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柏封回到城东别院时,天光已是大亮。

昨夜码头惊魂,暖阁密谈,仿佛一场漫长而压抑的梦魇,被刺目的晨光驱散,却又在心底留下黏稠的阴影。他褪下那身泥泞的粗布衣裳,浸入微烫的浴桶,水流冲刷着皮肤,却冲不淡浸入骨髓的铁锈与河水腥气,以及沈鸿眼中那份沉重而孤绝的托付。

他闭目靠在桶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贴身收藏的两样东西——黑色令牌“七”,以及那枚沈鸿最后给予的、不知用途的乌沉铁哨。冰凉的触感提醒着他现实的锋利与冰冷。

周敏之很快会知道巡城司曾出现在码头。他会怎么想?会怀疑自己吗?那枚能吓退巡城司的“七爷”令牌,又会让他背后的势力做出何种反应?

戏,还要演下去,而且要演得更逼真,更投入。

柏封换上一身簇新的靛蓝锦袍,束起发冠,对镜调整神色。镜中人眉眼间的沙场戾气被刻意压下,换上几分京城富贵圈里浸染出的、略带浮夸的精明与热络。他需要扮演一个被巨额利益诱惑、初尝权钱滋味而有些忘形的边将,一个周敏之眼中“可用”且“可控”的盟友。

果然,午时刚过,周敏之便派人来请,地点依旧是醉仙楼,却换了一间更隐秘的雅阁。

柏封踏入雅阁时,周敏之已经到了,独自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壶酒,两个杯子,神色看不出喜怒。窗外的春光透过薄纱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却显出一种异样的阴沉。

“周兄。”柏封笑着拱手,神色如常,甚至带着点昨晚“发财有望”的余兴,“这么急着叫小弟来,可是那买卖有准信了?”

周敏之抬起眼皮,打量了他几眼,忽然扯开一个笑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柏老弟来了,坐。先喝一杯,压压惊。”

“压惊?”柏封顺势坐下,接过周敏之推来的酒杯,面露疑惑,“周兄此话怎讲?”

“昨夜,通州码头不太平啊。”周敏之慢悠悠给自己也斟了一杯,目光却锐利如针,钉在柏封脸上,“听说,巡城司的人莫名其妙去转了一圈,差点撞破好事。”

柏封心中冷笑,面上却显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后怕:“竟有此事?小弟昨夜一直在别院……未曾听闻。巡城司怎么会去那里?难道走漏了风声?”他声音压低,身体前倾,做出紧张探询的姿态。

周敏之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话中真假,随后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虚惊一场罢了。也不知哪个不长眼的惊动了巡城司,好在……咱们的人机警,没出岔子。”他话锋一转,“不过,经此一遭,那边催得更紧了。货,必须尽快运走。”

“那边?”柏封顺势问,“可是北边的买主?”

周敏之眼神闪烁了一下,含糊道:“自然是急等着用货的主顾。柏老弟,哥哥我也不瞒你,这趟差事,比预想的还要紧。原先说好的陆路,恐怕不稳妥了。”

“周兄的意思是?”

“改走水路。”周敏之压低声音,“从通州直接上船,沿着北运河走,在更北边的地方卸货。陆路关卡太多,夜长梦多。”

柏封心念电转。改走水路,意味着交接地点、方式、乃至可能遇到的“意外”都会改变。这是对方因巡城司出现而提高警惕的表现,也可能是……一个测试,测试他是否真的“可靠”,或者,一个陷阱。

“水路固然隐蔽,但运河之上,亦有漕运衙门巡查,万一……”柏封露出顾虑。

“这个你不用担心。”周敏之胸有成竹地笑了笑,“漕运衙门那边,自有打点。赵三在运河上跑了十几年,哪里水深,哪里水浅,哪里官船不爱去,他门儿清。你只需带几个绝对信得过的人,押船走一趟,到了地头,交接完毕,拿回凭证,黄金立刻到手。”

他凑近些,声音带着蛊惑:“柏老弟,哥哥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趟成了,不止是五万两黄金。那边说了,日后这样的‘货’,还多的是。咱们的富贵路,这才刚刚开始!”

柏封做出心潮澎湃、呼吸微促的样子,握紧了酒杯,眼中放出光:“周兄如此提携,柏某……柏某感激不尽!这趟差事,我接了!何时动身?怎么安排?”

