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你听我解释
纸条事件之后，王俊铭彻底变了。
他不再躲着董明昊了。恰恰相反，他开始主动往董明昊身边凑。食堂吃饭要坐对面，上课的路上要并排走，连去水房接个水都要卡着董明昊的时间一起去。
林一舟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变化的时候，正在啃一个苹果，看见王俊铭端着餐盘屁颠屁颠地坐到董明昊对面，嘴里的苹果差点喷出来。
“你不是说食堂人多，你宁愿点外卖吗？”林一舟端着餐盘跟过来，一脸震惊。
“食堂的饭挺好吃的。”王俊铭面不改色地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林一舟看了看王俊铭盘子里的红烧肉，又看了看自己盘子里的炒青菜，沉默了三秒钟，无声地坐到了离他们最远的位置上。
陈旭东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这个大个子对于人际关系的敏感度约等于零，在他眼里，室友之间一起吃饭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他甚至觉得王俊铭和董明昊关系变好了是件好事，因为这样宿舍的氛围就更和谐了。
“俊铭，明天周末，要不要一起去打球？”陈旭东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问。
“不去。”王俊铭干脆利落地拒绝了。
“那明昊呢？”
董明昊抬起头，看了王俊铭一眼，又低下头去：“我也不会打。”
“那你们周末干什么？”
王俊铭和董明昊同时开口。
“学习。”
“睡觉。”
两个人的答案南辕北辙，说完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移开了目光。陈旭东挠了挠头，觉得这对话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索性放弃了思考，继续埋头扒饭。
王俊铭用余光瞄着董明昊。那人正小口小口地喝着汤，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喝汤的样子很斯文，不会发出任何声音，勺子碰到碗沿的动静都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自从发现那张纸条后，王俊铭看董明昊的每一个动作都有了新的解读。他以前觉得董明昊喝汤斯文是因为家教好，现在他觉得那是因为董明昊在所有人面前都保持着一种克制——他不敢放松，不敢肆无忌惮，因为他不确定自己放松下来之后，会不会露出什么不该露出的马脚。
王俊铭忽然有点心疼。
这个人，连喜欢一个人都不敢让人知道，只敢偷偷写在手机壳背面的小纸条上，像是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
周六上午，王俊铭醒得很早。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宿舍里还很安静。林一舟的呼噜声从上铺传来，均匀而绵长。陈旭东的床位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翻身。他侧过头看向对面，董明昊的床帘还拉着，橘黄色的光从缝隙里透出来——这人又开着小台灯在看书。
王俊铭躺了一会儿，实在躺不住了，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下来，去水房洗漱。回来的时候，董明昊的床帘拉开了，那人正坐在床上叠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像是军训时候教官教的那种豆腐块。
“你起这么早？”董明昊看见他回来，微微愣了一下。
“睡不着。”王俊铭坐到椅子上，打开电脑，假装在查邮件。他的邮箱里确实有一封未读邮件，是辅导员发来的，关于下周的期中考试安排。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董明昊身上。
董明昊从床上下来，穿着睡衣去洗漱。他的睡衣是深蓝色的，棉质，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锁骨。王俊铭的目光在那截锁骨上停了一秒，然后迅速移开，假装在看屏幕上的什么东西。
董明昊洗漱完回来，换了一件灰色的卫衣和黑色运动裤，坐到桌前开始吃早餐。他的早餐很简单，一个水煮蛋，一杯牛奶，两片全麦面包。他吃东西的时候很专注，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完成一项需要精确执行的任务。
王俊铭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周末一般都干什么？”
董明昊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王俊铭很少主动问他关于私生活的问题，他们之间的对话通常都是关于学习、关于社团、关于宿舍里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看书，去图书馆。”董明昊说。
“就这些？”
“嗯。”
“不出去玩？”
“不爱出去玩。”
王俊铭哦了一声，沉默了几秒，又说：“那今天去图书馆的时候叫我一声，我也去。”
董明昊握着牛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王俊铭，眼神里有明显的狐疑：“你去图书馆干什么？你上次不是说图书馆太安静了你坐不住吗？”
“人总是会变的。”王俊铭面不改色地说。
董明昊看了他足足五秒钟，那目光像是X光一样，试图把他看穿。但王俊铭的表情坚如磐石，甚至还冲他无辜地眨了眨眼。
“随便你。”董明昊收回目光，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起身去换衣服了。
上午九点，两个人一起出了门。
十一月的江城终于有了秋天的样子，路边的银杏树叶开始变黄，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王俊铭踩着满地的落叶，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董明昊走在他旁边，步伐不快不慢，手里拎着一个帆布书包，书包上挂着一个毛绒公仔——就是那只橘猫。
王俊铭的目光第三次落到那只橘猫上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你为什么喜欢猫？”
