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陈平,或者说,披着小太监皮囊的陈平,提着那盏光线昏黄、在风雪中摇曳不定的气死风灯,沿着宫墙投下的浓重阴影,向着长春宫方向不紧不慢地走着。脚下的宫道被新雪覆盖,一片素白,靴子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尽量模仿着记忆中宫中底层太监那种低眉顺眼、缩脖塌肩、脚步匆匆又带着几分畏惧的姿态,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紧绷的下颌。

寒风卷着雪粒,从宫巷深处呼啸而来,穿透身上那件单薄(对他而言)的棉袍,带走本就所剩无几的体温。肋下和手臂的旧伤在寒冷和紧张中隐隐作痛,但他浑不在意,全部的精神都集中在听觉、视觉,以及对周围环境的感知上。

远处,隐约有整齐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的声响传来,那是巡夜的禁军队伍。他立刻闪身躲进一处宫门旁的凹龛里,屏住呼吸,将自己完全融入阴影,直到那队盔甲鲜明的士兵举着火把,踏着积雪,铿锵有力地走过,脚步声和火光渐渐远去,才重新出来,继续前行。

越靠近皇宫西北区域,建筑越发稀疏,灯火也越发稀少,透着一股被遗忘的荒凉与森严。长春宫就在这片区域的深处。按照那小太监的描述,又拐过两个弯,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被高墙围起来的独立宫苑。宫墙比别处似乎更加厚重,墙头覆盖着厚厚的积雪,檐角镇兽在雪光映衬下,轮廓狰狞。

宫苑正门紧闭,门前悬挂着两盏硕大的白色灯笼,在风雪中幽幽晃动,洒下惨淡的光晕。灯笼下,左右各立着四名顶盔贯甲、手按刀柄的禁军侍卫,如同泥塑木雕,任凭风雪扑打,一动不动,只有偶尔呼出的白气,证明他们是活人。除了这八名明哨,陈平锐利的目光还捕捉到,宫墙拐角的阴影里,门楼上方,甚至对面宫殿的屋顶,似乎都有不易察觉的黑影潜伏——那是暗哨。

守卫果然森严!别说进去,就是靠近些,恐怕都会被立刻盘问、驱赶,甚至拿下。

陈平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多看一眼正门,而是如同一个真正赶路的底层太监,低着头,提着灯,沿着宫墙外的巷道,继续向前走去。按照小太监的说法,长春宫还有个后门,通向西苑的小花园,那里或许守卫会稍松一些。

巷道幽深,积雪更深,几乎没了脚踝。两侧是高耸的宫墙,投下巨大的阴影,将巷道笼罩在近乎绝对的黑暗之中,只有他手中灯笼那一点昏黄的光,勉强照亮脚下几步远。风声在巷道中穿行,发出呜咽般的怪响,卷起地上的雪沫,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宫墙出现了一个向内凹陷的拐角,拐角处,果然有一扇相对窄小的、包着铁皮的朱漆木门,这便是后门了。门同样紧闭,门前也挂着两盏白灯笼,只是比前门小了一号。门口站着两名侍卫,同样甲胄鲜明,但神色似乎比前门的同行略显松懈,正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不时搓着手,呵着气。

陈平心中一紧,脚步却未停。他不能转身,转身更惹怀疑。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向前,仿佛只是路过。

就在他即将经过后门,身影即将被灯笼光照亮的瞬间,那两名交谈的侍卫似乎察觉到了动静,同时转过头来,手按上了刀柄。

“站住!什么人?深更半夜,在此作甚?”一名侍卫厉声喝问,声音在寂静的巷道中格外响亮。

陈平心脏狂跳,但脸上强行挤出惶恐卑微的神色,连忙停下脚步,转身,对着两名侍卫深深躬身,尖着嗓子(刻意模仿太监声调),用带着哭腔的声音道:“两、两位军爷恕罪!奴才是司礼监外院巡夜的,刚、刚接班,走到这边迷、迷了路,风雪太大,看不清道儿了……”

他一边说,一边将手中的灯笼微微提高,照亮自己身上那件不甚合体的灰色棉袍和腰间的腰牌,同时将头垂得更低,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

