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西郊的风，比城中更加凛冽，如同无数把冰冷的、无形的小刀，刮过裸露的皮肤，带走仅存的热量，也刮起地上残存的雪沫和枯草，打着旋儿，抽打在脸上，生疼。阳光虽然穿透了云层，却显得苍白无力，吝啬地将有限的暖意洒在荒凉的山林、覆雪的田埂和远处那巨大、沉默、如同匍匐巨兽般的京城轮廓上。
柏封拄着那根粗糙的树枝，一步一挪，在覆雪的山道上艰难跋涉。每走一步，左臂折断处都传来钻心的、仿佛骨头茬子相互摩擦的锐痛，肋下和肩背的伤口也火烧火燎，不断有温热的液体渗出，浸透内衫，又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变得湿冷黏腻。失血、寒冷、疲惫、以及地底经历带来的、深入骨髓的精神冲击，如同跗骨之蛆，不断啃噬着他所剩无几的体力和意志。他眼前阵阵发黑，耳畔嗡嗡作响，只有胸膛里那颗还在顽强跳动的心脏，和脑海中不断回响的、文先生临死前那番骇人听闻的话语，支撑着他没有倒下。
“混沌之影”……上古封印……地脉污染……“祂”要醒了……
这些词语，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意识深处，带来恐惧，也带来一种近乎绝望的责任感。沈鸿危在旦夕，京城危在旦夕，这江山，甚至这方天地，都可能因那地底即将苏醒的恐怖而倾覆。他必须赶回去，必须将这个消息告诉沈鸿，必须找到“守钥人”，必须阻止这一切！
可是，怎么回去？以他现在的状态，如何穿过戒备森严的城门，如何避开太后、靖王乃至可能无处不在的耳目，如何找到深居宫中、被严密“保护”（实为软禁）的沈鸿，或者神出鬼没的德顺？
他停下脚步，靠在一棵叶子掉光、枝干虬结的老槐树上，剧烈地喘息。肺叶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抽动都带着血腥味和火辣辣的疼痛。汗水混着雪水，从额头滚落，流进眼睛，带来刺痛。他抬手抹了一把，手背上沾着暗红色的、尚未完全凝结的血迹。
他望向远处。京城巨大的城墙轮廓越来越清晰，在灰白的天光下，如同一条横亘在大地上的、沉默的、布满伤痕的巨蟒。他此刻所在的位置，大约是西郊偏北，最近的城门应该是西直门，或者更北一些的德胜门。但无论哪座城门，此时必然盘查森严。太后既然能在宫中布下天罗地网，宫外也绝不会放松。他这副模样，别说进城，恐怕在靠近城门之前，就会被巡城的兵丁或暗探拿下。
他需要伪装，需要身份，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低头，看着自己一身破烂肮脏、浸透血污的黑色夜行衣（外面套着的粗布短打在跳入“水眼”时早已丢弃），这身打扮，别说进城，就是在荒郊野外被人看到，也足以引来麻烦。他需要换身衣服，至少，是寻常百姓的衣物。
目光在周围荒凉的山林间扫视。远处山脚下，依稀能看到几间低矮破败的农舍，屋顶上冒着若有若无的、极其微弱的炊烟。有炊烟，就有人。
他强撑着，向着那几间农舍走去。脚步踉跄，几次差点摔倒。腹中空空如也，饥饿感如同野兽，撕扯着他的胃。他摸了摸怀中，只有文先生那里找到的几块碎银和一个火折子。希望这些碎银，能换来一顿饭，一身衣服，或者……一点消息。
就在他即将靠近最近的一间农舍时，旁边一条几乎被积雪掩埋的岔道上，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车轮轧过积雪的沉闷声响！
柏封心中一惊，立刻闪身躲到路旁一丛茂密的、挂满冰凌的枯灌木后面，屏住呼吸，小心地向外窥视。
