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山洞里的篝火,燃烧了整整一夜,又顽强地跃动了一个上午,终于还是没能敌过柴薪的匮乏和洞外湿冷空气的侵蚀,在午后的某个时刻,不甘地化作了最后一缕青烟,消散在带着苔藓和泥土气息的空气中。余烬尚温,但那股曾支撑着柏封、抵御了寒夜与绝望的微弱暖意,已彻底消失。

柏封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缓缓睁开眼睛。洞外的天光透过藤蔓缝隙,比昨日明亮了些,是雨霁天青的征兆。但洞内的阴冷,却比昨夜更甚,丝丝缕缕,从石壁渗透出来,钻进他湿了又干、凝结着血痂的衣衫,啃噬着骨头。左臂的剧痛在麻木了半夜后,随着意识的清醒再次复苏,以一种更钝重、更深入骨髓的方式,宣告着它的存在。肋下的伤处,每一次呼吸都像有锉刀在刮擦。后腰的划口倒是结了层薄痂,但稍微挪动,就有撕裂的风险。

饥饿,是另一种更原始、更难以忽视的折磨。胃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空空荡荡地抽搐着,发出沉闷的鸣响。昨日那条不大的溪鱼和几颗酸涩浆果提供的热量,早已在伤口愈合、抵抗寒冷的消耗中殆尽。

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沙子。洞口陷阱空空如也,连只山鼠都没抓到。希望再次落空。

但他眼中,却没有昨日初入山洞时的茫然与绝望。一夜的煎熬与思考,如同锻打,将那些软弱、恐惧、自怜的情绪,连同篝火的余烬一起,锻打进了更深的地方,露出底下更坚硬、更冰冷的本质——那是属于北境风沙、属于生死战场、属于柏家“忠勇”二字淬炼出的、近乎本能的求生意志与战斗欲望。

他必须离开这里,而且,必须尽快。

伤势在恶化,饥饿在加剧,停留只会让情况更糟。而且,他有任务,有必须查清的事情,有必须传递的消息。文先生,灰衣“客人”,靖王,沈鸿……这些人,这些事,像一根根烧红的铁钎,烙在他的意识深处,不容他在这荒山野洞中,悄无声息地腐烂。

他再次检查了自己的“装备”:一把“破军”刀,寒气森森,滴血不沾,是他现在最大的依仗,也是最大的负担——太重,且太显眼。一柄匕首,几枚淬毒的暗器(所剩无几)。那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秘库机关图。一枚已失效的“癸”字铁哨。还有,那颗贴身收藏的、冰冷的“红颜醉”腊丸——最后的、也是最决绝的退路。

玄鸟令已碎,昨夜那诡异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尖啸,似乎并未招来任何援兵,也未带来任何后续的异变。沈鸿所说的、只能用一次的力量,看来是真的用掉了。他只能靠自己。

他挣扎着,用还能活动的右手和双腿,一点点挪到洞口,扯开那些藤蔓。雨后山林,空气清冽,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芬芳,阳光透过云层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远处山峦起伏,林海苍茫,看不到任何人烟,也听不到任何人声。只有鸟鸣啁啾,溪水潺潺,一片原始的、生机勃勃的、却又冷酷的静谧。

他需要确定自己的位置,找到出路。昨日逃命,慌不择路,早已迷失了方向。他抬头,试图从太阳的位置和山势走向判断大致方位。这里是京城以北的山区,安远门在西南方向。文先生他们向东北去了,自己昨日为了引开追兵,向西北方向逃窜,后来又转向更深的山区……此刻,他很可能已经在安远门西北方向,数十里外的深山里了。

要回京城,或者找到通往有人烟的地方,必须向东南方向走。但山林茂密,沟壑纵横,没有路径,重伤之下,徒步穿行,无异于自杀。而且,文先生的追兵,甚至靖王麾下的巡哨,可能还在附近活动。

他需要更稳妥的计划,也需要……食物和药品。

目光落在洞外不远处的溪流和山林。食物,或许可以再尝试捕鱼,或者寻找其他可食用的东西。药品……他记得北境有些常见的止血、消炎的草药,这山林中或许也能找到。

他拄着那根已磨得光滑的树枝拐杖,忍着全身的疼痛,蹒跚地走出山洞。阳光照在身上,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却驱不散体内的寒意。他先到溪边,用冰冷的山泉水再次清洗了脸上和手臂上较浅的伤口,然后开始沿着溪流,向上游方向缓慢移动,目光仔细搜索着两岸的植物。