两名侍卫狐疑地打量着他。灯笼光下,这“太监”身材似乎比寻常太监魁梧些,但深更半夜,风雪交加,又是长春宫这等偏僻森严之地,一个迷路的小太监,倒也说得过去。而且看其穿着、腰牌,确实是司礼监外院的制式。

“司礼监的?跑这儿来巡什么夜?”另一名侍卫皱眉道,语气稍缓,但依旧警惕。

“回、回军爷,今夜风雪大,上头怕各宫灯笼火烛有失,让、让多巡查一遍……奴才新来不久,路不熟,拐错了弯,这才……”陈平继续赔着小心,声音越发惶恐。

两名侍卫对视一眼,又看了看陈平那副“吓破胆”的模样,其中一个挥了挥手,不耐烦道:“行了行了,赶紧走!这儿是你能待的地方吗?冲撞了贵人,你有几个脑袋?前头左转,一直走,看见有人的地方再问路!”

“是是是!谢军爷!谢军爷!”陈平如蒙大赦,连忙又鞠了几个躬,然后提着灯笼,转身,加快脚步,向着侍卫指的方向(其实是远离长春宫的方向)走去,直到拐过巷道尽头的弯角,确认脱离了侍卫的视线,才猛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息,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衫。

好险!差一点就被识破,或者被扣下盘问。

后门守卫虽然相对松懈,但想从这里进去,也绝无可能。硬闯是找死。那么,只剩下最后一个办法——从其他地方,翻墙而入。

他抬头,望向长春宫那高大厚重的宫墙。墙头积雪,滑不留手。墙内情况不明,可能有更多的暗哨,甚至机关。以他现在的状态,翻越这样的高墙,风险极大。但……他摸了摸怀中那枚冰冷的“巽”位信物。这信物在接近“地门”相关事物时会有所感应,或许,也能帮他避开某些常规的、与“地门”或“守钥人”有关的警戒?或者,在这高墙之内,是否也隐藏着不为人知的、与地下秘道相连的“入口”?

无论如何,必须试一试。他没有时间了。

他观察了一下周围地形。长春宫后墙外,是一片荒废已久、杂草丛生(此刻被雪覆盖)的小花园,更远处是西苑的林子,林木在雪夜中显得影影绰绰。这里人迹罕至,相对僻静。

他熄灭了灯笼,将灯笼和腰牌藏在一处假山石缝里。然后,他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僵硬的手脚,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看准宫墙一处拐角(这里两面墙相交,攀爬或许稍有借力之处),后退几步,猛地前冲,右脚在墙根一块凸起的石头上用力一蹬,身体借势向上窜起,左手五指如钩,死死扣住了墙砖缝隙,同时右臂向上探出,再次扣住更高处的缝隙。

动作牵动了肋下的伤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眼前一黑,差点脱手。他咬紧牙关,死死坚持,靠着双臂和腰腹的力量,一点点向上挪动。指尖很快被粗糙冰冷的砖石磨破,鲜血渗出,在砖上留下淡淡的痕迹,又被落下的雪花迅速覆盖。

墙很高,很滑。他爬得很慢,很艰难。每一次发力,都像是在透支所剩无几的生命。风雪不断抽打在他身上,试图将他从墙上掀下去。他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脏狂跳的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仿佛擂鼓。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右手,终于触摸到了墙头冰凉的、覆盖着厚厚积雪的瓦片。他心中一喜,用尽最后力气,双臂同时发力,将上半身撑上了墙头!

墙头很宽,积雪几乎没到膝盖。他趴在雪中,剧烈地喘息,冰冷的雪水瞬间浸透了胸前的棉袍,带来刺骨的寒意,却也让他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他不敢立刻起身,先伏在雪中,小心地抬起头,观察墙内的情况。

墙内是一个比外面小花园大不了多少的庭院,同样铺满积雪,正中是一条清扫出来的、通向后面宫殿的碎石小径。庭院里很安静,没有巡逻的侍卫,只有正对着后墙的那座宫殿——应该就是长春宫的后殿,隐约透出几丝微弱的光线,在风雪中显得飘摇不定。后殿的门窗似乎都紧闭着,帘幕低垂。

院子里似乎没有明哨,但陈平不敢掉以轻心。他伏在墙头,凝神感知。风雪声中,似乎……有一种极其低沉的、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缓慢而悠长的呼吸声?不止一处!