董明昊低头看了一眼书包上的公仔，声音平淡：“我外婆养了一只橘猫，从小跟我一起长大的。”
“它叫什么？”
“胖丁。”
王俊铭差点笑出声：“胖丁？那个宝可梦？”
董明昊的耳朵尖红了一下，但表情依然维持着波澜不惊：“我外婆取的，她说那只猫圆滚滚的，像个小圆球。”
“那它现在还在吗？”
董明昊的脚步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去年走了。”
王俊铭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看着董明昊的侧脸，那人垂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着，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又是那种克制——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水面以下，不让任何人看见。
“对不起。”王俊铭说。
“没什么。”董明昊加快了脚步，“走吧，图书馆要开门了。”
图书馆的周末比平时更安静，连翻书页的声音都像是被放大了。王俊铭跟着董明昊上了三楼，走进了一个靠窗的自习区。董明昊选了一个靠墙的位置坐下，从帆布包里拿出课本、笔记本、笔袋，一样一样地摆好，整整齐齐。
王俊铭坐在他对面，也掏出自己的东西摆在桌上。他的摆放方式跟董明昊截然相反——课本扔在一边，笔记本扔在另一边，笔随便插在课本中间，整个桌面看起来像是被台风刮过。
董明昊看了他的桌面一眼，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低下头开始看书。
安静了大概十分钟，王俊铭就开始坐不住了。他翻了几页高数课本，发现自己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对面飘，落在董明昊身上。
董明昊看书的样子很认真，微微低着头，眉头轻轻皱着，手里的笔时不时在笔记本上写下几行字。他的字迹很漂亮，工整但不死板，每一个字都像是有自己的生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王俊铭看着这个画面，忽然想起一个词——“岁月静好”。他以前觉得这个词矫情得要命，但现在他觉得，如果岁月静好就是每天坐在这里看董明昊看书，那他愿意看一辈子。
“你在看什么？”
董明昊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把王俊铭从神游中拽了回来。他抬起头，发现董明昊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到底来图书馆是干什么的”的疑问。
“看题。”王俊铭迅速低下头，假装在看课本。
“你课本拿反了。”
王俊铭低头一看，高数课本确实被他拿反了，封面朝下，封底朝上，上面印着出版社的条形码和定价。他的耳朵瞬间烧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把课本正过来，动作大到把桌上的笔都碰掉了。
他弯腰去捡笔的时候，听见董明昊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笑。那笑声很小，如果不是图书馆里太安静，他根本不可能听见。但那声笑像是冬夜里忽然亮起的一盏灯，暖得他心口发烫。
王俊铭捡起笔坐直了身体，看见董明昊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书了，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
他盯着那个笑意看了两秒，然后也笑了。
他在课本上写了一行字，把课本转过去给董明昊看。课本上写着：“你笑起来真好看。”
董明昊看了一眼那行字，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了平静。他面无表情地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转过来给王俊铭看。
笔记本上写着：“闭嘴，看书。”
王俊铭看着那四个字，笑得像个傻子。他把课本转回来，在那行“你笑起来真好看”下面又加了一行：“你连‘闭嘴’都写得这么好看。”
他又把课本转过去。
董明昊看了三秒钟，这次连耳朵都没红，直接伸手把王俊铭的课本翻了过去，翻到了他应该看的那一页，还用手指点了点上面的例题，意思是“看这个，别看我了”。
王俊铭盯着那个被他手指点过的地方，例题是微积分的极限运算，他一个字都没看懂，但他觉得那个被他手指点过的地方，比别的地方亮了一点。
中午十二点，图书馆闭馆清场，两个人收拾东西出来。
王俊铭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觉得这个上午是他上大学以来过得最充实的一个上午——虽然他高数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去吃饭？”他问。
“嗯。”董明昊把帆布包背好，橘猫公仔在书包上一晃一晃的。
他们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王俊铭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王俊铭？”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语气不太友善，“你是不是王俊铭？”
“我是，你哪位？”
“你管我哪位。”对方冷笑了一声，“我问你，你跟董明昊什么关系？”
王俊铭的脚步停住了。他看了旁边的董明昊一眼，那人正低头看手机，没注意到他的异常。
“你到底是谁？”王俊铭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不用管我是谁，我就提醒你一句，离董明昊远一点，不然有你好看的。”
电话挂了。
王俊铭握着手机站在原地，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他把那个号码存了下来，然后打开微信，把这个号码发给了辅导员，附了一句：“李老师，有人打骚扰电话威胁我，能查一下这个号码是谁的吗？”
董明昊抬起头，看见他脸色不对，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事，推销的。”王俊铭把手机揣回兜里，冲他笑了笑，“走吧，吃饭去，我饿死了。”
但他的手一直插在兜里，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周一下午，王俊铭从辅导员那里拿到了答案。