多年军旅生涯,尤其是北境戍边,让他对各种草药、毒草、乃至可食用的野物,都有相当的了解。很快,他就在一处背阴湿润的石缝边,发现了几丛叶片肥厚、边缘呈锯齿状的植物——是“地锦草”,有不错的止血收敛之效。他小心地采摘了一些嫩叶,用石头捣烂,敷在几处较深、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上,用撕下的布条重新包扎。清凉的感觉暂时缓解了火辣辣的疼痛。

他又找到几株开着白色小花的“蛇莓”,虽然果实有毒,但根部据说有微弱的解毒镇痛作用,他也挖了一些,洗净嚼碎咽下,聊胜于无。

至于食物,溪鱼似乎学精了,不再轻易靠近浅滩。他用削尖的树枝尝试了很久,一无所获。倒是用藤蔓和树枝做了个更简陋的套索,希望能套到靠近水边喝水的鸟雀,但也需要运气和时间。

体力在缓慢的行走和劳作中飞速流逝。他感到一阵阵头晕目眩,不得不停下来,靠在一棵大树下喘息。阳光透过枝叶,在他苍白疲惫的脸上投下晃动不定的光斑。

难道真的……走不出去了吗?

不。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不能坐以待毙。必须想办法,获取更多的信息,或者……制造机会。

他想起昨日玄鸟令碎裂时,那股奇异的、直接作用于精神的力量。虽然令牌已碎,但当时那种感觉,那种仿佛沟通了某种无形存在的感觉……是否意味着,这附近,或者说,这前朝内卫秘库相关的区域,本身就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或力量?沈鸿将玄鸟令和秘库钥匙给他,难道仅仅是为了库中的东西?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卷机关图。这图上,是否还藏着未被他发现的秘密?除了通往枯荣寺的密道,是否还有其他标记,指示着这附近可能存在的、与内卫或前朝有关的遗迹、据点,甚至……逃生通道?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流星,让他精神一振。他立刻取出那卷绢帛,不顾身体的疼痛和虚弱,就着林间斑驳的光线,再次仔细研读起来。

图上线条繁复,标注密密麻麻,大部分是揽月台秘库及其内部机关的详图。他的目光,沿着那条通往“枯”位(枯荣寺)的红线向外延伸。红线出了枯荣寺后山废井,便戛然而止,没有继续标注。但就在红线终点附近,图的边缘空白处,似乎有几个极淡的、几乎与绢帛同色的墨点,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将绢帛对着光,调整角度,眯起眼睛,努力分辨。那几个墨点,似乎组成了一个极其模糊的、类似箭头的形状,指向图外,也就是绢帛未能绘制的区域。而在箭头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几乎微不可察的古梅篆符号,似乎是……“巽”?

巽?八卦方位之一,代表风,也代表东南。

箭头指向图外东南方,旁边标记“巽”……这是在暗示,从枯荣寺密道出口(“枯”位)向东南方向,还有东西?是另一处隐秘地点?还是某种指引?

他所在的这片山林,从大致方位判断,似乎就在枯荣寺的西北方向。如果以枯荣寺为原点,向东南……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东南方向的层峦叠嶂。那里山势更加高峻,云雾缭绕,看不真切。但冥冥中,他有一种感觉,那里或许隐藏着什么。是另一条出路?还是与文先生、靖王有关的秘密?亦或是……前朝内卫留下的、连沈鸿都未必完全清楚的后手?

无论如何,这给了他一个方向,一个目标。总好过在这片陌生的山林中,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而且,向东南方向走,从大方向上,也符合他回京(京城在西南)或寻找人烟的需求。虽然路途可能更远,更艰险,但至少,有一线渺茫的希望。

他小心地收起机关图,重新贴身藏好。然后,他拄着拐杖,艰难地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给了他一夜庇护、却也困住了他脚步的山洞。没有留恋,他转身,朝着东南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但他不再犹豫,不再回头。目光坚定地望向远方起伏的山脊线,那里有未知的危险,也可能有唯一的生机。

他不再寻找易于通行的路径,而是认准了东南方向,遇林穿林,遇坡爬坡,遇涧涉水。速度慢得可怜,但方向始终不变。伤口在粗糙的树皮、尖锐的石头、冰冷的溪水不断刺激下,疼痛已近乎麻木,只剩下一种机械的、持续的折磨。饥饿感如同附骨之疽,时刻啃噬着他,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双腿发软。