暗哨!就在这庭院的阴影里,或者……屋顶上!

他缓缓从怀中掏出那枚“巽”位信物,握在手心,用身体挡住可能的光线外泄。信物没有发光,只是传来一阵平稳的、微弱的温热感。

他犹豫了一下,尝试着将握着信物的手,轻轻探出墙头积雪,将信物暴露在庭院内的空气中。

信物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看来,这里的暗哨和守卫,与“地门”或“守钥人”无关,只是太后安排的普通宫廷护卫力量。

这就麻烦了。他或许能瞒过信物感应,但绝无可能瞒过这些训练有素、潜伏在暗处的眼睛。一旦他翻下墙头,踏入庭院,立刻就会被发现。

怎么办?难道就这样功亏一篑?

就在他焦急万分,几乎要绝望时,后殿那扇紧闭的殿门,忽然“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隙!

陈平心中一凛,立刻将身体伏得更低,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住那道门缝。

只见一个穿着体面、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的中年太监,从门内探出身来,先是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下(目光扫过陈平藏身的墙头方向,但风雪太大,墙头又高,似乎并未发现异常),然后对里面招了招手。

紧接着,两名同样穿着太监服饰、但身形明显更加健壮、步履沉稳的汉子,抬着一个用棉被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状物体,从殿内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棉被下似乎是一个人,一动不动。

是陛下?!陈平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们要干什么?转移?还是……

那中年太监对抬人的两个健壮太监低声吩咐了一句什么,两人点点头,抬着那“棉被卷”,沿着清扫出来的小径,快步向着庭院侧方一个月亮门走去。中年太监紧随其后,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他们要去哪里?看方向,似乎是通往前殿,或者更偏僻的侧院。

陈平脑中飞速转动。看这架势,不像正常转移病人,倒像是……秘密运送什么!难道陛下已经……他们要处理“后事”?

不能让他们走!必须跟上去,看个究竟!

他不再犹豫,也顾不得是否会被暗哨发现。就在那三人抬着“棉被卷”即将消失在月亮门后的瞬间,他猛地从墙头雪中跃起,如同大鸟般,向着庭院内扑去!落地时,他顺势一个翻滚,卸去下坠的力道,同时将身体紧紧贴在一处廊柱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几乎是同时,他感觉到至少有两道冰冷的、充满杀意的目光,如同实质的箭矢,瞬间锁定了他刚才落地和翻滚的位置!庭院中那低沉悠长的呼吸声,明显紊乱了一瞬!

被发现了!暗哨果然在!

但他赌的是,暗哨在没有得到明确指令前,不会轻易暴露自身位置,也不会立刻发动攻击,尤其是在这种“秘密运送”的敏感时刻,他们首先要确保的是任务的隐秘性,而不是击杀一个突然闯入的、身份不明的“小太监”。

果然,那两道充满杀意的目光在他藏身的廊柱阴影处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判断他的威胁程度和意图,并没有立刻现身或发出警报。而前方,那抬着“棉被卷”的三人,似乎并未察觉后方的异动,已经迅速穿过了月亮门,消失在前方的黑暗中。

陈平不敢耽搁,也顾不得是否会被暗哨跟踪,从廊柱后闪出,用最快的速度,如同鬼魅般,向着那三人消失的月亮门冲去!他必须跟上他们!

就在他即将冲入月亮门的刹那——

“咻!咻!”

两道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风雪声完全掩盖的破空声,从身后两侧不同的方向,疾射而来!是弩箭!暗哨出手了!他们最终还是判断他构成了威胁!

陈平在生死关头爆发出惊人的反应,前冲之势未止,身体却猛地向左侧一拧,同时右臂挥出,用袖中暗藏的短刃格向射向自己后心的一箭!

“铛!”一声轻响,弩箭被磕飞,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起一溜血丝。但另一支弩箭,他终究没能完全避开,噗嗤一声,深深钉入了他的右大腿外侧!

剧痛瞬间袭来,右腿一软,他闷哼一声,身体向前踉跄扑倒,却借着前冲的惯性,狼狈地滚进了月亮门内,摔在冰冷的雪地上。

几乎在他滚入月亮门的同一瞬间,身后庭院中,传来了极其轻微的、衣袂破风声和落地的轻响——至少有两名暗哨,从藏身之处跃出,向他追来!