那个号码的主人叫周凯，经管学院大二的学生。王俊铭不认识这个名字，但他很快就知道了这个人是谁——董明昊的追求者。
这件事是林一舟告诉他的。林一舟在宿舍里就像一个情报站，什么消息都能第一时间打听到。据说周凯从董明昊入学第一天就盯上他了，追了快两个月，董明昊一直没给回应。迎新晚会之后，周凯看了那个合唱视频，不知道抽了什么风，忽然把王俊铭当成了假想敌。
“所以你小心点。”林一舟压低声音说，“周凯这个人家里有点背景，在学校里挺横的。他上次追一个学姐没追上，直接找人把学姐的男朋友打了。”
王俊铭靠在椅子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在椅子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你打算怎么办？”林一舟问。
王俊铭没有回答。他在想另一件事——董明昊知道周凯在追他吗？如果知道，他为什么不拒绝？以董明昊的性格，不喜欢的人他绝对不会给对方任何希望，他要么是没把这件事当回事，要么就是……
他的思绪被推门声打断了。董明昊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快递盒，看见宿舍里三个人都在，微微点了下头，走到自己桌前坐下拆快递。
“买的什么？”陈旭东凑过去看。
董明昊从快递盒里拿出一个东西，是一本很厚的英文原版书，封面上印着几个王俊铭看不太懂的专业术语。陈旭东看了一眼就失去了兴趣，缩回去继续打游戏了。
王俊铭的目光落在那本书上，忽然注意到董明昊的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
“你手怎么了？”他问。
董明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若无其事地把袖子往下拉了拉：“没什么，不小心碰了一下。”
王俊铭盯着他看了两秒，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董明昊已经低下头开始看书了，那个话题显然已经结束了。
周二晚上，事情来了。
王俊铭从教学楼出来，准备去食堂吃饭，走到教学楼和图书馆之间的那条林荫道上的时候，前面忽然出现了三个人。
中间的男生个头不高，但穿得很扎眼，一件亮黄色的卫衣，头发染成了奶奶灰，耳朵上戴着好几个耳钉。他身后跟着两个大个子，一看就是那种专门带出来撑场面的。
“王俊铭？”黄卫衣男生歪着头看了他一眼。
王俊铭站住了。他认出了这个声音——就是昨天打电话的那个人，周凯。
“我是。”王俊铭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
周凯往前走了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审视。他打量完之后，笑了一声：“确实长得还行，难怪明昊愿意跟你一起上台。”
王俊铭听到“明昊”两个字的时候，胃里翻了一下。他不喜欢这个人在叫董明昊名字时的那种亲昵语气，好像他们之间很熟似的。
“有事？”王俊铭问，语气已经冷了不少。
“没什么大事。”周凯把手插进裤兜里，吊儿郎当地晃了晃，“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明昊是我的人，你别打他主意。”
王俊铭的拳头瞬间攥紧了。但他忍住了，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他是你的人？他同意了吗？”
周凯的脸色变了。他眯起眼睛看着王俊铭，嘴角的笑容变得危险：“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王俊铭一字一顿地说，“董明昊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他没有同意的事情，你说了不算。”
空气凝固了大概两秒钟。
周凯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怒意。他往前逼了一步，鼻尖差点碰到王俊铭的下巴。他的身高只到王俊铭的眉毛，但气势一点都不弱：“你他妈算老几？敢这么跟我说话？”
“我是他室友。”王俊铭没有后退半步，低头看着周凯的眼睛，“室友而已，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周凯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王俊铭已经不想听了。他侧身从周凯旁边走过去，步子大而稳，头都没回。
“王俊铭！”周凯在身后喊了一声，“你给我记住，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王俊铭没有停下脚步。他走过转角，确定周凯那几个人看不见他了，才停下来，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的手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周凯说的那句话——“明昊是我的人”。
凭什么？凭什么他可以说这种话？他跟董明昊什么关系都没有，凭什么就敢说“他的人”？
王俊铭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董明昊的对话框。他打了一行字：“你认识周凯吗？”想了想，又删掉了。他又打了一行字：“有人找过我，说你跟他有关系。”还是删掉了。
他不能这么问。这么问像是在质问董明昊，像是在怀疑他。而他不怀疑董明昊，一点都不。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平复了一下呼吸，往食堂走去。
周三下午，事情升级了。
王俊铭上完课回到宿舍，发现自己的桌上多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用红色水笔写的：“最后一次警告，离董明昊远点。”
他拿起纸条看了看，把它叠成了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了裤兜里。然后他坐在椅子上，打开电脑，面无表情地开始写代码。
林一舟从外面回来，看见他脸色不对，凑过来问：“怎么了？”
“没事。”
“你脸色好难看。”
“说了没事。”王俊铭的语气有点冲，林一舟识趣地没再问了。
晚上，董明昊从图书馆回来，像往常一样坐到桌前看书。宿舍里的气氛跟平时没什么两样，陈旭东在打游戏，林一舟在上铺刷手机，王俊铭在写代码。
但董明昊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对。他看了王俊铭一眼，又看了他一眼，终于在第三次的时候开了口：“你今天怎么了？”
