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但狐狸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它还在继续说:“反正你也活不久了,你的这具身体寿数不过两月不到,等身体的期限到了,你就会魂飞魄散,还不如和我许个愿望,然后之后把身体给我。”

我抱着手臂看着它笑,“许什么愿望你都能答应?”

狐狸得意洋洋,“那是自然。”

“那如果我想要……”我语调拉长,思索了一会,认认真真地说,“长生不老?得道升仙?或者让我主宰整个世界!”

狐狸:“……”

狐狸说:“讲点实在的行吗。”

“所以你根本实现不了所有的愿望,”我失望地摇摇脑袋,“你虚假营销。”

狐狸顿时恼羞成怒地向我尖叫着扑来,连带着他身后那些影影绰绰的鬼魂也一起面目狰狞地向我这边扑。

我瞳孔微微一缩,脚下连连后退了几步,然后,我感知到了灵堂里那支白蜡烛的温度和力量,像一股很温柔的暖流,顿时便充盈在我的四肢百骸。

也是在那一瞬间,狐狸骤然惨叫一声,在我面前化作了一团雾。

首领一跑,这些聚集在一起的鬼魂便嘶声四散而开。

周围又回归到寂静,所有过重的阴气和鬼气都消散得一干二净,只能听到簌簌风声。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返身回到陶峻家院子里的时候,我看见陶家老爷爷正笑呵呵握着扇子坐在院子里,身后还站着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十多岁的老太太。

两个老人家的鬼影也并不是很庞大,也没有那么的凶神恶煞,他们看起来很和蔼,也没有什么杀伤力,但却能守在陶峻的院子里,护着他一夜平安。

虽然狐狸已经走了,但我心里还是有些不安。

这狐狸突然出现在这也实在是奇怪,它是灵性之物,会寻找和他有过牵连的人。

又或者说,他可能吃过和陶峻有关的人。

我思来想去,心里隐约有一个念头。

我猜,这狐狸或许曾经和张闽科做过交易。

他向狐狸许了愿望,狐狸实现了他的愿望,要向他收取报酬,所以张闽科横死了,那曾经大学里数名学生离奇死亡的原因,兴许也和这狐狸有关。

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我下意识回头,却和陆影的视线对上。

陆影只穿着一件坎肩背心,今晚夜色不错,月亮高悬,他的肌肉在月光下格外清晰且夺目。

每次他穿成这样,我就忍不住会把视线放在他的手臂肌肉上。

我动了动喉结,有点不太自在地偏开视线,“你怎么出来了?”

“睡着觉的时候突然感觉身边少了人,所以就醒了,”陆影的声音有点沙哑,“卿挽,你也睡不着吗?”

我心想,我这和睡不着可差得远了,我根本就不用睡。

但我还是点点头,算是承认了陆影的这个说法。

陆影像是叹了口气,忽然和我说:“我也有点睡不着,我们去河边走走吧。”

“哎,那要不……”我突然心生胆怯,结结巴巴说,“要不我们把陶峻一起喊上啊。”

“不要。”

陆影就说了这一个词。

生硬,又干巴。

还有点生气。

【📢作者有话说】

卿挽:我靠地狱笑话

明天见!

他一生气我就不敢多说了,闷着跟他往河边走。

这河是我们路过陶家村村口的时候看到的,不是很深很湍急的河,只是一条溪。

溪边种着两排柳树,到了春天要发新芽了,郁郁青青一片,我和陆影顺着树下走,柳树是五鬼树之一,阴气重,招鬼。

那树底下好多鬼在飘着发呆,见到我和陆影,就转过脸来用眼睛看着我们。

这陆影啥也不懂,哪有大晚上往柳树边走的。

我们两个谁也没说话,我跟在他身后,掰了根柳树条拿在手里甩。

“啪”一下过去鬼被就打得原地跳脚。

我就这样一路无所事事地打着过去,陆影忽然站住了脚,我一下没反应过来,撞在他背上。

陆影拉着我的手臂说:“卿挽,走路要看路。”

“知道了,”我又叹气,“干嘛这个点出来逛小河边啊,又不是高中生大晚上逃寝躲着老师在小树林早恋。”

陆影似乎在笑,天太黑了,我看不清楚。

陆影说:“我以为你会喜欢。”

我撇撇嘴没说话,不过说实话,我确实还挺喜欢的。

这里的阴气重,我的灵魂很舒服,唯一不好的一点就是旁边有太多无关鬼士了,一直在看着我和陆影,看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陆影还在继续说:“以前我们学校外也有一条河,旱天的时候水没那么急,有同学会下水去摸鱼,但是到雨季了,水位就会上升,平时晚上睡不着我就会去河边走走。”

听他说着,我好像也能想象到那条河的模样。

我走了会儿神,忽然跳话题道:“陆影,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妖怪吗?”