“具体时辰,待赵三那边敲定水路和接应点,自会通知你。你先把人手挑好,要嘴巴最严、手脚最利落的,别超过十人。”周敏之嘱咐道,“记住,此事机密,除你和你选定的人,绝不可再泄露半分,连你枕边人都不能说!”

“周兄放心,柏某省得!”柏封重重点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豪气干云,“这条富贵路,小弟跟定周兄了!”

周敏之见他如此“上道”,脸上笑容终于真切了几分,拍了拍他的肩膀:“好!痛快!等哥哥好消息!”

从醉仙楼出来,春日阳光正好,街市熙攘。柏封脸上那层热切的笑容慢慢冷却,眼底恢复一片沉静深寒。

他需要立刻将周敏之改变计划的消息传递给沈鸿。但白天入宫太显眼,他决定先回静园。

静园依旧安静,翠竹沙沙。柏封屏退左右,独自在书房,铺开一张白纸,却没有写字。他取出一小盒特制的墨粉——这是北境军中用来书写密信的隐显药剂之一。他用极细的笔尖,蘸着清水,在纸上写下周敏之改变计划、欲走水路的简略信息。水迹干后,纸上空无一物。

他将这张“白纸”小心折好,塞入一本普通的兵书夹页中。然后唤来陈平。

“把这书,”他将兵书递给陈平,声音极低,“送到老地方,交给德顺公公派来取书的小太监。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要说。”

陈平接过,眼神坚毅:“明白。”

这是他与沈鸿约定的另一种紧急传递信息的方式,通过德顺这条线,比用那枚可能被关注的“七”令更隐蔽。

做完这些,柏封靠在椅背上,指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连续的精神紧绷和体力消耗,让他感到疲惫。但更深的疲惫来自内心,那种行走在刀尖、与虎谋皮、却又不得不为之的沉重。

他想起沈鸿咳血时苍白的脸,想起那幅巨大舆图上北方沉郁的颜色,想起通州码头那沉甸甸、泛着铁腥气的粗料。

风暴正在汇聚。而他,正被推向风暴眼的中心。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周敏之那边没有进一步的消息,仿佛在等待什么。柏封如常应酬,甚至陪着周敏之去听了一次堂会,戏台上锣鼓喧天,才子佳人,唱念做打,一派盛世浮华。台下,周敏之与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目光却偶尔扫过柏封,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

柏封坦然应对,该喝酒喝酒,该叫好叫好,将一个逐步融入京城享乐圈子的武将演绎得淋漓尽致。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举杯,每一次笑语,都像是在无形的绳索上又走了一步。

第三天傍晚,陈平带回一个不起眼的竹筒,里面没有字条,只有一小截干枯的、颜色奇特的草茎。柏封认出,这是北境某种罕有植物的茎秆,晒干后遇热会产生特殊气味。这是沈鸿给他的回复信号,表示信息已收到,并可能另有安排。

当天深夜,柏封正准备歇下,窗外传来极轻微的、有节奏的叩击声——三长两短,正是他与陈平约定的暗号。

他悄然起身,走到窗边,并未开窗,低声问:“何事?”

陈平的声音隔着窗板传来,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紧绷:“将军,宅子外有‘影子’,至少三处,盯得很紧,像是高手。下午换岗时来的,一直没走。”

被监视了。柏封眼神一冷。是周敏之?还是其他势力?因为巡城司之事起了疑心?还是常规的“关照”?

“知道了。不必理会,如常作息。”柏封冷静吩咐,“告诉弟兄们,提高警惕,但勿打草惊蛇。”

“是。”

陈平的脚步声悄然而去。柏封站在黑暗的窗前,透过窗纸的缝隙,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庭院里树影婆娑,看似平静,但那平静之下,不知藏着多少双眼睛。

他退回床榻,和衣而卧,手边放着出鞘的短刃。闭上眼睛,听觉却放大到极致,捕捉着窗外每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长夜漫漫,危机四伏。

翌日,周敏之终于派人传来口信:水路已通,明晚亥时三刻,通州码头原处,丙字区另有泊位,漕帮的船等候。令柏封只带八人,轻装简从,扮作押运普通商货的护院,准时抵达。

明晚。终于来了。

柏封回复领命,立刻开始准备。他挑选了陈平在内的八名最精锐、最可靠的北境老兵,详细交代了明晚的行动——表面上是押运“商货”,实则听从他的秘密指令。他没有告诉他们全部真相,只说此行关乎重大,可能有险,需万分警惕,随机应变。