王俊铭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什么怎么了？”
“你一直没说话。”
王俊铭转过头来看他，发现董明昊正用一种认真到近乎审视的目光看着他。那双深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像是怕他出了什么事。
王俊铭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冲动。他想把周凯的事告诉董明昊，想问董明昊到底认不认识这个人，想问董明昊那个人凭什么敢说“他的人”。但他看着董明昊的眼睛，又把那些话咽了回去。
“没什么，就是在想期中考试的事。”他笑了笑，“高数太难了，我怕挂科。”
董明昊看了他两秒，似乎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话。最后他收回了目光，低下头继续看书，但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从桌上拿起一个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撕下来一张纸，递给王俊铭。
“这是我整理的高数公式和重点题型，你拿去看。”
王俊铭接过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和例题，字迹工整得像打印出来的。每一个公式都有详细的推导过程，每一个例题都有清晰的解题步骤。
他拿着那张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谢了。”他的声音有点哑。
“不用谢。”董明昊头都没抬，声音很平淡，“你要是挂科了，宿舍的平均绩点会被拉低。”
王俊铭笑了。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纸折好，夹进了高数课本的第一页。那张纸以后会是他大学四年最重要的东西，他现在还不知道，但很快他就会知道。
周四，王俊铭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查周凯到底对董明昊做了什么。他不是一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但这件事不是闲事。周凯的手背上有一道红痕，他当时说“不小心碰了一下”，但王俊铭现在回想起来，那道红痕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抓的或者划的。
他不放心。
他找了几个计算机系的学长帮忙，查到了周凯的一些信息。周凯的父亲是江城本地一个房地产公司的老板，家里确实有些背景。周凯从大一开始就在学校里横行霸道，追过好几个长得好看的男生女生，手段都差不多——先送礼物献殷勤，对方不接受就开始施压，甚至动用家里的关系给对方面子。
王俊铭越查越觉得恶心。这个人把追人当成了一种征服游戏，看上的猎物一定要得到，得不到就毁掉。
他想知道董明昊有没有被周凯骚扰过。
周五中午，王俊铭在食堂找到了一个机会。他看见周凯一个人坐在角落吃饭，周围没有他那两个跟班。他端着餐盘走了过去，在周凯对面坐了下来。
周凯抬起头看见是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容：“哟，王大帅哥，怎么，想通了？”
王俊铭没有笑。他看着周凯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你对董明昊做了什么？”
周凯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变得更大了：“你管得着吗？”
“我问你，你对董明昊做了什么。”王俊铭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周凯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王俊铭：“我请他吃过饭，送过他礼物，约他看过电影。他不领情，那是他的事。”
“他拒绝你了？”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周凯摊了摊手，“不过我觉得他迟早会同意的，毕竟……”他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这个人，很少被人拒绝。”
王俊铭的拳头在桌子下面攥得咯咯响。他深吸一口气，压住翻涌的怒火，一字一句地说：“他不同意，你别再缠着他了。”
“你凭什么替他说话？”周凯的表情忽然变得阴冷，“你跟他什么关系？男朋友？”
王俊铭没有说话。
周凯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哦，我明白了。你也喜欢他，对吧？”
王俊铭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站起来，端起餐盘，转身走了。
他的脚步很快，快到差点在食堂门口撞上一个人。
“对不起……”他抬起头，愣住了。
站在食堂门口的是董明昊。那人手里拿着一个饭盒，大概是要打包带走。他看着王俊铭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种王俊铭看不透的东西。
“你刚才在跟周凯说话？”董明昊问。
王俊铭张了张嘴，想解释，但董明昊已经移开了目光，从他身边走了过去，步伐很快，像是不想再听他说话。
王俊铭站在原地，看着董明昊的背影消失在食堂的人群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拿出手机，给董明昊发了一条消息：“你听我解释。”
消息发出去了，显示已读。
但没有回复。
他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董明昊的对话框安安静静的，那只橘猫趴在书上，一动不动。
王俊铭攥着手机，站在食堂门口，秋天的风从他身后吹过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可能搞砸了。他以为自己是在保护董明昊，但董明昊也许根本不需要他的保护。他以为自己是在做一件正确的事，但这件事可能会把董明昊推得更远。
他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刚松快了一点的地方，又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比之前更紧，更闷，更疼。