“妖怪?”陆影重复了一遍。

“对啊,就是长得像普通动物,但是它会说话,会和路人交易,然后让你用阳寿或者其他和生命有关的东西去交换。”

陆影想了想,“我在聊斋里看到过。”

“啊,不是聊斋啦,我说真的。”

“黄大仙那种吗?”

“黄大仙是好大仙呢,我说的是不好的那种。”

“卿挽,”陆影忽然很无奈地抬起手摸摸我的头,“要真有这种东西,我也是看不见的,看不见,也就不会相信。”

“好吧,”我有点遗憾,“像你这样不懂得敬畏科学无法解释之物的人,就该什么时候路过大槐树,然后眼睛一闭睡过去,梦见一个貌美女鬼和你说话,说她不是故意要害你的。”

“聂小倩?”陆影问。

“对啊,就是聂小倩,”我甩着柳条继续往前走,“她把你拉进梦里,就会和你哭着说,‘妾堕玄海,求岸不得,郎君义气干云,必能拔生救苦,倘肯囊妾朽骨,归葬安宅,不啻再造。’”

我声情并茂地演了一会儿,又说:“然后你就会醒过来去树下挖她的尸骨——”

“不去。”陆影突然打断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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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懵了一下,“嗯?”

“不会去,”陆影说,“我不是宁采臣,不会随便在梦里梦见女鬼,也不会女鬼说什么我就信什么,更不会带着女鬼回家结婚。还有卿挽,你记岔了,聂小倩没有入梦,入梦的是杜丽娘。”

我有点尴尬地闭上了嘴,我说:“我是文盲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不是文盲,”陆影又顺着我的话说,“你很聪明。”

我寻思这陆影怎么这么捧杀我。

但没等我开口,陆影又说:“我不是不信玄学,一个普通人要在这个世界上活几十年,什么离奇的人和事都会碰见,不可能完全不信。”

顿了顿,他又继续说:“只是有时候太相信这些,就会更期待奇迹的发生,期待的越多,等到失望的时候,就会越痛苦。”

我怔了一下,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很久没有说话,他也没有继续说,我们两个又恢复到沉默的状态里,周围只能听见风声,树声,和我们的脚步声。

好半晌,我才说:“你真理性。”

要是什么时候能变成小木人吓他一下就好了,这种理性的人逗起来最有意思。

我们又走了一会儿,我的手机突然响起来,铃声在黑夜里传播得很远。

陆影便站住脚看向我。

是钟岱打来的,说起来,我都快忘了这哥们了。

每次他给我打电话都什么好事,我不知道他这次又要跟我说什么,接通了电话,我还没说话,他那边的声音就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大声道:“许卿挽你在哪呢,赶紧回来,给我点钱。”

“你谁?我凭什么给你钱?”我说,“现在乞丐要饭这么理直气壮了吗?”

“我……你他妈的少给我装,你真想跟我分了不成?蜡烛都灭光了,你还能活几时,拿着那些钱有个屁用啊?”

我被他吼得一阵恼火,刚张了嘴,陆影却突然把我的手机拿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在网上看见有人问,为什么柳树又会招鬼又能打鬼,然后有个网友说,柳条就像小时候爹妈打你的棍子,是爱的跳脚米线,笑死我了哈哈哈哈。

批注:“妾堕玄海,求岸不得。郎君义气干云,必能拔身救苦。倘肯囊妾朽骨,归葬安宅,不啻再造。”这句话出自《聊斋志异》

“钟岱,”陆影攥着手机走到一边,隔的距离远了,他的声音便跟着模糊了起来,我只隐约听见他说,“我和卿挽现在在陶家村。”

他应该是只说了这一句,紧接着,钟岱就挂了电话。

我看着陆影站在原地摆弄我的手机,微弱的手机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神情有些微妙。

“陆影,”我往他那边走,“你和钟岱说什么了?”

