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白蜡烛的火光不招鬼,反而是防鬼的,它现在在屋子里放着,鬼怪近不了身,也伤害不了陆影。

但陆影也是因为和我在一起才会招鬼的,要是今晚没和我待在一起,外面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也不会跟着他。

我轻轻地叹了口气,闭上了眼。

不出所料的是,我果然在陆影身边就会睡着。

像个活人一样正常。

一睡着我就会做梦,其实我还挺喜欢做梦的,梦的都是那些被我忘记掉的生前往事,记忆回来的越多,我才会感觉到灵魂越完整。

我又梦到我上高中时的事情了,我也是才知道原来我还上过高中,也不完全是文盲。

我在高中住校,夏天用冷水洗澡,湿着头发坐在床上翻书。

发丝还在滴水,我这懒惰的性子肯定是从小养成的,我就是懒得擦头发,任由它滴水也不想去擦。

我看小说看得入迷,忽然一块毛巾从天而降罩在我脑袋上,我叫了一声,还没把毛巾拿下来便被人按住了。

对方揉着我的头发,把水汽全都擦走,然后问我:“怎么不擦头发。”

“手酸。”我说。

那个人没有拿走我头上的毛巾,只是认真的帮我擦着头发,也不再说别的话。

又过了一会儿,我翻了一页书,他忽然说:“你身上好凉。”

“哦,洗了个冷水澡。”

“洗冷水澡容易生病。”

“我不想用学校的热水洗。”我把书往床头一扔,又把脑袋往后靠,“你有没有听说,之前有个同学爬上锅炉房去玩,结果掉进学校烧水的锅炉里了,那个炉子又高又大又深,都煮熟了,都没有被人发现。”

我打了个寒战,嘟囔着说:“我才不想用人肉汤洗澡呢。”

那个人在我身后轻声笑,“少听他们讲鬼故事。”

我又抓住毛巾,将它从脑袋上薅下来,回头道:“喂——”

梦醒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窗外天光已经大亮,我撑着脑袋坐起身,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陆影乌鸦嘴,我头疼得厉害。

陆影不在房间里,他可能去楼下买早餐了。

于是我又躺回床上,心想可能缓一缓就好了。

又躺了半个小时,脑袋却越来越痛。

我只好费劲爬起来,但身体却咯吱咯吱地响,僵硬又无力。

我艰难地走到窗前,角落里那只白蜡烛还亮着,是已经快要烧到底。

我整个人头晕眼花,视线所及的一切都在旋转,也已经听不到外界的声音,就像那年刚醒过来的时候一样,像是身处一片混沌之中。

我喘息着,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本来想给陆影打电话,但我的手指悬在按键上空,却许久没有摁下去。

陆影不知道我死了,他也不知道我依赖着钟岱请来的那十根蜡烛而存活。

我自作主张想要试验,结果也已经告诉了我。

陆影的蜡烛确实是有用的,可惜还是太少,根本无法长久支撑我的生存所需,如果不能找到其他的蜡烛续燃,到了最后,我还是得回去找钟岱。

这让我感到一阵荒谬而烦躁。

但是现在当务之急,我应该先把自己的身体处理好,否则等陆影回来他可能会被我的样子吓到。

所以我的手指偏了一下,打通了陶峻的电话。

陶峻很快接了,那边的声音有一点哆嗦,小心翼翼问我:“你……你找我什么事儿啊?”

“帮我一个忙,”我的嗓子已经开始僵硬,几乎快要说不出话,我跌跌撞撞往楼下走,躲进了卫生间,“你帮帮我……我在客运站的招待所,在卫生间里,你来找我,打电话给我手机里的联系人老王问他要几根白蜡烛,等寄到你那儿,你就给它点燃,在这之前如果陆影问你我在哪,你就说我提前回去了。”

蜡烛很快烧到了底,我只来得及说一句“”拜托了”,很快就没了意识。

*

周围一片黑沉,我醒的时候看不见东西,也动不了,只能听到耳边一片嗡嗡响。

虽然听觉尚在,但也不是什么都能听清,像是被关在箱子里似的,闷闷的并不真实。

那箱子又黑又小,头顶着木板,身体蜷缩成一团。

我又晕了一会儿才慢慢缓过劲来,我听见外头有人说:“就关在这儿会出事吗?”