他不再躲着董明昊了。恰恰相反，他开始主动往董明昊身边凑。食堂吃饭要坐对面，上课的路上要并排走，连去水房接个水都要卡着董明昊的时间一起去。
林一舟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变化的时候，正在啃一个苹果，看见王俊铭端着餐盘屁颠屁颠地坐到董明昊对面，嘴里的苹果差点喷出来。
“你不是说食堂人多，你宁愿点外卖吗？”林一舟端着餐盘跟过来，一脸震惊。
“食堂的饭挺好吃的。”王俊铭面不改色地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林一舟看了看王俊铭盘子里的红烧肉，又看了看自己盘子里的炒青菜，沉默了三秒钟，无声地坐到了离他们最远的位置上。
陈旭东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这个大个子对于人际关系的敏感度约等于零，在他眼里，室友之间一起吃饭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他甚至觉得王俊铭和董明昊关系变好了是件好事，因为这样宿舍的氛围就更和谐了。
“俊铭，明天周末，要不要一起去打球？”陈旭东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问。
“不去。”王俊铭干脆利落地拒绝了。
“那明昊呢？”
董明昊抬起头，看了王俊铭一眼，又低下头去：“我也不会打。”
“那你们周末干什么？”
王俊铭和董明昊同时开口。
“学习。”
“睡觉。”
两个人的答案南辕北辙，说完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移开了目光。陈旭东挠了挠头，觉得这对话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索性放弃了思考，继续埋头扒饭。
王俊铭用余光瞄着董明昊。那人正小口小口地喝着汤，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喝汤的样子很斯文，不会发出任何声音，勺子碰到碗沿的动静都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自从发现那张纸条后，王俊铭看董明昊的每一个动作都有了新的解读。他以前觉得董明昊喝汤斯文是因为家教好，现在他觉得那是因为董明昊在所有人面前都保持着一种克制——他不敢放松，不敢肆无忌惮，因为他不确定自己放松下来之后，会不会露出什么不该露出的马脚。
王俊铭忽然有点心疼。
这个人，连喜欢一个人都不敢让人知道，只敢偷偷写在手机壳背面的小纸条上，像是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
周六上午，王俊铭醒得很早。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宿舍里还很安静。林一舟的呼噜声从上铺传来，均匀而绵长。陈旭东的床位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翻身。他侧过头看向对面，董明昊的床帘还拉着，橘黄色的光从缝隙里透出来——这人又开着小台灯在看书。
王俊铭躺了一会儿，实在躺不住了，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下来，去水房洗漱。回来的时候，董明昊的床帘拉开了，那人正坐在床上叠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像是军训时候教官教的那种豆腐块。
“你起这么早？”董明昊看见他回来，微微愣了一下。
“睡不着。”王俊铭坐到椅子上，打开电脑，假装在查邮件。他的邮箱里确实有一封未读邮件，是辅导员发来的，关于下周的期中考试安排。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董明昊身上。
董明昊从床上下来，穿着睡衣去洗漱。他的睡衣是深蓝色的，棉质，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锁骨。王俊铭的目光在那截锁骨上停了一秒，然后迅速移开，假装在看屏幕上的什么东西。
董明昊洗漱完回来，换了一件灰色的卫衣和黑色运动裤，坐到桌前开始吃早餐。他的早餐很简单，一个水煮蛋，一杯牛奶，两片全麦面包。他吃东西的时候很专注，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完成一项需要精确执行的任务。
王俊铭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周末一般都干什么？”
董明昊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王俊铭很少主动问他关于私生活的问题，他们之间的对话通常都是关于学习、关于社团、关于宿舍里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看书，去图书馆。”董明昊说。
“就这些？”
“嗯。”
“不出去玩？”
“不爱出去玩。”
王俊铭哦了一声，沉默了几秒，又说：“那今天去图书馆的时候叫我一声，我也去。”
董明昊握着牛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王俊铭，眼神里有明显的狐疑：“你去图书馆干什么？你上次不是说图书馆太安静了你坐不住吗？”
“人总是会变的。”王俊铭面不改色地说。
董明昊看了他足足五秒钟，那目光像是X光一样，试图把他看穿。但王俊铭的表情坚如磐石，甚至还冲他无辜地眨了眨眼。
“随便你。”董明昊收回目光，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起身去换衣服了。
上午九点，两个人一起出了门。
十一月的江城终于有了秋天的样子，路边的银杏树叶开始变黄，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王俊铭踩着满地的落叶，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董明昊走在他旁边，步伐不快不慢，手里拎着一个帆布书包，书包上挂着一个毛绒公仔——就是那只橘猫。
王俊铭的目光第三次落到那只橘猫上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你为什么喜欢猫？”
董明昊低头看了一眼书包上的公仔，声音平淡：“我外婆养了一只橘猫，从小跟我一起长大的。”
“它叫什么？”
“胖丁。”