八人无一多言,只是肃然领命。这些从尸山血海里跟随他出来的汉子,眼神里只有绝对的信任与无需言说的默契。

安排妥当后,柏封再次秘密回到静园。他需要一些特别的“准备”。

静园的书房地下,有一个极其隐蔽的小暗格,里面存放着他从北境带回的、为数不多的几样非常规物品。他取出一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打开,里面是一些颜色暗沉的粉末和几根特制的、中空的细铜管。

火磷粉,掺了少许硝石和硫磺。北境探马用来紧急示警或制造混乱的小玩意儿,威力不大,但火光醒目,伴有浓烟和刺鼻气味。

他将火磷粉小心分装进几个薄皮小囊,又将细铜管一端封好,装入另一种遇剧烈撞击才会燃起的引火药。这些东西,或许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

黄昏时分,他正在最后一次检查随身物品,陈平再次悄然而至,脸色比上次更加凝重。

“将军,”陈平声音压得极低,“监视的人,多了。而且……似乎不全是周敏之那边的。东边墙外那个,身形步法,有点像……宫里出来的。”

宫里?柏封心头一凛。沈鸿的人?还是……太后?或其他宫里的眼睛?

“能确定吗?”

“八成。”陈平道,“北境时跟宫里的天使打过交道,那些人走路脚跟先着地,步子轻而碎,跟寻常江湖人或军汉不同。东墙外那个,有这味儿。”

沈鸿知道他明晚行动,派人保护或监视,情理之中。但若是太后或其他势力……这意味着他的处境可能更复杂。

“继续观察,不要惊动。”柏封沉声吩咐,“另外,明日出发前,你想办法,把我们可能走水路的路线,特别是北运河几处关键岔口、容易设伏或接应的地点,标一份简图。不用太精细,但要快。”

“是!”陈平领命而去。

柏封独自站在暮色渐深的书房里,窗外最后一缕天光被夜色吞没。他点燃灯烛,昏黄的光晕照亮他沉静而坚毅的侧脸。

明晚,亥时三刻,通州码头。

那将不仅是押运一批走私铁料的黑夜航行,更可能是一场驶向未知深渊的死亡之旅。周敏之的船,赵三的水路,北方的买主,神秘的“七爷”令牌,宫墙内外的眼睛……所有线索、所有危险,似乎都将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交织碰撞。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乌沉的铁哨,放在掌心。沈鸿说,这是绝境中的一线生机,但用了,便再无退路。

他会用上它吗?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他都必须走下去。

为了北境将士血战守住的边关,为了龙椅上那个看似孱弱、却试图扛起整个江山的少年,也为了……柏家“忠勇”二字,不致蒙尘。

夜色,彻底笼罩了京城。

而在那深宫之中,暖阁的灯火依旧亮着。

沈鸿裹着厚裘,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的不是奏折,而是一张详细的北运河航道图。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唯有那双眼睛,亮得灼人,紧紧盯着地图上的几个关键节点。

德顺垂手立在旁边,满脸忧色,却不敢出声打扰。

“都安排好了?”沈鸿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干涩。

“回陛下,‘癸’字组的人已就位,分三批,混入码头力夫、漕船帮工和沿岸渔民中。”德顺低声道,“沿途几个可能交接的点,也放了眼睛。只是……陛下,此举是否过于冒险?万一……”

“没有万一。”沈鸿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却又因气息不足而显得虚浮,“这是最好的机会……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必须抓住他们的尾巴,看清……到底是谁在幕后。”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用手帕死死捂住嘴,肩背耸动。德顺连忙上前,轻轻为他拍背,触手只觉得那骨头硌手,单薄得令人心惊。

咳声渐歇,沈鸿摊开手帕,上面又是一抹刺目的暗红。他面无表情地将手帕攥紧,扔进一旁的炭盆,火焰腾起,瞬间将其吞噬。

“柏封那边……”他喘了口气,问道。

“柏将军已准备妥当。静园外的‘影子’,除了咱们的人,似乎还有别的。”德顺禀报道。

沈鸿眼中寒光一闪:“周家?还是靖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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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不确定。老奴已加派了人手暗中保护,但不敢靠得太近,以免暴露。”

“嗯。”沈鸿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手指点向通州码头往北数十里外的一处河道岔口,“这里,水流复杂,芦苇茂密,是设伏或秘密交接的好地方。告诉‘癸’字组,重点盯住这里。还有……”