只见岔道上，驶来一辆半旧的、没有悬挂任何标识的青篷马车。马车不算华丽，但拉车的两匹马颇为神骏，毛色油亮，在雪地里踏出清脆的蹄声。赶车的是个穿着普通棉袄、戴着破毡帽的汉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马车后面，还跟着两个骑马的人，同样穿着不起眼的深色衣服，但身形精悍，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这队人马，看起来像是赶路的行商或访客，但在这荒僻的西郊，又值京城戒严时期，显得有些突兀。而且，柏封注意到，那赶车的汉子握缰绳的手势，以及后面两个骑马人控马的姿态，都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属于军旅或特殊护卫的痕迹，绝非寻常车夫和随从。
是官府的人？还是某个大人物的私兵？亦或是……靖王，或者太后的人，在秘密运送什么，或者接应什么人？
马车从他藏身的灌木丛前不远处驶过，速度不快，似乎并不急于赶路。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风吹动车帘，掀起一角。
就在那一瞬间，柏封的目光，猛地捕捉到了车厢内，一个极其模糊的侧影。
那是一个穿着靛蓝色、似乎是女子衣裙的身影，安静地坐在车内，头上似乎裹着厚厚的头巾或风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一小截白皙的下巴露在外面。虽然只是一瞥，而且隔着距离和晃动的车帘，但那惊鸿一瞥的轮廓和气质，却让柏封心头猛地一跳！
这个身影……他好像在哪里见过？而且，那种靛蓝色的衣料，让他瞬间联想起了文先生那身标志性的旧儒衫，以及……地宫中，文先生尸体旁的几缕靛蓝布料碎片！
是巧合？还是……
马车很快驶过，向着京城西直门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远去。两个骑马护卫警惕地扫视了周围一圈，也催马跟上。
柏封伏在灌木丛后，心脏狂跳。那个蓝衣女子是谁？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西郊，乘坐这样一辆看似普通、实则护卫严密的马车，前往京城？她与文先生有关？与靖王有关？还是与……地底的秘密有关？
直觉告诉他，这辆马车，和车里的蓝衣女子，绝不简单。或许，这是他混入京城的一个机会？亦或是……一个更加危险的陷阱？
他犹豫了。是继续去农舍，寻找食物和衣物，稳妥但缓慢地想办法进城？还是冒险，跟踪这辆神秘的马车，看看能否找到混入城中的契机，甚至……接触到可能与地底秘密相关的线索？
时间不等人。沈鸿的病情，地脉的污染，靖王的图谋，太后的动作……每一刻都可能发生剧变。他必须尽快进城！
他看了一眼远处那几间冒着微弱炊烟的农舍，又看了看马车消失的方向。最终，他一咬牙，做出了决定。
他扔掉手中的树枝（目标太大），强忍着伤痛，从灌木丛后钻出，低着头，沿着马车留下的、尚且新鲜的辙印，快步跟了上去。他不敢跟得太近，始终保持着大约百步的距离，借着道路两侧稀疏的树木、土坡和残雪的掩护，尽量隐藏身形。同时，他强迫自己加快脚步，虽然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牵动全身伤口剧痛，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
马车行进的速度不快，似乎并不着急。这给了柏封跟上并观察的机会。他注意到，马车在接近西直门大约一里地时，并未直接驶向城门，而是拐进了一条更加偏僻、两侧都是高墙和废弃宅院的小路。两个骑马护卫也勒马停下，似乎在等待什么。
柏封心中疑窦更甚，也越发警惕。他停下脚步，躲在一堵半塌的土墙后面，小心地探头观察。
只见马车在小路尽头一处看似废弃的院落后门停下。赶车的汉子跳下车，警惕地左右看了看，然后上前，用一种奇特的、三长两短的节奏，轻轻叩响了那扇紧闭的、油漆剥落的后门。
很快，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门被拉开一条缝隙。一个穿着灰布衣服、像是仆役的老者探出头，与赶车汉子低声交谈了几句。随后，门被完全打开，马车缓缓驶入院内。两个骑马护卫也翻身下马，牵着马，跟在马车后面进了院子。后门随即又被关上，一切重归寂静。
