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德顺”二字,如同两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柏封几乎冻结的心湖中,激起了剧烈的、无声的涟漪。那个名字,那个声音——嘶哑、苍老、带着一种久浸宫廷、看惯生死的、非人般的平静——确实是德顺,沈鸿身边最信任、也最神秘的那个老太监!在揽月台偏殿,就是他搀扶着“咳血”的沈鸿离开,也是他,在地砖下打开了通往秘库的入口!

他还活着!而且,找到了这里!这意味着什么?沈鸿没死?还是……这是太后设下的、更高明的圈套?

柏封的身体瞬间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左手因骨折无法用力,但右手的匕首已悄然出鞘半寸,冰冷的锋刃紧贴着小臂。他没有立刻回应,也没有动弹,只是维持着靠墙闭目的姿态,屏住呼吸,将全部的感官提升到极致,捕捉着门外哪怕最细微的动静。

寒风卷着残雪,从门缝钻入,带来刺骨的凉意,也带来了门外之人身上,一丝极其淡薄、却异常清晰的、混合着宫廷檀香、药味和陈旧锦缎的气息——确实是久居深宫之人的味道。

“笃、笃、笃。” 敲门声第三次响起,依旧不急不缓,仿佛拥有无尽的耐心。但这一次,声音落下后,门外那苍老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稍微清晰了一点点,却依旧带着那种非人的平静:

“将军不必疑惧。陛下知道将军在此,也知道将军的忠心与艰难。陛下说,‘刀未折,火未熄,待晓可期’。”

刀未折,火未熄,待晓可期!

柏封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随即又猛地松开,带来一阵窒息般的酸楚与……难以置信的狂喜!这句话!这是那夜在揽月台偏殿,沈鸿对他说的最后几句话之一!只有他们两人在场!德顺不可能从别处得知!除非……真是沈鸿亲口告诉他!

沈鸿真的还活着!而且,还在设法联系他!德顺,真的是沈鸿的人!

巨大的冲击和希望,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柏封强行维持的冷静与戒备。他喉头一哽,几乎要咳出声来,强行压住,撑着墙壁,艰难地、一点一点地站起身。每动一下,左臂和肋下都传来尖锐的疼痛,但他浑然不觉。

“门……没闩。”他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得连自己都几乎认不出。

“吱呀——”

破旧的木门被从外面缓缓推开。一个穿着深青色、毫不起眼、浆洗得有些发白的旧太监常服,身形佝偻、面容枯槁、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老太监,悄无声息地侧身而入,又反手轻轻将门掩上。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迟滞,却又静得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正是德顺。

他站在门口,并未立刻上前,浑浊却异常清明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快速扫过窝棚内简陋到极致、甚至可以说是狼狈的环境,最后落在柏封身上。当看到柏封那身破烂肮脏的袄裤、苍白憔悴的面容、以及不自然弯曲吊着的左臂时,他那张如同风干橘皮般、几乎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极快、却异常复杂的情绪——似是痛惜,似是敬佩,又似是……某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东西。

“柏将军,”德顺微微躬身,声音依旧嘶哑平静,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属于“人”的微澜,“老奴……来迟了,让将军受苦了。”

柏封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从深宫阴影中走出的老人,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问道:“德公公,陛下……陛下龙体可还安好?宫中形势如何?陈平他……”

他一口气问了三个最紧要的问题,目光紧紧锁定德顺的眼睛。

德顺缓缓直起身,看着柏封,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明黄色绸缎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件,双手捧到柏封面前。“陛下口谕:‘见此物,如见朕躬。德顺所言,即朕所言。’”

柏封的目光落在那明黄绸缎上,心脏又是一阵狂跳。他伸出颤抖的右手,接过那绸缎包裹,入手颇沉。他小心地解开绸缎,里面是一枚样式古朴、非金非玉、触手温润的黑色令牌——正面浮雕展翅玄鸟,背面古梅篆“如朕亲临”——正是那枚真正的、完整的玄鸟令!与他在秘库中所得的那枚一模一样!沈鸿竟将另一枚也交给了德顺,作为信物!

这几乎是不容置疑的凭证!德顺,确实是沈鸿最信任的使者!

柏封握紧那枚温润的玄鸟令,感受着其上仿佛流淌的、属于皇权的威严与沈鸿的托付,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他抬起头,看向德顺,眼中充满了急切的询问。

德顺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坠地:

“陛下龙体,暂且无碍。前夜咳血昏迷,半是毒发,半是……将计就计,引蛇出洞。太后果然坐不住,调集心腹,意图在陛下‘弥留’之际,行废立之举,甚至……更险恶之事。幸得陛下早有防备,宫中亦有忠贞之士,昨夜一番博弈,太后一党未能得逞。然陛下为瞒过太后耳目,仍需‘病重’静养,外松内紧。长春宫如今看似铁桶,实则在陛下掌控之中。”