他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告诉领头的‘癸七’,必要时……优先确保柏封性命。”

德顺猛地抬头,眼中露出震惊。影卫“癸”字组是皇帝手中最隐秘、最锋利的一把刀,向来只执行最冷酷、最直接的任务,从未有过“优先确保某人性命”的指令,除非那人是皇帝自己。

“陛下,这……”

“照朕说的做。”沈鸿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脸上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朕……需要这把刀。至少现在,他还不能断。”

“老奴……遵旨。”德顺深深俯首,心中却是波涛翻涌。陛下对这位柏将军,似乎已不仅仅是“用刀”那么简单了。

窗外,夜色如墨,星月无光。

一场酝酿已久的风暴,即将在子夜时分的运河之上,轰然降临。而风暴中每一个人的命运,都将如河道上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滔天巨浪吞噬,或撞上暗礁,粉身碎骨。

惊蛰已过,春雷未响,但深宫与江湖之下,蛰伏的毒蛇与凶兽,已然昂首,露出了森冷的毒牙与利爪。#

亥时初刻,夜色已稠。

通州码头比前夜更加寂静,仿佛连河水拍岸的声响都被某种无形的压力吸走了。漕船巨大的黑影幢幢相连,桅杆刺入墨蓝的天幕,像是无数指向未知的矛尖。风里带着浓重的水汽和一丝隐约的、不同于往日的肃杀。

柏封带着陈平等八人,准时抵达码头指定区域。八人皆作普通商行护院打扮,深色短打,腰佩刀剑,面色沉静,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柏封自己也是一身不起眼的灰褐色劲装,脸上略微做了修饰,看起来像个干练的管事。

丙字区深处,一处远离主栈桥的小泊位旁,静静停着一艘中等大小的漕船。船身刷着深褐色桐油,没有任何标识,船舱门窗紧闭,透出微弱的光。船头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漕帮赵三,另一个则是柏封未曾见过的精悍汉子,目光如鹰,扫过柏封一行人。

“柏管事,来得准时。”赵三迎上来,脸上堆着生意人的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目光在柏封身后的八人身上打了个转,“就这几位兄弟?”

“东家交代,贵精不贵多。”柏封声音平淡,递上周敏之给的半块玉佩作为信物。

赵三验过,点点头,侧身让开:“货已上船,请。这位是船老大,姓胡,这一路听他安排。”

那精悍的胡老大只是抱了抱拳,一言不发,转身便上了船。赵三对柏封低声道:“一路顺风,到了地头,自有人接应。记住,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说完,也不多留,迅速消失在码头阴影里。

柏封示意陈平等人上船。船舱里果然堆满了用油布盖着的货物,塞得满满当当,只留出一条狭窄的过道。铁锈与桐油的味道混杂,有些呛人。胡老大和四五个水手已经在舱内等候,见他们进来,只是沉默地点点头,便各自就位。

没有多余的寒暄,甚至没有交代航线。船悄然解缆,船篙一点,这艘不起眼的漕船便像一尾深水鱼,滑入主河道,逆着缓流的北运河,向北驶去。

船舱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风灯挂在舱壁,随船身轻轻摇晃。胡老大掌舵,水手们各司其职,动作熟练而沉默。柏封和陈平等人分坐船舱两侧,手按兵器,闭目养神,耳朵却竖着,捕捉着船外的每一点动静。

河水哗哗,桨橹欸乃。船行得并不快,却很稳。夜色深沉,两岸景物模糊成一片移动的墨影,偶尔有零星渔火,也迅速被抛在身后。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缓流逝。柏封在心中估算着航程和速度。按照这个方向,如果一路不停,天明前应该能到达周敏之暗示过的“野猪林”附近水域,或者更北的某个秘密接应点。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船行至一处河道相对宽阔、水流略显湍急的地段。两岸芦苇茂密,在夜风中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像无数窃窃私语。

一直沉默掌舵的胡老大忽然低声说了句什么,用的是某种柏封听不懂的方言。舱内几个水手立刻警觉起来,手摸向了身边的家伙。

柏封也睁开了眼,与陈平交换了一个眼神。陈平微微摇头,示意尚未发现明确异常。

船速似乎放慢了些,更加小心翼翼地穿行在芦苇荡边缘。风灯的光芒只能照亮船头一小片水面,更远的地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就在船即将驶出这片宽阔水域,进入另一段较窄河道时,异变突生!