这里，似乎是这辆马车，或者说车里那个蓝衣女子的一个秘密据点，或者接头地点。位置偏僻，靠近城门，却又能避开主道的盘查，显然精心选择过。
柏封观察着这处院落。院落不小，围墙高大，但看起来很破旧，像是某个败落家族的旧宅，平时很少有人来。马车进去后，里面再无声息，仿佛被这座沉默的宅院吞噬了。
他现在面临两个选择：第一，放弃跟踪，另想办法进城。第二，冒险潜入这座宅院，探查那蓝衣女子和这辆马车的底细，或许能找到混入城内的机会，但也可能自投罗网。
身体的状态，不容许他长时间潜伏和等待。他必须尽快做出决定。
他看了看不远处的西直门。城门楼在暮色中显得更加巍峨森严，隐约能看到城门下盘查的兵丁和等待入城的人流。以他现在的样子，想要蒙混过关，难如登天。
而这座神秘的宅院，虽然危险，却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更重要的是，那蓝衣女子可能与文先生、与地底的秘密有关。他需要信息，任何可能有助于阻止灾难的信息。
他不再犹豫。强忍着伤痛，他悄无声息地靠近那处院落后墙。墙很高，上面还插着碎瓷片，难以攀爬。他沿着墙根，绕到宅院的侧面，这里有一处因年久失修而坍塌形成的缺口，虽然用些破木板和荆棘胡乱挡着，但勉强可以钻入。
他小心地拨开那些带刺的荆棘，不顾手上被划出几道血口，侧着身，从那缺口挤了进去。里面是一个荒废已久、杂草丛生、堆满杂物的小花园。花园前方，就是宅院的主体建筑，一座两层的、同样破败的旧楼。马车和那两匹马，就停在小楼侧面的马厩棚下，那个赶车汉子和两个护卫，此刻正围在马车旁，低声说着什么。蓝衣女子已经不见踪影，应该是进了小楼。
柏封伏在荒草丛中，屏息凝神，仔细观察。这三人看似放松，实则站位很有讲究，可以互相照应，也能随时应对来自各个方向的突袭。他必须等到他们分开，或者注意力转移，才有机会靠近小楼。
就在这时，小楼的一扇窗户，忽然被从里面推开了。开窗的正是那个蓝衣女子！她已经摘下了头巾，露出一张苍白、清秀、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近乎麻木的平静的脸。她站在窗前，望着远处京城的方向，一动不动，眼神空洞，仿佛一尊没有灵魂的瓷娃娃。
看到她的脸，柏封瞳孔骤缩！这张脸……他确实见过！不是在现实中，而是在……沈鸿曾经给他看过的一幅、据说是宫中珍藏的、前朝某位和亲公主的画像上！虽然那画像年代久远，画中女子更加年轻明媚，但眉眼轮廓，尤其是那种独特的气质，与眼前这蓝衣女子，竟有七八分相似！而且，这蓝衣女子身上穿的靛蓝色衣裙，其纹样和质地，也绝非本朝流行的款式，更像是前朝宫廷的旧制！
前朝公主？和亲？难道……是前朝宗室遗脉？与“守钥人”、与地底秘密有关？文先生那一身靛蓝儒衫，是否也与此有关？
无数疑问瞬间涌上心头。但此刻，蓝衣女子出现在窗前，也吸引了那三个护卫的注意。他们暂时停止了交谈，也抬头望向窗口。
机会！
柏封不再犹豫，趁着三人注意力被吸引的瞬间，他如同一道贴着地面的黑影，从荒草丛中窜出，借着花园中假山、枯树和杂物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靠近了小楼的后墙。他看准二楼一扇虚掩的、布满灰尘的窗户，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跃起，双手抓住窗台边缘，双臂用力，身体向上提起，同时用脚尖在墙壁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如同狸猫般，翻入了窗内，落地无声，随即滚到一旁，背靠墙壁，屏息不动。
动作行云流水，但牵动了全身伤口，尤其是左臂，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差点晕厥，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他咬着牙，强忍着，一动不动，侧耳倾听。
