,我贴。”

王俊铭看着董明昊提着袋子走在石板路上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他很羡慕的东西——一种无论生活给他多少难题,他都能安安静静地把它们一个一个解决掉的韧性。像是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草,没有肥沃的土壤,没有充足的水分,但它就是能活,而且活得比谁都好。

他想,他喜欢董明昊,不只是因为董明昊好看,不只是因为董明昊聪明,更是因为董明昊身上那种打不垮的、温柔而坚定的力量。那种力量像是一块磁铁,把他牢牢地吸住了,让他再也离不开。

傍晚,他们回到了外婆家。

董明昊搬来一张凳子,站在上面贴春联。王俊铭在下面扶着凳子,仰头看着他。董明昊贴春联的样子很认真,先比划了一下位置,用铅笔在墙上做了记号,然后刷上浆糊,把春联对齐记号,一点一点地按平,像是在完成一项需要精确执行的任务。

“往左一点。”王俊铭在下面指挥。

董明昊把春联往左挪了一点。

“再往左一点。”

又挪了一点。

“多了,往右一点。”

董明昊低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写着“你是不是在耍我”。王俊铭无辜地眨了眨眼睛,董明昊收回目光,把春联往右挪了一点,按平,从凳子上跳下来,退后两步看了看。

“歪了。”他说。

“没歪,很正。”王俊铭看着那副春联,上面写着“岁岁平安”四个字,他觉得这四个字贴在这扇掉了漆的铁门上,是全世界最好看的春联。

贴完春联,董明昊开始准备晚饭。王俊铭想帮忙,被董明昊从厨房里赶了出来,理由是“你连鸡蛋都不会打,进来只会添乱”。王俊铭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董明昊系着围裙切菜的样子,觉得自己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画面,又多了一个。

董明昊切菜的动作很利落,刀起刀落之间,土豆变成了粗细均匀的丝,葱姜变成了细碎的末。他炒菜的时候微微弯着腰,锅铲在铁锅里翻飞,油烟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轮廓,但王俊铭还是能看见他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和他微微抿起的嘴唇。

“看够了没有?”董明昊头都没回。

“没有。”王俊铭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理直气壮。

董明昊把炒好的菜装进盘子里,转身递给他:“端过去。”

王俊铭接过盘子,低头看了一眼:是西红柿炒鸡蛋,红黄相间,颜色鲜艳,闻起来香得他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他把菜端到桌上,又回来端第二盘:清炒土豆丝,第三盘:蒜蓉西兰花,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三菜一汤,简简单单,但王俊铭觉得这比他在任何高级餐厅吃过的饭都好吃。

吃饭的时候,外婆坐在主位上,董明昊坐在她旁边,王俊铭坐在董明昊对面。老人胃口不好,只喝了几口汤就放下了碗,但她一直看着他们两个,眼睛里的光像是冬日午后的阳光,温暖而不刺眼。

“俊铭,多吃点。”她指了指那盘西红柿炒鸡蛋,“明昊从小就会做饭,他做的西红柿炒鸡蛋,比外面饭店的好吃。”

王俊铭夹了一大口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好吃!”他是真心实意的,不是客气。董明昊做的西红柿炒鸡蛋酸甜适中,鸡蛋嫩滑,西红柿软烂,比食堂做的好吃一万倍。

董明昊低着头扒饭,耳朵尖又红了。王俊铭看着他红红的耳朵尖,觉得这顿饭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香的一顿饭。

吃完饭,王俊铭主动承担了洗碗的任务。董明昊站在他旁边,帮他冲碗,两个人的手在水槽里不时碰到一起,碰到的瞬间像是触电一样弹开,然后又慢慢靠拢,最后不知道是谁先主动的,两个人的手指交缠在了一起,在肥皂水里泡着,暖洋洋的。

“你明天怎么回去?”董明昊问,声音很轻。

“还没买票。”王俊铭说,“想多待一天。”

董明昊的手顿了一下,没有说话,但他交缠的手指收紧了。

晚上,董明昊把王俊铭安排在自己隔壁的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海报,是十几年前的流行歌手。桌上放着一盏小台灯,跟董明昊在宿舍用的那盏一模一样,橘黄色的灯罩,圆圆的底座。

“这是我以前的房间。”董明昊把床单铺好,被子叠好,枕头拍松,“有点小,你别嫌弃。”

“挺好的。”王俊铭在床沿上坐下来,摸了摸那床被子的面料,是那种老式的棉布,洗了很多次,已经变得很柔软了。他把脸埋进被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闻到了阳光和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董明昊身上特有的气息。

董明昊站在门口,看着他把脸埋进被子里,耳朵红了一下,转身走了。

“晚安。”他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

“晚安。”

王俊铭躺在那张单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这张床太小了,他的脚伸到床尾外面去了一截。枕头太低了,他枕着觉得脖子有点酸。被子太薄了,他裹紧了一点还是觉得冷。

但这些都不是他睡不着的真正原因。他睡不着是因为董明昊就在隔壁,只隔着一堵墙。他能听见董明昊在隔壁房间里走动的声音,听见他开灯关灯的声音,听见他躺下时床板发出的吱呀声。

他掏出手机,给董明昊发了一条消息:“睡了吗?”