左侧茂密的芦苇丛中,毫无征兆地射出数点寒星!不是箭矢,而是带着倒钩的飞爪,精准地钩住了船舷和桅杆!

“敌袭!”胡老大的吼声几乎与飞爪破空声同时响起。

话音未落,右侧芦苇荡里也响起密集的破水声!十数条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水中跃起,手持分水刺和短刀,敏捷地攀上船舷!

是水匪?还是……埋伏?

“保护货物!”胡老大厉声喝道,同时抽出一把弯刀,率先迎向左侧登船的黑影。那几个水手也毫不犹豫地扑了上去,刀光闪动,竟也颇为悍勇。

袭击来得太快太猛!这些人水性极佳,动作迅捷狠辣,绝非普通水匪。更让柏封心惊的是,他们的目标似乎非常明确——一部分人缠住胡老大和水手,另一部分人则直扑船舱中那些油布覆盖的货物!

是冲着铁料来的!有人要黑吃黑?还是……走漏了风声,引来了别的势力?

“结阵!御敌!”柏封低吼一声,长刀已然出鞘。陈平等人反应极快,瞬间背靠背结成一个小型圆阵,将通往船舱深处的过道死死堵住。

两名黑衣人持刀扑来,刀法刁钻,直取要害。柏封不闪不避,手中长刀划出一道冷冽弧光,“铛”一声巨响,格开第一刀,顺势斜劈,将另一人逼退。陈平等人也与扑上来的黑衣人战在一处,刀剑相交,火星四溅,狭窄的船舱内顿时杀声一片。

这些黑衣人武功不弱,配合默契,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好手。但柏封带来的八人皆是北境百战余生的精锐,结阵而战,稳如磐石。一时间,船舱入口处成了血腥的绞肉机,不断有黑衣人倒下,也不断有新的黑影从船舷外冒出来。

胡老大那边情况却有些不妙。他和水手虽然勇悍,但人数处于劣势,且那些黑衣人似乎对他们的招式颇为了解,围攻之下,已有一名水手惨叫一声,被砍翻落水。

混乱中,柏封眼角余光瞥见,竟有两三个黑影趁乱钻过了战团,扑到了货堆旁,挥刀便去割捆扎油布的绳索!

他们的目标果然是货物!是想抢走,还是……销毁?

柏封心头一紧。这批铁料是重要证据,绝不能有失!他猛地发力,一刀震退面前敌人,对陈平喝道:“守住这里!”话音未落,人已如猎豹般扑向那几名割绳索的黑衣人。

那几人见柏封冲来,立刻分出两人迎上,另一人加速割绳。柏封刀势凌厉,几个回合便斩杀一人,重伤另一人。但就在此时,那最后一人已割断数道绳索,猛地掀开了一角油布!

油布下露出的,并非预想中的粗铁料。

而是捆扎整齐的、用防水油纸包裹的长条状物件。那黑衣人用刀尖一挑,划破油纸——

雪亮的刀身,在昏暗的风灯光芒下,反射出刺眼的寒光!

是刀!打造好的、制式统一的腰刀!

柏封瞳孔骤然收缩!不是粗铁料!是成品军械!周敏之骗了他!或者说,连周敏之可能都不知道这批“货”究竟是什么!

那黑衣人看到是军械,似乎也愣了一下。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柏封的长刀已至,贯穿了他的胸膛。

然而,更多的黑衣人看到了掀开的油布下的寒光,攻势瞬间变得更加疯狂!他们不再仅仅试图突破防守,而是开始向货堆投掷火折子,或者用刀猛砍油布,试图引燃或破坏货物!

“拦住他们!”胡老大浑身浴血,嘶声怒吼,状若疯虎。水手们也是拼死抵抗。

船舱内火光明灭,刀光剑影,鲜血飞溅,货物危在旦夕!

柏封心念电转。保护货物已不可能,当务之急是脱身,并尽量留下证据!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皮囊,用刀挑开,将里面暗沉的粉末撒向最近的货堆,同时另一只手掷出一枚细铜管,铜管在空中碰撞舱壁,发出轻响。

“轰!”

不算剧烈的爆燃声响起,一团炽白刺目、伴随着浓烈黄烟和刺鼻硫磺味的火光猛地在那片货堆上炸开!虽然不是真正的烈火,但在昏暗混乱的船舱内,效果惊人!