这是一间废弃的、堆满破旧家具和杂物的房间，灰尘很厚，空气污浊。外面，隐约传来楼下那三个护卫重新开始低声交谈的声音，以及……蓝衣女子关上窗户、似乎走回内室的轻微脚步声。
他缓缓站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门是普通的木门，从里面闩着。他轻轻拔开门闩，将门拉开一条缝隙。外面是一条光线昏暗、同样布满灰尘的走廊。走廊尽头，似乎有楼梯通往楼下。而蓝衣女子的脚步声，似乎就在走廊另一侧，某个房间里。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伤处的剧痛和眩晕，推开房门，闪身而出，然后迅速将门重新虚掩。他贴在走廊墙壁的阴影里，如同壁虎，悄无声息地向着蓝衣女子脚步声消失的方向移动。
走廊不长，很快，他停在了一扇紧闭的房门外。门缝下，透出极其微弱的灯光。里面，传来蓝衣女子那平静得近乎诡异的声音，似乎正在对着什么人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时辰将至，‘坎’位已动，‘离’位亦有感应。‘影子’的低语，已透过缝隙，开始在京城回荡。皇帝小儿的气运，被侵蚀得差不多了。太后那边，也快等不及了吧？”
柏封心中一凛，将耳朵贴得更近。
另一个声音响起，同样平静，却更加苍老、嘶哑，带着一种非人般的、仿佛金属摩擦的质感：“嗯。‘钥匙’的碎片，文廷玉那蠢货算是‘送’回来了，虽然代价大了点。‘祭坛’的图，他终究没能拿到。不过，有‘巽’位信物的气息残留，也够我们定位‘阵眼’的大致方位了。剩下的，就等靖王爷那边的‘料’送到，结合‘公主’您的血脉指引，便可尝试……最后一次冲击封印核心。”
公主？血脉指引？冲击封印核心？！柏封心脏狂跳。这蓝衣女子，果然是前朝公主！而且，她和这个苍老声音的主人，显然与靖王勾结在一起，目标同样是“封印核心”！文先生的失败，似乎反而给他们提供了某种“定位”？
“冲击之后呢？”蓝衣“公主”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成功，则‘门’开，‘影子’的力量涌出，改天换地，我慕容氏或许可借机重掌山河。失败……这京城百万生灵，连同这地脉山川，恐怕都要为‘影子’的苏醒陪葬。靖王，他真敢冒此奇险？”
慕容氏！前朝皇族！这蓝衣女子，果然是前朝遗脉！
“靖王要的，从来不是完整的江山，而是……在‘影子’力量涌出、天地剧变、龙气崩散的刹那，攫取那最核心、最精纯的一缕‘混沌本源’，以此逆天改命，强行续接断绝的‘真龙命格’。”苍老声音冷笑道，“至于这江山是姓慕容，姓沈，还是变成一片鬼蜮，他不在乎。公主您，不也只想借‘影子’之力，复仇雪恨，重见天日么？各取所需罢了。”
“只是……”苍老声音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疑虑，“文廷玉临死前，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提到了‘锁’和‘反噬’。而且，皇帝小儿那边，似乎也有异动。德顺那老狗，最近出宫频繁，行踪诡秘。还有，昨夜‘水眼’那边传来的震动和能量爆发……似乎有外人闯入，还引发了‘阵灵’的微弱反应。虽然闯入者应该已经葬身水底，但总让人觉得……不安。”
“德顺？皇帝身边的影子？”蓝衣“公主”似乎嗤笑了一声，“一个阉人，能翻起什么浪？至于闯入者……或许是‘守钥人’的余孽，垂死挣扎罢了。不必理会。只要‘料’能准时送到，只要靖王那边准备妥当，今夜子时，‘离’位‘阵眼’，便是我们与这沈氏江山，与这囚禁了我慕容氏数百年的牢笼，做最后了断之时！”
今夜子时！“离”位阵眼！他们要发动最后的总攻！目标是彻底破坏封印核心，释放“混沌之影”的力量！靖王要攫取“混沌本源”，蓝衣“公主”要复仇和复国！而代价，是整个京城的毁灭，乃至无法想象的灾难！