“没什么,”陆影说,“他什么话都没说就挂了。”

他把手机还给我,又说已经很晚了,想回去睡觉,于是我们又并肩往陶峻家走,但我总觉得他在骗我,可惜找不到证据。

我又一晚上没睡,闭着眼睛醒到天亮,陆影昨晚说这地方不好打车,他打个电话叫朋友开车过来接我们。

结果车到村门口就抛锚了,露营就把外套脱下放在屋子里,提着工具箱,卷着衣袖出去了。

我就在陶峻家周围打转,村门口的河边柳树下,那只狐狸正在扭曲变化,逐渐化成人形。

我觉得这狐狸也挺有意思的,故事书里其他妖妖怪怪的都靠自己修炼成人形,它倒好,少走几十年弯路,要什么身体就从别人那拿。

我插着兜站在那看它,它也在看我,它大概是想对我狞笑一下,可惜失败了。

他占用的身体只有脸是清楚的,脖子以下一片模糊,也没有魂魄支撑,稍微一点动静就会散掉。

于是我看见一颗人头骨咕噜咕噜滚下来,滚进了水里。

红狐狸又蹦蹦跳跳地跳进水里,叼着那颗头骨跑远了。

我之前查过新闻,张闽科死的时候,少了脑袋。

我还是站在原地没动,风把我的风衣衣摆吹起来,一下又一下地拍着我的腿。

远远的,我看见陆影正在修他朋友的车,神色冷冷淡淡的,齿间咬着一根烟。

不过他很少抽烟,所以他也没有把烟点燃。

可能是我看他看的太痴,让他察觉到了我的视线,所以他抬起脸来,和我对视一眼。

我没有和他打招呼,我才不想和他打招呼呢,于是我转身离开了小河边。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我看见陶奶奶正在用力地拍打她家老头。

“你看看你给你孙子养的这个窝囊劲!”

“笑笑笑!还笑!你除了一天傻笑还能干个什么事?”

她把陶爷爷打得一闪一闪的,我真怕老人家的魂魄受不住,还是人道主义地去劝了两句,“奶奶,爷爷他现在还没有意识。”

陶奶奶这才收了力,她一收手,老人家又开始拿着扇子乐呵呵地给她扇风。

陶奶奶应该已经在这里待了很长时间了,这两天来没见到她,或许是因为去了下面,给她家老头子打点。

我心想着,那老太太也跟着说:“我在下头给他打点,都准备好了,结果他也不下来。”

“他下不去,”我说,“心里还挂着事。”

挂着什么事,我隐隐约约也清楚,还是因为陶峻。

老太太叹口气,“造孽啊。”

“那几个小伙子每次来,我都能看见,你说陶峻招惹他们干什么呢?早知道当初就不救那小孩了。”

我沉默着没说话。

又站了一会,我看见陆影的身影出现在村口,我赶紧趁着他还没过来,问陶奶奶,“奶奶,您知不知道那个张闽科家里是什么情况?”

“那小子,他爹妈以前在外头做生意,开了个建材厂,家里挺有钱的,当初出了事之后,他爹妈就带着他离开了这里。”

“他家就生了他一个儿子,宠得不行。这孩子大了,不学无术,我听说送去他们那边的汽车厂里上学,后来又托关系送进市重点读高中,当时和他们那一堆家里有钱的小孩整天凑在一起胡作非为。”

陶奶奶说着,又突然想起什么道:“说起来那几个小孩好像都死了,这几年陆陆续续看见他们都来找过我家陶峻,不过有一个好像还活着,没见过他来。”

当年那场离奇命案居然还有存活者?

我惊了一下,又问:“是谁啊?”

“叫什么我也不太知道,那不是陶家村出来的,也不是这个县的,我记着是南乡县的吧,听陶峻和他爷提起来过,说是家里开了个汽车厂。”

南乡县,家里开汽车厂?我愣了一下,脑子里冒出一个人名。

我又想起陆影那时候说,江鲤的死亡和钟岱有关,可我始终想不明白,钟岱甚至连高中毕业证都没拿到,他怎么会和江鲤扯上关系。

我深思着,陆影已经走到了我面前,和我说:“朋友的车修好了,走吧卿挽。”

“来啦。”

我跟着他上了车,我才注意到开车的是老王。

我有些惊讶,“诶,怎么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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