他强迫自己思考,用不断在脑海中推演京城局势、回忆北境往事、甚至默诵兵书阵法,来对抗身体的痛苦和精神的涣散。他想起了沈鸿苍白却决绝的脸,想起了韩青最后的眼神,想起了陈平和那些生死未卜的弟兄,想起了父亲临终前紧握的手……这些面孔,这些责任,像一根根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他,让他不敢倒下。

日头渐渐西斜,林间的光线变得昏暗。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也许只有几里,也许有十几里。前方出现了一道更加深邃、雾气弥漫的山谷。溪流在这里汇聚成一条稍宽的河,河水湍急,轰隆作响,冲入谷中。

要过河,或者,绕过去。

他停在河边,喘息着。绕行意味着更远的路,而且地形不明。过河……以他现在的状态,涉水而过,几乎不可能,湍急的河水瞬间就能把他冲走。

就在他犹豫之际,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对岸不远处的山林中,似乎有火光一闪!不是自然的反光,是真正的、跳跃的火焰光芒!而且,不止一处!

有人?!

柏封心脏猛地一跳,瞬间伏低身体,躲到一块巨石后面,屏住呼吸,锐利的目光穿过河面蒸腾的雾气,紧紧锁定对岸。

火光在移动,渐渐清晰。是几个人,举着火把,正在对岸的山林边缘,沿着河岸,缓慢地搜索着什么。看穿着,不是寻常山民猎户,而是统一的深色劲装,外面套着简陋的皮甲,手中提着刀剑,腰间挂着弓弩——正是昨日追杀他的那些黑衣骑士的装束!人数不多,大约七八个,显得疲惫而警惕,不时用刀劈开挡路的藤蔓灌木,低头查看地面,似乎在寻找踪迹。

是文先生留下的搜捕小队!他们还没放弃!而且,搜索范围扩大到了这里!

柏封的心沉了下去。自己一路留下的痕迹虽然轻微,但以这些专业斥候的眼力,未必不能发现。而且,自己此刻就在河边,目标明显。

必须立刻离开河边,躲进更深的林子!

他刚要动作,对岸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呼哨。那几名黑衣骑士立刻停下,聚拢到一起,低声交谈起来,目光不时扫向河面,又看向柏封所在的这边河岸。

被发现了?还是他们察觉到了什么?

柏封紧紧握住“破军”刀的刀柄,冰凉的触感让他躁动的心略微平复。他缓缓抽出长刀,幽暗的刀身在渐浓的暮色中,几乎不反射任何光线,如同一段凝固的阴影。

对岸的交谈声停了。那名似乎是头领的黑衣骑士,对其他人打了个手势。立刻,两名骑士摘下背后的弓弩,搭箭上弦,瞄准了柏封藏身的巨石方向!另外几人则散开,呈半包围态势,开始尝试寻找水浅处,准备渡河!

他们要过来了!而且,显然已经确定这边有人!

没有退路了。要么战,要么……死。

柏封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近乎野兽般的凶光。他缓缓调整呼吸,将身体每一分疼痛、疲惫、饥饿,都转化为即将喷薄而出的、冰冷的杀意。右臂虽然酸痛,但握刀的手,稳定如磐石。他计算着距离,估算着对方渡河的速度和可能的路线。

河水湍急,能供涉渡的地方不多。对方想要过来,必然集中,而且速度不会快。这是他唯一的机会——趁对方半渡而击!虽然重伤,虽然敌众我寡,但凭借“破军”刀的锋锐和地利的优势,或许能拼掉几个,制造混乱,然后……

他不再多想。当第一名黑衣骑士试探着踏入冰冷的河水,水流瞬间没过他大腿时,柏封动了!

没有怒吼,没有呐喊。他像一道沉默的、贴着地面疾射而出的黑影,从巨石后猛地窜出,却不是冲向河边,而是沿着河岸,向上游方向疾奔了十几步,然后猛地转身,面向河中!

这个角度,恰好与正在渡河的三名黑衣骑士,形成了一个斜向的、相对有利的攻击夹角!而对方在河中行动不便,弓弩也难以瞄准!

“在那里!”对岸负责警戒的弓弩手立刻发现了柏封,厉声喝道,两支弩箭呼啸射来!但柏封早有预判,在弩箭及身前,已猛地向侧前方扑倒,弩箭擦着他的后背飞过,射入身后的树干。

而河中那三名黑衣骑士,见柏封突然出现在侧翼,且距离如此之近,顿时有些慌乱。水流冲击,他们站立不稳,又要分心应付可能来自柏封的攻击,队形瞬间散乱。

就是现在!

柏封从地上一跃而起,无视了左臂和肋下传来的、几乎让他晕厥的剧痛,双手握紧“破军”刀,借着前冲的势头,对着距离最近、刚刚在河中稳住身形、正举刀欲劈的一名黑衣骑士,一刀斜斩而下!