柏封听得浑身冰凉，血液几乎冻结。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必须将这个消息传递出去！必须阻止他们！
然而，就在这时——
“谁在外面？！”苍老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股冰冷的杀意，猛地喝道！
被发现了？！
柏封心中大骇，想也不想，转身就向走廊尽头的楼梯冲去！脚步声在空旷寂静的走廊中骤然响起！
“有刺客！抓住他！”苍老声音厉喝，紧接着，是房门被猛地拉开的声音，和急促的脚步声！
柏封用尽全身力气，冲向楼梯。刚到楼梯口，楼下已传来那三个护卫的呼喝声和兵刃出鞘的声响！他们反应极快，已经堵住了下楼的路！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而且，他现在的状态，根本不可能在狭窄的楼梯间与数名高手周旋！
电光石火间，他目光扫过楼梯旁一扇半开的、通往二楼另一侧房间的房门。他来不及细想，猛地撞开那扇门，冲了进去！
房间里同样堆满杂物，但有一扇窗户！窗户正对着宅院的后墙！
他没有丝毫犹豫，冲到窗边，用尽最后力气，合身撞向那扇布满灰尘、年久失修的窗户！
“哗啦——！”
木窗碎裂，柏封整个人随着破碎的木屑和灰尘，从二楼窗中飞跃而出，向着下方荒草丛生、堆满杂物的后院坠去！
“追！别让他跑了！”身后传来气急败坏的怒吼和追兵的脚步声。
柏封在空中勉强调整姿态，落地时顺势向前翻滚，卸去下坠的力道，但左臂伤处再次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他闷哼一声，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但他知道，现在不能停！
他强撑着爬起身，不顾一切地向着后墙那个他进来的缺口冲去！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和呼喝声已经越来越近！
就在他即将冲到缺口，准备钻出去时，侧方马厩棚下，那个赶车的汉子，如同鬼魅般，手持一柄短刀，斜刺里杀出，刀光如电，直取他脖颈！
太快了！柏封重伤之下，反应慢了半拍，只能勉强侧身，短刀擦着他的颈侧划过，带起一溜血花！冰冷的刀气刺得他汗毛倒竖！
同时，另外两名护卫也已从楼梯冲下，一左一右，包抄而来！楼上，那个苍老声音的主人，也出现在破碎的窗口，手中似乎扣着什么东西，冷冷地俯瞰着下方。
绝境！真正的绝境！
柏封背靠冰冷的墙壁，看着迅速逼近的三名护卫和楼上那充满杀意的目光，心中一片冰冷。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死在这荒僻的宅院，带着那惊天动地、却无法传递出去的秘密？
不！他不能死！沈鸿还在等他！这京城，这无数生灵，还在等待那一线渺茫的生机！
一股近乎疯狂的、混合着绝望与不甘的狠劲，猛地从他心底最深处窜起！他不再看那三名护卫，也不再理会楼上的威胁，而是猛地转过身，用还能活动的右肩，对着那堵并不算特别厚实的后院土墙，用尽全身最后的力量，狠狠地撞了过去！
“轰！”
土墙被他这搏命一撞，竟然真的塌陷了一块！尘土飞扬！他整个人也顺着那塌陷的豁口，狼狈地滚了出去，摔在了外面的雪地上！
“追！”
身后的追兵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悍勇”，愣了一下，随即怒吼着，也从豁口追了出来。
柏封摔得七荤八素，全身骨头都像散了架，口中涌出腥甜的液体。但他知道，现在不是倒下的时候。他挣扎着爬起，看准方向，向着不远处、那条通往西直门的、相对热闹一些的官道，踉踉跄跄地冲去！