沈鸿没事!咳血昏迷是计!他成功骗过了太后,甚至可能反制了太后的某些图谋!柏封只觉得压在心头的巨石,瞬间被移开了一半,一股热流直冲眼眶,他强行忍住。

“陈平……”德顺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黯然,“昨夜确有一忠勇之士,持‘巽’位信物,冒险潜入宫中,欲见陛下。其人悍勇机敏,连破数道警戒,甚至……触动了宫中一处隐秘禁地的机括,引发异动,引开了大量追兵,为陛下争取了宝贵时间。然其人在那禁地入口附近……失踪了。老奴派人暗中查探,只发现打斗痕迹和血迹,人……不知所踪。现场留有那枚‘巽’位信物,以及……几片碎裂的、类似信物的残片,还有……文廷玉留下的些许痕迹。”

陈平失踪了!在宫中某处“隐秘禁地”入口附近!文廷玉(文先生)也在那里出现过,还留下了痕迹!难道陈平追踪那抬着“棉被卷”的人,最后撞见了正在试图开启某处“地门”(可能就是“坎”位或“离”位?)的文先生,发生了冲突?然后两人一起……触动了什么,导致失踪?

柏封的心沉了下去。陈平凶多吉少了。但德顺提到“触动机括,引发异动,引开追兵,为陛下争取时间”,说明陈平的行动,或许在无意中,帮了沈鸿的大忙?至少,他制造了足够大的混乱,吸引了太后一党的注意力。

“文廷玉……是生是死?”柏封追问。

“现场有血迹,有打斗痕迹,文廷玉亦不知所踪,但其随身的几件要紧事物遗落,包括那枚开启禁地的残损信物。陛下推测,其人生还可能性不大,即便活着,也必受重创,短期内难有作为。”德顺答道。

文先生也出事了!很可能与陈平同归于尽,或者一起被那“禁地”吞噬了!这无疑是个好消息,剪除了靖王在京城最得力、也最危险的爪牙。

“陛下让老奴转告将军,”德顺继续道,声音更加低沉,“陈义士忠勇可嘉,陛下铭记于心。其失踪之地,涉及宫中绝密,乃至前朝禁忌,牵扯甚大,陛下已命人严密封锁,详加探查。当务之急,是将军您。”

“我?”柏封一怔。

“陛下已知晓将军所做的一切——安远门阻截‘货’,毁其大半;山林周旋,重创追兵;得‘守钥人’警示,窥得地底之秘;更遣勇士深入宫中,不惜性命……”德顺看着柏封,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竟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于“尊敬”的光芒,“陛下说,将军以重伤之躯,行不可能之事,已尽人臣之极,更逾君臣之分。如今,朝局将变,暗流汹涌,陛下身边,正需将军这把……已淬火沥血、锋锐无匹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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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封听得心潮澎湃,却又生出新的疑惑:“陛下需要我做什么?我如今重伤在身,形同废人,手下弟兄也折损殆尽,如何能助陛下?”

“将军不必妄自菲薄。”德顺微微摇头,“陛下需要的,不是千军万马,而是一颗能在关键时刻,刺入敌腹的钉子,一把能斩断乱麻的快刀。将军对地底秘密有所了解,对文廷玉、靖王图谋有所察觉,更在宫外拥有陛下如今难以直接掌控的‘眼睛’和‘耳朵’(指韩川、侯三等人留下的网络)。此三者,正是陛下破局所需。”

“陛下希望将军,暂离此险地,觅地静养,尽快恢复。同时,利用宫外的网络,继续追查两件事:其一,西市‘永盛’皮货行与那‘北地客’、‘异宝’,及其背后与太后、周敏之,乃至可能的地底秘密的关联;其二,京城之中,是否还有其他势力或个人,在暗中追查或试图开启‘地门’,尤其是‘离’、‘坎’二位。‘守钥人’神出鬼没,难以倚仗,陛下需要自己的‘眼睛’盯住这些。”

“待将军伤势稍稳,陛下会有新的安排。或需将军再入宫闱,或需将军潜行北地,届时,陛下会通过老奴,与将军联络。”德顺说着,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密封的蜡丸,和一个用普通青布缝制的、毫不起眼的小口袋,递给柏封。

“蜡丸中是陛下亲笔手书,阅后即焚。布囊中是些应急的金疮药、解毒散,以及些许银钱。此地已不安全,太后的人迟早会搜到这里。老奴已为将军安排了新的落脚之处,绝对安全、僻静,利于养伤。请将军随老奴移步。”

信息量巨大,安排周详。沈鸿不仅没死,还在暗中掌控局面,甚至已经为他铺好了后路。柏封接过蜡丸和布囊,感觉沉甸甸的,那不仅是药物和银钱,更是沈鸿沉甸甸的信任与托付。

“德公公,陛下他……在宫中,真的安全吗?太后那边……”柏封还是有些不放心。

德顺那张枯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极淡、却冰冷刺骨的笑容,那笑容让他看起来不像个太监,更像一柄藏在鞘中、却已渗出杀意的古剑。

“将军放心。太后……昨夜之后,已非铁板一块。魏国公似乎有所动摇。几个跳得最欢的,陛下已记下了。宫中内外,忠于陛下的人,比太后想象的要多。陛下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将网收拢,将脓疮……一并挑破。”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柏封,“而这把挑破脓疮的刀,陛下已为将军备好。只待将军养好伤,磨利刃。”

柏封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重重点头:“臣,遵旨!”