“你怎么婆婆妈妈的?你要不想干,以后就别和我们玩了!”

“不要不要,我就是说说……他都没动静了。”

“他肯定是故意的,前两天我们过来,他都还在撞门呢。”

“照我说他就是想让我们放松警惕打开柜子,哼,非得关上他几天,看他还敢不敢和大哥作对。”

“现在放假呢,要是他家长找来了怎么办,我爹妈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揍我的。”

“不怕,我打听过了,许卿挽他爹妈早死了,他和他小姨住在乡下,不是长假他不会回去的。”

我感觉他们好像是踹了一下包裹着我的那块木头,我身体也跟着震颤了一下,半晌,我听见他们的脚步声远去了。

我又试着动了动身体,还是一如既往地难以动弹。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我还以为我只会单纯失去意识,没想到会出现在这。

可是周围的一切,感知、声音,都像是虚幻的,并不真实,我仍然是死人一个,没有任何昭示着生机的心跳。

在这个狭小的盒子里待了不知道多久,我感觉我像是变成了八音盒的娃娃,要是没人打开盖子拧动发条,我就会永远停止在盒子里,连着时间一起凝固。

正走着神,我听见有人在外头说话,还是闷闷的嗓音,但这次的声音,我却总觉得有些熟悉。

那人又惊又怒地大吼大叫:“你们把他关了半个月?”

“我们……都忘记了,我们还以为你会来呢。”

“我他妈回厂里了,你们不知道吗?快把柜子打开!”

一阵手忙脚乱的动静从外头传进来,上着的锁被拿走,狭小的柜子门被人打开,一簇天光猛地照射进来,落在我的眼睫之上。

这柜子里的一切总算重见天日,里面蜷缩着、安睡着的,是我的尸体。

记忆的最后是眼前攒动的人头和尖叫,我又晕了一下,只是一下,我感觉有人在晃我的身体。

这次再睁眼,我的视线也清晰了起来。

陶峻庞大的面容映入眼帘,他还是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抓着我上下摇晃,一边晃一边说:“你是这个东西吗?”

“我总觉得不是,可是这个小木人和你长得好像。”

我晃得想吐,真想给他一巴掌,可惜手短动不了。

但很快陶峻就把我放下了,藏进了柜子里。

说实话,我现在对柜子总有点恐惧,仿佛那时候被关在柜子里慢慢等死的感觉还弥漫在周身。

我现在或多或少也明白了,那不是做梦,那是我遗忘的生前的记忆,是我死亡的真相。

但是更多的我也想不起来了,这些断断续续的记忆反而令人焦躁不安。

我动弹不得地站在柜子里,但幸好,陶峻的这个柜子是玻璃门的,不至于毫无天光,我还能看到外面发生了什么。

陶峻还在处理他爷爷的后事,他爷爷的鬼魂在屋子里飘着,时不时想要打开柜子清理里面放着的碗筷花瓶,可惜他碰不到实物,但他似乎也没有意识到,只是机械地重复着自己想要做的动作。

我实在是忍不住,喊了老人一声:“爷爷。”

老人家的鬼魂听到了我的声音,含笑转过头来:“咯吱咯吱——”

他嗓子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骨头摩擦的尖锐声音,却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但是我猜,他可能是问我找他什么事儿。

我现在这个身体说话也很不方便,是在用我的魂魄发声,所以活人也是听不见的。

我艰难地说:“你能不能帮我给你孙子托个梦,让他把我从柜子里拿出来。”

老人还是笑着的,咯吱咯吱地飘走了。

也不知道他听进去了没有。

外头锣鼓喧天,今天是老人家下葬的日子。

但是他还是没有离开人间,下葬了也没什么用。

葬礼一直热闹到深夜,陶峻一身疲惫地回来,栽倒在床上便睡死了过去。

但他没睡多久,手机在一边响了好一会儿,被他暴力地忽视过去,紧接着,有人开始用力拍门。

我听见陆影的声音响起来,是我从来没听到过的冰冷,声音不高不低,但正好能叫人听见。

“陶峻,出来,否则我就踹门了。”

陶峻这会儿也睡不着了,他确实胆子小,对陆影还是有些唯唯诺诺的,不敢反抗。

他叹口气,起身出去了。

我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隐隐约约传递进来,有点听不完整,只知道陆影问他有没有见到我。

陶峻结结巴巴说:“他说他有事,要先回去。”

“他和我一起来的,这种事,他不和我说,和你说做什么?”