他要冲上人多的大路！制造混乱！只有这样，才有一线生机，或许能惊动城门的守卫，甚至……引起城中可能存在的、“守钥人”或其他未知势力的注意！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柏封拄着那根粗糙的树枝，一步一挪，在覆雪的山道上艰难跋涉。每走一步，左臂折断处都传来钻心的、仿佛骨头茬子相互摩擦的锐痛，肋下和肩背的伤口也火烧火燎，不断有温热的液体渗出，浸透内衫，又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变得湿冷黏腻。失血、寒冷、疲惫、以及地底经历带来的、深入骨髓的精神冲击，如同跗骨之蛆，不断啃噬着他所剩无几的体力和意志。他眼前阵阵发黑，耳畔嗡嗡作响，只有胸膛里那颗还在顽强跳动的心脏，和脑海中不断回响的、文先生临死前那番骇人听闻的话语，支撑着他没有倒下。
“混沌之影”……上古封印……地脉污染……“祂”要醒了……
这些词语，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意识深处，带来恐惧，也带来一种近乎绝望的责任感。沈鸿危在旦夕，京城危在旦夕，这江山，甚至这方天地，都可能因那地底即将苏醒的恐怖而倾覆。他必须赶回去，必须将这个消息告诉沈鸿，必须找到“守钥人”，必须阻止这一切！
可是，怎么回去？以他现在的状态，如何穿过戒备森严的城门，如何避开太后、靖王乃至可能无处不在的耳目，如何找到深居宫中、被严密“保护”（实为软禁）的沈鸿，或者神出鬼没的德顺？
他停下脚步，靠在一棵叶子掉光、枝干虬结的老槐树上，剧烈地喘息。肺叶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抽动都带着血腥味和火辣辣的疼痛。汗水混着雪水，从额头滚落，流进眼睛，带来刺痛。他抬手抹了一把，手背上沾着暗红色的、尚未完全凝结的血迹。
他望向远处。京城巨大的城墙轮廓越来越清晰，在灰白的天光下，如同一条横亘在大地上的、沉默的、布满伤痕的巨蟒。他此刻所在的位置，大约是西郊偏北，最近的城门应该是西直门，或者更北一些的德胜门。但无论哪座城门，此时必然盘查森严。太后既然能在宫中布下天罗地网，宫外也绝不会放松。他这副模样，别说进城，恐怕在靠近城门之前，就会被巡城的兵丁或暗探拿下。
他需要伪装，需要身份，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低头，看着自己一身破烂肮脏、浸透血污的黑色夜行衣（外面套着的粗布短打在跳入“水眼”时早已丢弃），这身打扮，别说进城，就是在荒郊野外被人看到，也足以引来麻烦。他需要换身衣服，至少，是寻常百姓的衣物。
目光在周围荒凉的山林间扫视。远处山脚下，依稀能看到几间低矮破败的农舍，屋顶上冒着若有若无的、极其微弱的炊烟。有炊烟，就有人。
他强撑着，向着那几间农舍走去。脚步踉跄，几次差点摔倒。腹中空空如也，饥饿感如同野兽，撕扯着他的胃。他摸了摸怀中，只有文先生那里找到的几块碎银和一个火折子。希望这些碎银，能换来一顿饭，一身衣服，或者……一点消息。
就在他即将靠近最近的一间农舍时，旁边一条几乎被积雪掩埋的岔道上，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车轮轧过积雪的沉闷声响！
柏封心中一惊，立刻闪身躲到路旁一丛茂密的、挂满冰凌的枯灌木后面，屏住呼吸，小心地向外窥视。
只见岔道上，驶来一辆半旧的、没有悬挂任何标识的青篷马车。马车不算华丽，但拉车的两匹马颇为神骏，毛色油亮，在雪地里踏出清脆的蹄声。赶车的是个穿着普通棉袄、戴着破毡帽的汉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马车后面，还跟着两个骑马的人，同样穿着不起眼的深色衣服，但身形精悍，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这队人马，看起来像是赶路的行商或访客，但在这荒僻的西郊，又值京城戒严时期，显得有些突兀。而且，柏封注意到，那赶车的汉子握缰绳的手势，以及后面两个骑马人控马的姿态，都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属于军旅或特殊护卫的痕迹，绝非寻常车夫和随从。