王俊铭差点笑出声：“胖丁？那个宝可梦？”
董明昊的耳朵尖红了一下，但表情依然维持着波澜不惊：“我外婆取的，她说那只猫圆滚滚的，像个小圆球。”
“那它现在还在吗？”
董明昊的脚步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去年走了。”
王俊铭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看着董明昊的侧脸，那人垂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着，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又是那种克制——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水面以下，不让任何人看见。
“对不起。”王俊铭说。
“没什么。”董明昊加快了脚步，“走吧，图书馆要开门了。”
图书馆的周末比平时更安静，连翻书页的声音都像是被放大了。王俊铭跟着董明昊上了三楼，走进了一个靠窗的自习区。董明昊选了一个靠墙的位置坐下，从帆布包里拿出课本、笔记本、笔袋，一样一样地摆好，整整齐齐。
王俊铭坐在他对面，也掏出自己的东西摆在桌上。他的摆放方式跟董明昊截然相反——课本扔在一边，笔记本扔在另一边，笔随便插在课本中间，整个桌面看起来像是被台风刮过。
董明昊看了他的桌面一眼，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低下头开始看书。
安静了大概十分钟，王俊铭就开始坐不住了。他翻了几页高数课本，发现自己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对面飘，落在董明昊身上。
董明昊看书的样子很认真，微微低着头，眉头轻轻皱着，手里的笔时不时在笔记本上写下几行字。他的字迹很漂亮，工整但不死板，每一个字都像是有自己的生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王俊铭看着这个画面，忽然想起一个词——“岁月静好”。他以前觉得这个词矫情得要命，但现在他觉得，如果岁月静好就是每天坐在这里看董明昊看书，那他愿意看一辈子。
“你在看什么？”
董明昊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把王俊铭从神游中拽了回来。他抬起头，发现董明昊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到底来图书馆是干什么的”的疑问。
“看题。”王俊铭迅速低下头，假装在看课本。
“你课本拿反了。”
王俊铭低头一看，高数课本确实被他拿反了，封面朝下，封底朝上，上面印着出版社的条形码和定价。他的耳朵瞬间烧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把课本正过来，动作大到把桌上的笔都碰掉了。
他弯腰去捡笔的时候，听见董明昊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笑。那笑声很小，如果不是图书馆里太安静，他根本不可能听见。但那声笑像是冬夜里忽然亮起的一盏灯，暖得他心口发烫。
王俊铭捡起笔坐直了身体，看见董明昊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书了，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
他盯着那个笑意看了两秒，然后也笑了。
他在课本上写了一行字，把课本转过去给董明昊看。课本上写着：“你笑起来真好看。”
董明昊看了一眼那行字，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了平静。他面无表情地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转过来给王俊铭看。
笔记本上写着：“闭嘴，看书。”
王俊铭看着那四个字，笑得像个傻子。他把课本转回来，在那行“你笑起来真好看”下面又加了一行：“你连‘闭嘴’都写得这么好看。”
他又把课本转过去。
董明昊看了三秒钟，这次连耳朵都没红，直接伸手把王俊铭的课本翻了过去，翻到了他应该看的那一页，还用手指点了点上面的例题，意思是“看这个，别看我了”。
王俊铭盯着那个被他手指点过的地方，例题是微积分的极限运算，他一个字都没看懂，但他觉得那个被他手指点过的地方，比别的地方亮了一点。
中午十二点，图书馆闭馆清场，两个人收拾东西出来。
王俊铭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觉得这个上午是他上大学以来过得最充实的一个上午——虽然他高数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去吃饭？”他问。
“嗯。”董明昊把帆布包背好，橘猫公仔在书包上一晃一晃的。
他们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王俊铭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王俊铭？”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语气不太友善，“你是不是王俊铭？”
“我是，你哪位？”
“你管我哪位。”对方冷笑了一声，“我问你，你跟董明昊什么关系？”
王俊铭的脚步停住了。他看了旁边的董明昊一眼，那人正低头看手机，没注意到他的异常。
“你到底是谁？”王俊铭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不用管我是谁，我就提醒你一句，离董明昊远一点，不然有你好看的。”
电话挂了。
王俊铭握着手机站在原地，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他把那个号码存了下来，然后打开微信，把这个号码发给了辅导员，附了一句：“李老师，有人打骚扰电话威胁我，能查一下这个号码是谁的吗？”
董明昊抬起头，看见他脸色不对，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事，推销的。”王俊铭把手机揣回兜里，冲他笑了笑，“走吧，吃饭去，我饿死了。”
但他的手一直插在兜里，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周一下午，王俊铭从辅导员那里拿到了答案。
那个号码的主人叫周凯，经管学院大二的学生。王俊铭不认识这个名字，但他很快就知道了这个人是谁——董明昊的追求者。