陆影的话不算很咄咄逼人,但我还是很心虚。

陶峻应该也是不知道怎么回答,所以很久没有再回应。

陆影又说:“你不说实话,我就报警,因为在卿挽手机上你是最后一个联系上他的人。”

我顿时大惊。

这个蠢货,他不会没把我手机一起拿走吧!

果然,我听见陶峻不停请求陆影,“你别报警我真的求你了,我真没见到他,他说他要提前回去,你要是问起来就让我这么和你说。”

那边又很久没有动静,半晌,我听见脚步声响起来,是沉稳的步子,不是陶峻。

陆影进屋子里来了。

我身体一阵紧绷,好吧,身体本来就是死的,应该是灵魂在紧绷。

我看见陆影在陶峻屋子里打量,他的视线很多次划过面前的柜子,但是幸好,他没看见我。

都怪陶峻这个笨蛋,手机也不给我一起拿走,陆影捡到我手机肯定怀疑我是意外失踪。

正走着神想着,突然“吱呀”一声,陆影打开了橱柜门。

我倒吸一口凉气,紧接着,一股很浓郁的线香味道随着他抬手的动作弥漫过来,我一下子失去了所有感知能力,再次回到黑沉沉的世界里,听不见,也看不见。

但是灵魂却轻松了,没有了身体的束缚,我试探着迈出脚,在黑暗里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着。

我看见前方有一道光门,离我近在咫尺,可我向它靠近,却又像是远在天边,无论如何都无法接近。

我便像是跟着诱饵不断往陷阱深处走去的猎物,徒劳地追着那道光门走了很远很远,直到我听见身边有婴儿哭。

我的视线前终于出现了其他的光源,远远的,一对陌生的五十岁出头的夫妻站在视线尽头,怀里抱着一个正在啼哭的婴儿。

我往他们那边走了几步,我听见妇人说:“给孙子起名峻,高山巍峨,他以后会有出息。”

我恍惚了一下,心里却明白了,这是陶峻的爷爷奶奶。

他们怀里抱着的是刚出生不久的陶峻。

可惜陶峻没有如他奶奶所愿成为顶天立地有出息的高山,他是个怯懦的人,因为怕摊上事,他放弃了为他而见义勇为的同学,躲在乡下做缩头乌龟。

我走了会儿神,眼前画面一转,年幼的陶峻和他爷爷坐在树下晒太阳,村支书匆匆跑进来喘着气和老人家说:“老陶,你家李师傅出事了。”

老人着急跟着村支书离开,他们的声音顺着风声断断续续吹到我面前。

“小孩掉水库了,李师傅下去救人,小孩倒是救上来了,但是……”

画面又在闪回,陶峻抱着他奶奶的遗像走在队伍前面,爷爷送他去上学,从小学,送到大学。

陶峻和爷爷坐着大巴,坐了大半天到行政区的大学报道。

我算是明白了,陶峻的性子从小就是这样的,当年没人欺负他,他就是温和善良的,甚至算得上有些滥好人,这一点倒是和他那见义勇为牺牲的奶奶很像。

他上了大学,大学室友是法学系的张闽科,那个当初被江鲤推下楼的死者。

不知道为什么,我看陶峻的记忆总有些模糊,像泛黄的老照片,我看不清张闽科的脸,但我觉得他有些眼熟。

我又想起陶峻之前说的,他在张闽科的照相机里见过我的录像,和我想起来的那些生前记忆有所重合,所以,杀了我的人是张闽科,我生前自然见过他。

陶峻的记忆还在继续,他第一天报到,对大学生活很是期待,他主动和张闽科打招呼,交换了名字,然后他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在张闽科和其他室友说笑时很突兀地问:“你是不是那个人?”

“哪个人?”

“十四年前!”陶峻激动道,“你掉进水库,有个老人救了你!”

周围说笑声戛然而止,张闽科的脸色骤变。

再之后,我听见“嘭”地一声响,我的灵魂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向下拉扯,一下子跌回了身体中。

沉重的身体裹挟着我的灵魂,我猛地睁开了眼。

转过头,陶峻正惊慌失措地跌坐在地上看着我,手里拿着一本沉甸甸的相册。

原来刚刚我就是在那些照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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