围攻的黑衣人和胡老大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闪光和浓烟惊得动作一滞!

“撤!”柏封趁此机会,对陈平等人厉声喝道。

陈平等人毫不恋战,立刻向船舱尾部且战且退。柏封又连续掷出两个装有火磷粉的皮囊,制造出更多的闪光和烟雾,整个船舱内部顿时被混乱的亮光、浓烟和刺鼻气味充斥,视线受阻,咳嗽声四起。

胡老大见状,也知事不可为,狂吼着逼退面前敌人,带着剩余的水手向船尾退去。

混乱中,柏封瞥见那个胡老大在退后时,似乎从怀中掏出了什么东西,快速扔进了被火磷粉引燃的货堆旁。

“跳船!”柏封率先冲出船舱尾部的小门,纵身跃入冰冷的河水中。陈平等人紧随其后。

落水的刹那,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全身。柏封迅速浮出水面,抹去脸上水渍,回头望去。

那艘漕船已经陷入更大的混乱。火磷粉引起的闪光和烟雾正在减弱,但货堆某处,却腾起了真正的火焰——是胡老大扔的东西引燃了油布!火势在夜风中迅速蔓延,吞噬着那些暴露出来的成捆腰刀,映红了半边船身和漆黑的水面。

黑衣人们似乎没料到会起火,有些慌乱。胡老大和水手们已不知去向。

“走!”柏封低喝一声,带头向远离漕船的岸边芦苇荡奋力游去。陈平等人紧随其后。

就在他们即将游入茂密芦苇丛的掩护时,柏封听到身后漕船方向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随即,那些黑衣人也纷纷跃入水中,但并未追击他们,而是迅速向着起火漕船的相反方向,也就是运河下游,快速潜游而去。

他们撤退了?因为火势?还是达到了某种目的?

柏封来不及细想,奋力划水,终于抓住了一丛坚韧的芦苇根,在陈平帮助下,艰难地爬上了岸。八人虽然个个带伤,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但好在无人掉队,都撤了出来。

趴在冰冷泥泞的岸边,喘息未定,柏封回头望向运河。

那艘漕船已彻底化作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球,在漆黑的河道上格外醒目。火光冲天,映亮了周围的水面和芦苇,也映亮了远处岸边隐约晃动的人影——不知是闻讯赶来的官府船只,还是其他势力的耳目。

军械……成品腰刀……胡老大故意纵火……黑衣人训练有素、目标明确却又迅速撤离……

一个个疑团在柏封脑中疯狂旋转。今晚的埋伏,绝非偶然。那些黑衣人,不是寻常水匪,也不是周敏之或“七爷”的人黑吃黑。他们更像是……专门来销毁这批军械的!而胡老大最后的举动,也印证了这一点——他宁愿烧掉,也不让货物落入他人之手(或成为证据)。

是谁要销毁这批走私的军械?是货主发现自己暴露了?还是……有第三方势力插手,既要阻止这批军械运往北方,又要消灭痕迹?

冰冷的河水顺着发梢滴落,夜风吹过湿透的衣衫,带来刺骨的寒意。但柏封心头的寒意更甚。

他摸了摸怀中,那枚黑色令牌和乌沉铁哨都还在。他没有吹响铁哨。今晚的险境,虽危,却尚未到“绝境”。

“将军,现在怎么办?”陈平凑过来,低声问,脸上带着水渍和一丝疲惫。

柏封望着远处那团逐渐被更多船只围拢、火势开始减弱的漕船残骸,又看了看漆黑一片、不知潜藏着多少危险的周遭环境,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先离开河道区域,找地方隐蔽,天亮前必须赶回京城。”

他必须立刻见到沈鸿。今晚发生的一切,尤其是货物从“粗铁料”变成“成品军械”,以及那场蹊跷的伏击与纵火,必须立刻让皇帝知道。

这场走私案的水,比他们想象得还要深,还要浑。

而他们,刚刚从一场精心策划的毁灭行动中,侥幸逃生。

八人互相搀扶着,悄无声息地没入岸上更深的黑暗与芦苇丛中,如同水滴融入大海,迅速消失了踪迹。

只有运河中央那团渐渐熄灭的火焰残骸,和空气中弥漫的焦糊与血腥气,证明着刚才那场短暂而激烈的厮杀与毁灭。

夜色,依旧深沉。而真正的阴谋与危机,似乎才刚刚撕开伪装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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