这件事是林一舟告诉他的。林一舟在宿舍里就像一个情报站，什么消息都能第一时间打听到。据说周凯从董明昊入学第一天就盯上他了，追了快两个月，董明昊一直没给回应。迎新晚会之后，周凯看了那个合唱视频，不知道抽了什么风，忽然把王俊铭当成了假想敌。
“所以你小心点。”林一舟压低声音说，“周凯这个人家里有点背景，在学校里挺横的。他上次追一个学姐没追上，直接找人把学姐的男朋友打了。”
王俊铭靠在椅子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在椅子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你打算怎么办？”林一舟问。
王俊铭没有回答。他在想另一件事——董明昊知道周凯在追他吗？如果知道，他为什么不拒绝？以董明昊的性格，不喜欢的人他绝对不会给对方任何希望，他要么是没把这件事当回事，要么就是……
他的思绪被推门声打断了。董明昊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快递盒，看见宿舍里三个人都在，微微点了下头，走到自己桌前坐下拆快递。
“买的什么？”陈旭东凑过去看。
董明昊从快递盒里拿出一个东西，是一本很厚的英文原版书，封面上印着几个王俊铭看不太懂的专业术语。陈旭东看了一眼就失去了兴趣，缩回去继续打游戏了。
王俊铭的目光落在那本书上，忽然注意到董明昊的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
“你手怎么了？”他问。
董明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若无其事地把袖子往下拉了拉：“没什么，不小心碰了一下。”
王俊铭盯着他看了两秒，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董明昊已经低下头开始看书了，那个话题显然已经结束了。
周二晚上，事情来了。
王俊铭从教学楼出来，准备去食堂吃饭，走到教学楼和图书馆之间的那条林荫道上的时候，前面忽然出现了三个人。
中间的男生个头不高，但穿得很扎眼，一件亮黄色的卫衣，头发染成了奶奶灰，耳朵上戴着好几个耳钉。他身后跟着两个大个子，一看就是那种专门带出来撑场面的。
“王俊铭？”黄卫衣男生歪着头看了他一眼。
王俊铭站住了。他认出了这个声音——就是昨天打电话的那个人，周凯。
“我是。”王俊铭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
周凯往前走了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审视。他打量完之后，笑了一声：“确实长得还行，难怪明昊愿意跟你一起上台。”
王俊铭听到“明昊”两个字的时候，胃里翻了一下。他不喜欢这个人在叫董明昊名字时的那种亲昵语气，好像他们之间很熟似的。
“有事？”王俊铭问，语气已经冷了不少。
“没什么大事。”周凯把手插进裤兜里，吊儿郎当地晃了晃，“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明昊是我的人，你别打他主意。”
王俊铭的拳头瞬间攥紧了。但他忍住了，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他是你的人？他同意了吗？”
周凯的脸色变了。他眯起眼睛看着王俊铭，嘴角的笑容变得危险：“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王俊铭一字一顿地说，“董明昊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他没有同意的事情，你说了不算。”
空气凝固了大概两秒钟。
周凯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怒意。他往前逼了一步，鼻尖差点碰到王俊铭的下巴。他的身高只到王俊铭的眉毛，但气势一点都不弱：“你他妈算老几？敢这么跟我说话？”
“我是他室友。”王俊铭没有后退半步，低头看着周凯的眼睛，“室友而已，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周凯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王俊铭已经不想听了。他侧身从周凯旁边走过去，步子大而稳，头都没回。
“王俊铭！”周凯在身后喊了一声，“你给我记住，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王俊铭没有停下脚步。他走过转角，确定周凯那几个人看不见他了，才停下来，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的手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周凯说的那句话——“明昊是我的人”。
凭什么？凭什么他可以说这种话？他跟董明昊什么关系都没有，凭什么就敢说“他的人”？
王俊铭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董明昊的对话框。他打了一行字：“你认识周凯吗？”想了想，又删掉了。他又打了一行字：“有人找过我，说你跟他有关系。”还是删掉了。
他不能这么问。这么问像是在质问董明昊，像是在怀疑他。而他不怀疑董明昊，一点都不。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平复了一下呼吸，往食堂走去。
周三下午，事情升级了。
王俊铭上完课回到宿舍，发现自己的桌上多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用红色水笔写的：“最后一次警告，离董明昊远点。”
他拿起纸条看了看，把它叠成了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了裤兜里。然后他坐在椅子上，打开电脑，面无表情地开始写代码。
林一舟从外面回来，看见他脸色不对，凑过来问：“怎么了？”
“没事。”
“你脸色好难看。”
“说了没事。”王俊铭的语气有点冲，林一舟识趣地没再问了。
晚上，董明昊从图书馆回来，像往常一样坐到桌前看书。宿舍里的气氛跟平时没什么两样，陈旭东在打游戏，林一舟在上铺刷手机，王俊铭在写代码。
但董明昊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对。他看了王俊铭一眼，又看了他一眼，终于在第三次的时候开了口：“你今天怎么了？”