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陈平顾不上拔出腿上的弩箭,也顾不上查看伤口,咬着牙,用左腿和双手撑着地面,连滚带爬地向前冲去!鲜血从大腿的伤口汩汩涌出,在雪地上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线。

月亮门后,是一条更加狭窄、两侧都是高墙的夹道,没有灯笼,一片漆黑。风雪在这里形成了涡流,更加猛烈。那抬着“棉被卷”的三人,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雪地上几行新鲜的、迅速被新雪覆盖的脚印,指向夹道深处。

陈平顺着脚印,拼命向前爬。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带着冰冷的杀意。他能感觉到,那两名暗哨已经追进了夹道,正在迅速接近。

绝境!前有未知,后有追兵,身负重伤!

难道,就要死在这里了吗?死在这条阴暗冰冷的皇宫夹道里,连陛下的面都见不到?

不!不甘心!

就在他几乎要被绝望吞噬的刹那,他怀中的那枚“巽”位信物,突然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如血的红色光芒!光芒穿透他单薄的棉袍,将周围一小片雪地都映成了诡异的暗红色!同时,信物传来一阵灼烫,几乎要灼伤他的掌心!

怎么回事?!信物怎么会突然有如此剧烈的反应?这里有什么?!

陈平惊骇地抬起头,只见前方夹道右侧的墙壁上,靠近地面的位置,在信物血光的照耀下,赫然出现了一个与枯荣寺地门出口、与地下甬道石墙上那个印记一模一样的、放大了数倍的古梅篆符号!符号刻在一块颜色略深的墙砖上,此刻正随着信物的光芒,微微闪烁着幽光!

这里……也有一个“入口”?一个连通地下,或者通往其他“地门”的入口?!

身后的脚步声已近在咫尺,甚至能听到兵刃出鞘的轻吟和压抑的呼吸声。

没有选择了!

陈平用尽最后力气,扑到那块带有印记的墙砖前,将手中滚烫的信物,狠狠按了上去!

“轰——!”

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巨响!并非砖石移动,而是整个夹道的地面,连同两侧的墙壁,都剧烈地震动了一下!积雪簌簌落下,灰尘弥漫。

紧接着,那块带有印记的墙砖,连同周围一片墙壁,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推开,向内轰然倒塌,露出了后面一个黑漆漆的、不知通向何方的洞口!一股更加阴冷、狂暴、带着浓重土腥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沉睡巨兽苏醒般气息的寒风,从洞中狂涌而出,瞬间将夹道中的风雪都搅得粉碎!

那两名追到近前的暗哨,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和洞中涌出的诡异气息惊得骇然止步,一时间竟不敢上前。

陈平也惊呆了。他没想到信物会引发如此大的动静。但这或许是他唯一的生机!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名犹豫的暗哨,又看了一眼洞中无尽的黑暗,然后,不再犹豫,拖着中箭的右腿,用尽全身力气,向着那个突然出现的、仿佛巨兽之口的黑暗洞口,纵身一跃!

身体没入黑暗的瞬间,他听到身后传来暗哨气急败坏的怒吼,以及……似乎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正在他跳入的洞口上方,轰然合拢的声音?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下坠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他便重重摔在了一片冰冷、坚硬、凹凸不平的地面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眼前金星乱冒,喉头一甜,哇地喷出一口鲜血。腿上的箭伤再次崩裂,剧痛几乎让他昏死过去。

他躺在冰冷的地上,剧烈地喘息,咳着血。周围是绝对的黑暗和死寂,只有自己粗重痛苦的呼吸声,和鲜血滴落在某种硬物上的、单调的滴答声。

信物的光芒已经彻底消失,仿佛耗尽了力量,重新变得冰冷。他摸索着,将信物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这是他与外界、与“守钥人”、与那诡异地下世界的唯一联系。

这里……是哪里?是另一条地下秘道?还是……某个“地门”的内部?