刀光幽暗,仿佛吸收了周围所有的光线,唯有那凄厉的破空声,尖锐地撕裂了河水的轰鸣!

“铛——噗!”

黑衣骑士举刀格挡,但他手中那柄精钢战刀,在“破军”面前如同朽木,应声而断!“破军”刀锋毫无阻滞,顺势劈下,从他左肩切入,几乎将他斜劈成两半!鲜血如同喷泉般狂涌而出,瞬间染红了一大片河水,尸体被湍急的水流冲得向下游翻滚。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另外两名黑衣骑士骇然失色,他们从未见过如此锋锐、如此霸道的刀!但毕竟是精锐,惊骇之下,并未退缩,反而厉吼着,一左一右,挥刀向柏封攻来,试图将他逼退。

柏封一刀斩敌,气势正盛,但剧烈的动作也让他眼前发黑,伤口崩裂,血水顺着衣襟淌下。他强提一口气,脚步踉跄,却异常灵活地向左滑开半步,避开右侧袭来的一刀,同时“破军”刀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自下而上,撩向左侧那名骑士的胸腹!

那名骑士见同伴惨死,心中已怯,又见这一刀来得刁钻狠辣,慌忙回刀格挡。

“铛!”又是一声脆响,他手中刀虽未断,却被“破军”刀上蕴含的巨力震得脱手飞出,虎口崩裂!他惊骇欲绝,刚要后退,柏封的刀锋已如影随形,顺势一送,刺入了他毫无防护的咽喉!

第二名黑衣骑士,瞪大眼睛,捂着喷血的脖子,缓缓倒入冰冷的河水中。

最后那名黑衣骑士,见两名同伴瞬间毙命,而柏封浑身浴血,状如疯魔,尤其是手中那柄幽暗的、滴血不沾的长刀,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他终于崩溃了,怪叫一声,转身就向对岸逃去,将后背完全暴露给了柏封。

柏封岂能容他逃走?他强忍着天旋地转的眩晕,用尽最后力气,将“破军”刀猛地掷出!

“噗嗤!”

长刀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精准地贯入了那名逃窜骑士的后心,透胸而出!骑士向前扑倒,溅起一片水花,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电光石火间,三名渡河的精锐骑士,尽数毙命!河水被鲜血染红,尸体随波逐流。

对岸剩下的四名黑衣骑士,包括那名头领,全都惊呆了。他们看着河中迅速扩散的红色,看着那个拄着刀(柏封掷出“破军”后,已无力站立,用断刀支撑着身体),浑身是血、摇摇欲坠,却依旧用一双冰冷得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盯着他们的男人,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这哪里是人?分明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放箭!放箭射死他!”头领声嘶力竭地吼道,自己却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两名弓弩手慌忙再次上弦,瞄准。但他们的手在颤抖,刚才柏封那鬼魅般的速度和凌厉无匹的杀伐,已在他们心中留下了巨大的阴影。

柏封看着对岸惊慌的敌人,嘴角咧开一个冰冷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他知道,自己已是强弩之末,刚才那几下,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和生机。伤口全部崩开,鲜血汩汩流出,体温在飞速流失,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模糊。

但他不能倒下,至少,不能倒在这里,倒在敌人面前。

他用尽最后一点意识,猛地转身,不再看对岸的敌人,踉跄着,向着东南方向,那片更加深邃、雾气更浓的山谷,跌跌撞撞地冲去!每跑一步,都留下一个血色的脚印。

“追!他不行了!别让他跑了!”对岸头领反应过来,厉声催促。但看着那迅速消失在暮色和雾气中的、如同血人般的背影,又看了看河中三具同伴的尸首,剩下的四名骑士,眼中都闪过一丝犹豫和恐惧。最终,只有那头领和一名胆大的骑士,咬牙涉水过河,另外两人则留在对岸警戒、接应。

柏封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也许只有几十步,也许有几百步。他冲进了一片更加茂密、光线更加昏暗的原始森林。参天古木遮天蔽日,地面上堆积着厚厚的、不知多少年积累的腐烂落叶,踩上去松软无声。浓雾在林间飘荡,能见度极低。

他再也支撑不住,脚下一软,扑倒在厚厚的腐叶层中。冰冷的、带着浓重霉烂气息的泥土,瞬间包裹了他。他试图爬起来,但四肢如同灌了铅,再也使不出一丝力气。视线彻底模糊,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微弱而急促的心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追兵的呼喝声。

要结束了吗?在这片无人知晓的、腐烂的丛林里?