王俊铭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什么怎么了？”
“你一直没说话。”
王俊铭转过头来看他，发现董明昊正用一种认真到近乎审视的目光看着他。那双深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像是怕他出了什么事。
王俊铭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冲动。他想把周凯的事告诉董明昊，想问董明昊到底认不认识这个人，想问董明昊那个人凭什么敢说“他的人”。但他看着董明昊的眼睛，又把那些话咽了回去。
“没什么，就是在想期中考试的事。”他笑了笑，“高数太难了，我怕挂科。”
董明昊看了他两秒，似乎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话。最后他收回了目光，低下头继续看书，但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从桌上拿起一个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撕下来一张纸，递给王俊铭。
“这是我整理的高数公式和重点题型，你拿去看。”
王俊铭接过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和例题，字迹工整得像打印出来的。每一个公式都有详细的推导过程，每一个例题都有清晰的解题步骤。
他拿着那张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谢了。”他的声音有点哑。
“不用谢。”董明昊头都没抬，声音很平淡，“你要是挂科了，宿舍的平均绩点会被拉低。”
王俊铭笑了。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纸折好，夹进了高数课本的第一页。那张纸以后会是他大学四年最重要的东西，他现在还不知道，但很快他就会知道。
周四，王俊铭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查周凯到底对董明昊做了什么。他不是一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但这件事不是闲事。周凯的手背上有一道红痕，他当时说“不小心碰了一下”，但王俊铭现在回想起来，那道红痕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抓的或者划的。
他不放心。
他找了几个计算机系的学长帮忙，查到了周凯的一些信息。周凯的父亲是江城本地一个房地产公司的老板，家里确实有些背景。周凯从大一开始就在学校里横行霸道，追过好几个长得好看的男生女生，手段都差不多——先送礼物献殷勤，对方不接受就开始施压，甚至动用家里的关系给对方面子。
王俊铭越查越觉得恶心。这个人把追人当成了一种征服游戏，看上的猎物一定要得到，得不到就毁掉。
他想知道董明昊有没有被周凯骚扰过。
周五中午，王俊铭在食堂找到了一个机会。他看见周凯一个人坐在角落吃饭，周围没有他那两个跟班。他端着餐盘走了过去，在周凯对面坐了下来。
周凯抬起头看见是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容：“哟，王大帅哥，怎么，想通了？”
王俊铭没有笑。他看着周凯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你对董明昊做了什么？”
周凯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变得更大了：“你管得着吗？”
“我问你，你对董明昊做了什么。”王俊铭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周凯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王俊铭：“我请他吃过饭，送过他礼物，约他看过电影。他不领情，那是他的事。”
“他拒绝你了？”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周凯摊了摊手，“不过我觉得他迟早会同意的，毕竟……”他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这个人，很少被人拒绝。”
王俊铭的拳头在桌子下面攥得咯咯响。他深吸一口气，压住翻涌的怒火，一字一句地说：“他不同意，你别再缠着他了。”
“你凭什么替他说话？”周凯的表情忽然变得阴冷，“你跟他什么关系？男朋友？”
王俊铭没有说话。
周凯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哦，我明白了。你也喜欢他，对吧？”
王俊铭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站起来，端起餐盘，转身走了。
他的脚步很快，快到差点在食堂门口撞上一个人。
“对不起……”他抬起头，愣住了。
站在食堂门口的是董明昊。那人手里拿着一个饭盒，大概是要打包带走。他看着王俊铭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种王俊铭看不透的东西。
“你刚才在跟周凯说话？”董明昊问。
王俊铭张了张嘴，想解释，但董明昊已经移开了目光，从他身边走了过去，步伐很快，像是不想再听他说话。
王俊铭站在原地，看着董明昊的背影消失在食堂的人群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拿出手机，给董明昊发了一条消息：“你听我解释。”
消息发出去了，显示已读。
但没有回复。
他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董明昊的对话框安安静静的，那只橘猫趴在书上，一动不动。
王俊铭攥着手机，站在食堂门口，秋天的风从他身后吹过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可能搞砸了。他以为自己是在保护董明昊，但董明昊也许根本不需要他的保护。他以为自己是在做一件正确的事，但这件事可能会把董明昊推得更远。
他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刚松快了一点的地方，又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比之前更紧，更闷，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