他将蜡丸和布囊贴身收好,又将那枚玄鸟令仔细藏入怀中。然后,他尝试迈步,左臂和肋下的剧痛让他身形一晃。

德顺立刻上前一步,看似老迈的身躯却异常稳当,伸手扶住了柏封的右臂。那手臂枯瘦,却异常有力。“将军小心,老奴扶您。”

两人互相搀扶(或者说,德顺几乎承担了柏封大半的重量),缓缓走出这间给了柏封短暂庇护、也见证了绝望与等待的破败窝棚。

外面,雪后初霁,阳光惨淡,却已有了些许暖意。积雪覆盖的街巷一片素白,反射着刺眼的光。远处棚户区的喧嚣依旧,仿佛昨夜和今晨发生的一切,都与这片最底层的、挣扎求生的世界无关。

德顺引着柏封,没有走大路,而是拐进更加偏僻、积雪更深的小巷。他对这片区域似乎也颇为熟悉,七拐八绕,避开可能有人迹的地方。最终,他们来到靠近城墙根的一处荒废的菜园,园中有一间半塌的、用来堆放农具的土坯房。

德顺推开摇摇欲坠的破木门,里面竟别有洞天——外间堆着破烂农具,布满灰尘蛛网,但推开一个隐蔽的、与墙壁几乎融为一体的破旧柜子后,后面竟是一个狭窄、但相对干净、甚至铺着干燥草席、点着一盏小油灯的内间!内间角落里甚至还有一个燃着炭火的小泥炉,上面坐着一个陶罐,正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散发出草药的清苦和米粥的香气。

“这里原是前朝某个小宦官偷设的私密之所,早已废弃,无人知晓。老奴稍加收拾,还算洁净。食物、饮水、炭火、药品,都已备下,足够将军在此静养半月。”德顺扶着柏封在草席上坐下,又走到泥炉边,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熬得稀烂的药粥,递给柏封。

柏封接过温热的陶碗,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暖意,看着这间虽然简陋、却处处透着用心的临时庇护所,心中百感交集。从昨夜孤身一人在窝棚等死,到此刻绝处逢生,有药有食,有安全的落脚点,甚至有明确的使命和希望……这转变,如同梦境。

“德公公……大恩不言谢。”柏封看着德顺,郑重说道。

德顺摆了摆手,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古井无波的平静:“老奴只是奉命行事,将军要谢,就谢陛下。将军且在此安心养伤,按时服药进食。老奴每隔三日,会来一次,带来外面的消息和陛下的指示。若无急事,将军切勿外出,也莫与任何人接触。”

“我明白。”柏封点头,又想起一事,“韩川和侯三……”

“陛下已知晓将军的安排。他们若按将军吩咐行事,此刻应已设法离京。陛下会留意他们的动向,若有可能,会给予适当庇护,但不会直接接触,以免暴露。”德顺道,“将军不必挂心,保全自身,早日康复,便是对他们、对陛下最大的尽责。”

柏封不再多言,低头开始慢慢喝粥。热粥下肚,带来久违的暖意和力量。草药的味道虽然苦涩,却让他感到安心。

德顺静静地看着他喝完粥,又看着他服下金疮药,重新包扎了左臂的伤处。做完这一切,德顺才起身。

“将军好生休息,老奴该回去了。宫中还需老奴照应。”德顺躬身一礼。

“德公公保重。”柏封坐在草席上,微微欠身。

德顺不再多言,转身,推开那扇隐蔽的柜门,身影消失在破旧农具的阴影后。很快,外间传来柜子被轻轻挪回原位的细微声响,接着是外门开合的声音,然后,一切重归寂静。

土坯房里,只剩下柏封一人,和那盏静静燃烧的小油灯,以及泥炉里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他靠在冰冷的土墙上,缓缓吐出一口长气。身体依旧疼痛虚弱,但心中那根紧绷了太久、几乎要断裂的弦,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些。

沈鸿还活着,还在暗中布局。陈平的牺牲或许没有白费。文先生生死不明,靖王失去臂助。太后图谋受挫,内部可能出现裂痕。而自己,这把几乎折断的刀,得到了喘息和重铸的机会,也有了新的、更明确的方向。

他摸出怀中那枚温热的玄鸟令,又拿出那枚密封的蜡丸。他没有立刻捏碎蜡丸,而是将其紧紧握在掌心,仿佛能感受到沈鸿书写时的心跳与决意。

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破窗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最后一道昏黄的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

长夜尚未过去,黎明依旧遥远。但至少,最深的黑暗已经熬过,前方,终于有了一线微光,和一条可以踽踽独行的、布满荆棘却指向希望的路。

他闭上眼,感受着药力在体内缓缓化开,带来疲惫的睡意。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他脑中最后的念头是:

养好伤,磨利刃。然后,为陛下,为这摇摇欲坠的江山,也为那些死去的兄弟,斩出一个……真正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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