隔壁房间传来手机震动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沉默,然后回复来了:“没有。”

“在想什么?”

“在想你什么时候走。”

王俊铭看着这行字,心里忽然疼了一下。他知道董明昊不是想赶他走,而是怕他走了之后,这个房间又会变得空荡荡的,这堵墙又会把两个人隔开,隔开几百公里,隔开三十多天。

“那我就不走了。”他打了这几个字,又觉得太轻了,又删掉了。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了一条消息:“我明天去改签,多待几天。”

隔壁房间沉默了很久。然后手机亮了。

“好。”

王俊铭盯着那个“好”字,笑了。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细微声响。董明昊在翻身,翻来覆去的,像一只找不到舒服姿势的猫。他听着那些声音,慢慢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上,王俊铭是被一阵香味叫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起来,穿上外套,走到厨房门口。董明昊正站在灶台前煮粥,穿着一件旧旧的毛衣,头发没来得及梳,乱糟糟地支棱着,脸上还有睡觉压出来的红印子。他煮粥的样子很专注,用勺子慢慢地搅着,防止粥糊底,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王俊铭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个画面,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充满了,满到快要溢出来。

“早。”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董明昊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乱糟糟的头发和睡眼惺忪的脸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弯:“早。去洗脸,粥快好了。”

王俊铭去院子里洗脸。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冰冷刺骨,他捧了一把泼在脸上,激得打了个哆嗦,但整个人瞬间清醒了。他抬起头,看见院子里的柿子树上落着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开一场热闹的早会。天空比昨天蓝了一些,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像是被风吹散的棉花糖。

他擦干脸,走进屋里,董明昊已经把粥端上桌了。白粥配咸菜,再加两个水煮蛋,简简单单,但王俊铭觉得这是他吃过的最丰盛的早餐。

外婆今天精神好了一些,坐在桌边喝了一小碗粥,还吃了半个鸡蛋。她看着王俊铭喝粥的样子,笑着说:“俊铭,你吃东西真香,我看着都觉得有胃口。”

王俊铭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粒米,不好意思地笑了。董明昊伸手把那粒米从他嘴角拿下来,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一样。王俊铭愣了一下,外婆也愣了一下,然后老人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董明昊把手缩回去,低下头喝粥,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吃完早饭,董明昊说要去镇上买点东西,王俊铭跟着一起去了。他们走在H市的小巷子里,两边是老旧的砖墙,墙上爬满了枯藤。阳光从巷子上方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用光画出来的画。

董明昊带他去了镇上的一家书店。书店不大,书架挤得满满当当,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油墨的味道。董明昊在书架之间穿梭,手指从一排排书脊上划过,偶尔抽出一本翻两页,又放回去。王俊铭跟在他身后,看他选书的样子,觉得这个人连选书都比别人好看。

“你看什么书?”董明昊忽然转过头来。

“随便看看。”王俊铭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封面是一只猫趴在窗台上晒太阳,书名是《我等你到三十五岁》。他翻了两页,发现是一本短篇小说集,讲的是各种各样的等待和错过。

“这本好看吗?”他问。

董明昊看了一眼封面,摇了摇头:“不知道,没看过。”

王俊铭把书放回书架上,又抽了一本出来。这本的封面是一个人站在海边看日落,书名是《山月记》。他翻了翻,觉得文字很美,就拿着了。董明昊选了两本书,一本是悬疑小说,一本是经济学通俗读物。他们到柜台结账的时候,王俊铭抢先把钱付了。

“我请你的。”他说。

董明昊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他拿着那两本书,把其中一本递给王俊铭:“这本给你。”

王俊铭低头一看,是那本《山月记》。他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董明昊,董明昊已经转身走出书店了,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帽子上的两个小球在风中疯狂晃动。

王俊铭抱着那本书,站在书店门口,笑得像个傻子。

从镇上回来的时候,路过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董明昊停下来,买了一个红薯,掰成两半,把大的那一半递给王俊铭。红薯很烫,王俊铭接过来的时候被烫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但他没有松手,两只手轮流倒着,嘴里呼呼地吹着气。

“烫就等会儿再吃。”董明昊说。

“不行,等不了。”王俊铭咬了一口,红薯的香甜在嘴里化开,烫得他直吸气,但他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下去。

董明昊看着他这副被烫得龇牙咧嘴还要坚持吃的傻样,终于忍不住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真到像是冬天里忽然开了一朵花,让王俊铭觉得整个H市的冬天都变得好看了。

他们在巷子里走着,一人捧着半个红薯,边走边吃。太阳开始往西边沉了,把整条巷子染成了金色。王俊铭吃完最后一口红薯,把纸袋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忽然问了一句:“明昊,你以后想做什么?”

董明昊的脚步慢了一下,想了想:“可能读研,然后找个安稳的工作。”

“不打算留在江城?”