不……不甘心……

他艰难地转过头,望向自己逃来的方向。浓雾弥漫,什么也看不清。但他仿佛能感觉到,那两名黑衣骑士,正像嗅到血腥味的豺狗,小心翼翼地追踪而来。

他颤抖着,用还能动的右手,在冰冷的腐叶中摸索。他摸到了腰间那枚“红颜醉”的腊丸。只要捏碎,吞下去,一切就结束了。没有痛苦,没有屈辱,也不会落入敌手。

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腊丸,却停顿了。

沈鸿的脸,再次浮现在模糊的视线中。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平静地说:“活着回来。”

韩青圆睁的、不甘的眼睛。

陈平他们……还活着吗?

还有……父亲……

不。不能死在这里。不能这样死。

一股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源自生命最本能的倔强,从灵魂深处挣扎出来。他松开腊丸,右手继续在腐叶中摸索,直到……触碰到一个冰冷坚硬的、带有棱角的东西。

不是石头。触感……像是金属?而且,形状规则。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扒开覆盖的腐叶。下面,露出一角锈蚀严重的、暗青色的金属板。板上,似乎雕刻着模糊的纹路。

他挣扎着,将更多的腐叶拨开。金属板的全貌渐渐显露——大约三尺见方,边缘有榫卯结构的凸起,似乎是一扇……嵌在地上的门?或者盖子?

金属板正中,有一个凹陷的图案。那图案……他眯起几乎无法聚焦的眼睛,仔细辨认。线条古朴,带着一种久远的、神秘的气息——那是一个古梅篆的字。

不是“枢”,不是“癸”,也不是“巽”

是一个他从未见过,却莫名觉得眼熟,仿佛在哪里瞥见过的、更加复杂的字符。字符的笔画蜿蜒扭曲,隐隐构成一个类似鸟雀展翅,又像是某种火焰升腾的图案。

这是……哪里?这金属板,这古梅篆……是巧合?还是……他无意识中,真的找到了机关图上暗示的、那个“巽”位所指的东西?

追兵的脚步声和低语声,越来越近,已到了林外。

没有时间犹豫了。

柏封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右手按在那个古梅篆字符的凹陷处。他不知道如何开启,只是下意识地,将全身的重量,和那最后一丝不甘的求生意志,都压了上去。

冰凉的金属,没有任何反应。

追兵已踏入林中,火把的光芒,穿透浓雾,晃动不定。

结束了……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刹那——

“咔。”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机括咬合的声响,从他掌心下的金属板传来。

紧接着,金属板微微一震,表面那个古梅篆字符,竟缓缓亮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幽蓝色的荧光!光芒很淡,在浓雾和暮色中几乎看不见,但那荧光流淌的纹路,却让那字符显得更加神秘、古老。

随即,整块金属板,悄无声息地向下沉陷,然后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向下延伸的洞口!一股更加陈腐、却奇异地带有一丝干燥气息的风,从洞中涌出,吹动了柏封额前被血黏住的发丝。

地道?!这里真的有地道?!

柏封来不及细想,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翻身滚入洞口!

身体落入黑暗的瞬间,他听到头顶上方,传来追兵惊讶的呼喊和急促的脚步声。但下一刻——

“咔哒。”

头顶的金属板,再次悄无声息地合拢,将那点幽蓝的荧光、追兵的火光、以及林间最后的天光,彻底隔绝。

黑暗,绝对的、浓稠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他。下坠感只持续了一瞬,他便落在一片松软、厚实、充满灰尘的什么东西上,没有摔实。

追兵的声音、林间的风声、乃至他自己伤口疼痛的嘶喊,都被那厚重的金属板彻底隔绝。世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他自己微弱到几乎停止的心跳,和那从洞口吹出的、带着陈腐与干燥气息的微风,证明着他还没有彻底死去,坠入永恒的黑暗。

这是哪里?这地道通向何处?是生路,还是另一个更深的坟墓?

他不知道。他躺在冰冷的、积满灰尘的地面上,连转动一下眼珠的力气都没有了。意识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但他还活着。

在最后的绝境,在命运的悬崖边,那扇无意中(或许也并非完全无意)打开的门,给了他一线……或许是更加深邃的黑暗,也或许是……渺茫到近乎虚幻的生机。

黑暗,成了他此刻唯一的怀抱。他闭上眼睛,任由那无边的疲惫和伤痛,将他拖向昏迷的深渊。

而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

沈鸿……这盘棋……我还没输……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