他挣扎着坐起身,忍着剧痛,摸索四周。触手是粗糙、潮湿、布满苔藓的石壁。这里似乎是一个天然的、或者半天然的石洞,空间不大,空气污浊,带着浓重的土腥和……一丝隐隐的、与“荧玉”相似的、冰冷的、非人的气息。

他抬起头,看向上方。跳下来的洞口,已经不见了,只有一片沉重的、仿佛凝固了的黑暗。他被困在这里了。

但奇怪的是,那两名暗哨并没有追下来。是因为洞口关闭了?还是因为……这里的气息,让他们感到恐惧,不敢踏入?

陈平背靠着冰冷的石壁,感到体温和生命力正在随着腿上的伤口不断流失。寒冷、失血、伤痛、以及这诡异绝境带来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试图将他拖入永恒的黑暗。

他摸向怀中,那里除了信物,还有那枚“红颜醉”。或许,这就是他的归宿了。死在这无人知晓的地底,如同从未存在过。

不。

他想起了柏封将军信任的眼神,想起了侯三、韩川,想起了那些死去的兄弟,想起了陛下苍白却决绝的脸……

他不能死在这里。至少,不能现在就死。

他咬紧牙关,撕下衣襟,摸索着,用颤抖的手,试图包扎大腿上那不断涌血的伤口。每一次动作,都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但他强迫自己完成。

包扎完毕,血似乎流得慢了一些。他靠着石壁,喘息着,开始思考。

信物在这里有反应,说明这里确实与“地门”有关。或许,这里并非绝路,而是另一个“入口”或“节点”?既然有进来的“门”,就可能有出去的“路”。

他再次拿出那枚信物,尝试着感应。信物冰冷,没有任何光芒,但那种微弱的温热感,似乎……指向石洞的某个方向?

他挣扎着,用还能动的左腿和双手,向着信物感应的方向,一点一点地挪动。

石洞似乎很长,蜿蜒向下。他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也许只有几丈,也许有几十丈。体力在飞速流逝,意识又开始模糊。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吞下“红颜醉”时,前方,忽然出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幽蓝色的光芒。

不是信物的光,也不是“荧玉”的青白冷光,而是一种更加幽邃、更加……冰冷的蓝光,仿佛来自极深的海底,或者……幽冥。

那光芒,来自石洞的尽头。那里,似乎有一扇门?一扇非金非石、材质莫名、散发着幽幽蓝光的、紧闭的门。门上,似乎也刻着古梅篆的符号,但更加复杂,更加……古老,甚至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威压。

门的旁边,似乎倒伏着一个人影?穿着深色的衣服,一动不动。

陈平心中一紧,用尽最后力气,爬了过去。

当他爬到近前,看清那倒伏的人影时,瞳孔骤然收缩,几乎停止了呼吸!

那是一个穿着靛蓝色旧儒衫、身形清癯、面容熟悉的身影——文先生!

文先生竟然在这里?!他躺在这扇散发着幽蓝光芒的诡异石门前,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暗黑色的血迹,胸口微弱地起伏着,似乎受了极重的伤,已经昏迷不醒。

而在文先生手边,散落着几样东西——一个打开的、空空如也的扁平石匣(与地底秘室中那个盛放“破军”刀的石匣形制相似,但更小),还有……几片碎裂的、似乎也是金属质地的、刻着古怪符号的残片,看形状,像是另一枚“信物”,但已经彻底毁了。

这里发生了什么?文先生怎么会受重伤倒在这里?这扇门……又是什么?他要打开这扇门?他拿到了石匣里的东西?那毁掉的信物残片……是开启这扇门的“钥匙”?他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但陈平已经没有力气去思考了。失血过多带来的寒冷和眩晕,如同最深的夜色,彻底淹没了他。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只来得及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手中那枚“巽”位信物,紧紧攥在文先生手边那片碎裂的信物残片旁,然后,眼前一黑,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与寂静之中。

石洞尽头,那扇散发着幽蓝光芒的诡异石门,静静矗立,门上古老的符号在幽光中明灭不定,仿佛一只沉默的、冰冷的眼睛,俯瞰着门前倒下的两人,也俯瞰着这地底深处,刚刚发生的、无人知晓的剧变。

而地面上,风雪依旧。长春宫的骚动似乎很快平息,仿佛从未发生。只有夹道中那突然出现又神秘合拢的墙洞,和雪地上残留的、迅速被掩盖的血迹与脚印,无声地诉说着方才那惊心动魄的夜行,与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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