“不一定,看情况。”

王俊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董明昊愣住的话:“你去哪我就去哪。”

董明昊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王俊铭。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他看着王俊铭的眼睛,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地下深处的岩浆,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个裂缝。

“你说真的?”董明昊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这句话会被风吹散。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董明昊低下头,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但王俊铭看见他的眼睛红了。他伸出手,握住了董明昊的手,把那只微凉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它。

他们就这样手牵着手,走在H市的小巷子里,走在夕阳的金色光芒中,走在冬天快要结束、春天快要来的路上。

回到外婆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董明昊去厨房准备晚饭,王俊铭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被子。被子被太阳晒得蓬松暖和,他把脸埋进去,闻到了一种让人安心的味道,像是阳光、像是棉花、像是董明昊身上的气息。

他抱着被子走进屋里,铺在董明昊以前睡的那张床上。床单是新换的,带着洗衣液的清香。他把被子叠好,枕头拍松,然后坐在床沿上,看着墙上那些泛黄的海报发呆。

董明昊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见他坐在自己以前的床上,脚步顿了一下。他把菜放在桌上,走到房间门口,靠着门框看着他。

“你在干什么?”董明昊问。

“在感受你的过去。”王俊铭指了指墙上的海报,“你以前喜欢这个歌手?”

董明昊看了一眼那张海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小时候贴的,早就不听了。”

“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跟现在差不多。”

“也是这么不爱说话?”

董明昊想了想:“可能更不爱说话。”

王俊铭笑了。他想象着一个不爱说话的小董明昊,一个人坐在这个房间里看书,一个人去上学,一个人放学回家,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屋子,等着外婆从地里回来。那个画面让他心里有点疼,但他没有说出来,因为他知道董明昊不需要他的心疼,董明昊只需要他在。

“吃饭了。”董明昊转身走了。

王俊铭站起来,跟着他走到餐桌前。今天晚上的菜比昨天多了一个,是红烧肉,董明昊特意为王俊铭做的。王俊铭看着那盘色泽红亮的红烧肉,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吃饭的时候,外婆忽然问了一句:“俊铭,你家里知道你跟明昊的事吗?”

王俊铭的筷子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董明昊,董明昊正低着头扒饭,假装没听见。他想了想,老实地说:“我还没跟他们说,但我觉得他们应该猜到了。”

外婆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只是说了一句:“慢慢来,不急。”

王俊铭看着老人那双跟董明昊一模一样的眼睛,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把自己的所有事情都告诉她,告诉她他会对董明昊好,会一直在他身边,不会像董明昊的父母一样离开他。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知道这些话不是用来说的,是用来做的。

晚上,王俊铭躺在董明昊以前的床上,盖着晒了一天的被子,闻着洗衣液的清香,觉得浑身暖洋洋的。他掏出手机,给董明昊发了一条消息:“你睡了吗?”

隔壁房间传来手机震动的声音,然后是回复:“没有。”

“在想什么?”

“在想你什么时候走。”

王俊铭笑了。他知道董明昊不是真的在想这个问题,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会想你”这个意思。董明昊的语言系统里没有“我想你”这三个字,他能说出来的最接近的表达就是“你什么时候走”。

“我后天走。”王俊铭打了这几个字,又觉得太短了,又加了一句,“改签到初三的车票。”

隔壁房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手机亮了。董明昊发来了一张照片,是那只橘猫趴在书上睡觉的照片,跟之前那张很像,但仔细看能发现姿势不太一样,这次它是蜷成一团的,像一个毛茸茸的圆球。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胖丁说它舍不得你走。”

王俊铭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上,闭上了眼睛。他知道不是胖丁舍不得他走,是董明昊舍不得他走。董明昊不会说“舍不得”,所以他说“胖丁舍不得”。这只橘猫成了他们之间的一座桥,连接着两个不好意思说出口的心事。

他打了一行字:“我也舍不得它。”

对面很快回复了:“嗯。”

然后又是一条:“晚安,俊铭。”

王俊铭看着那两个字,觉得自己的名字在董明昊的打字下变得格外好看,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金边。他把那条消息截了图,存进了一个专门的相册里。那个相册已经有一百多张截图了,都是他跟董明昊的聊天记录,从第一天到现在,一条都没删过。

他想,等到有一天他们老了,头发白了,走不动了,就坐在一起翻这些截图,一页一页地翻,一天一天地回忆。那时候董明昊大概不会再嘴硬了,大概会承认那些“嗯”和“胖丁说”的后面,藏着多少他从来没有说出口的情话。

王俊铭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对着那堵隔着他们两个房间的墙。他伸出手,指尖触到了冰冷的墙面,但他觉得那堵墙不冷,因为墙的另一边,董明昊也在。

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意,慢慢沉入了梦乡。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橘黄色的光里,光里有一个人低头翻着书页,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走过去,那个人抬起头来,是董明昊的脸。那双深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嘴唇微微张开,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这一次,王俊铭听见了。

他说的是:“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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