是官府的人？还是某个大人物的私兵？亦或是……靖王，或者太后的人，在秘密运送什么，或者接应什么人？
马车从他藏身的灌木丛前不远处驶过，速度不快，似乎并不急于赶路。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风吹动车帘，掀起一角。
就在那一瞬间，柏封的目光，猛地捕捉到了车厢内，一个极其模糊的侧影。
那是一个穿着靛蓝色、似乎是女子衣裙的身影，安静地坐在车内，头上似乎裹着厚厚的头巾或风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一小截白皙的下巴露在外面。虽然只是一瞥，而且隔着距离和晃动的车帘，但那惊鸿一瞥的轮廓和气质，却让柏封心头猛地一跳！
这个身影……他好像在哪里见过？而且，那种靛蓝色的衣料，让他瞬间联想起了文先生那身标志性的旧儒衫，以及……地宫中，文先生尸体旁的几缕靛蓝布料碎片！
是巧合？还是……
马车很快驶过，向着京城西直门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远去。两个骑马护卫警惕地扫视了周围一圈，也催马跟上。
柏封伏在灌木丛后，心脏狂跳。那个蓝衣女子是谁？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西郊，乘坐这样一辆看似普通、实则护卫严密的马车，前往京城？她与文先生有关？与靖王有关？还是与……地底的秘密有关？
直觉告诉他，这辆马车，和车里的蓝衣女子，绝不简单。或许，这是他混入京城的一个机会？亦或是……一个更加危险的陷阱？
他犹豫了。是继续去农舍，寻找食物和衣物，稳妥但缓慢地想办法进城？还是冒险，跟踪这辆神秘的马车，看看能否找到混入城中的契机，甚至……接触到可能与地底秘密相关的线索？
时间不等人。沈鸿的病情，地脉的污染，靖王的图谋，太后的动作……每一刻都可能发生剧变。他必须尽快进城！
他看了一眼远处那几间冒着微弱炊烟的农舍，又看了看马车消失的方向。最终，他一咬牙，做出了决定。
他扔掉手中的树枝（目标太大），强忍着伤痛，从灌木丛后钻出，低着头，沿着马车留下的、尚且新鲜的辙印，快步跟了上去。他不敢跟得太近，始终保持着大约百步的距离，借着道路两侧稀疏的树木、土坡和残雪的掩护，尽量隐藏身形。同时，他强迫自己加快脚步，虽然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牵动全身伤口剧痛，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
马车行进的速度不快，似乎并不着急。这给了柏封跟上并观察的机会。他注意到，马车在接近西直门大约一里地时，并未直接驶向城门，而是拐进了一条更加偏僻、两侧都是高墙和废弃宅院的小路。两个骑马护卫也勒马停下，似乎在等待什么。
柏封心中疑窦更甚，也越发警惕。他停下脚步，躲在一堵半塌的土墙后面，小心地探头观察。
只见马车在小路尽头一处看似废弃的院落后门停下。赶车的汉子跳下车，警惕地左右看了看，然后上前，用一种奇特的、三长两短的节奏，轻轻叩响了那扇紧闭的、油漆剥落的后门。
很快，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门被拉开一条缝隙。一个穿着灰布衣服、像是仆役的老者探出头，与赶车汉子低声交谈了几句。随后，门被完全打开，马车缓缓驶入院内。两个骑马护卫也翻身下马，牵着马，跟在马车后面进了院子。后门随即又被关上，一切重归寂静。
这里，似乎是这辆马车，或者说车里那个蓝衣女子的一个秘密据点，或者接头地点。位置偏僻，靠近城门，却又能避开主道的盘查，显然精心选择过。
柏封观察着这处院落。院落不小，围墙高大，但看起来很破旧，像是某个败落家族的旧宅，平时很少有人来。马车进去后，里面再无声息，仿佛被这座沉默的宅院吞噬了。
他现在面临两个选择：第一，放弃跟踪，另想办法进城。第二，冒险潜入这座宅院，探查那蓝衣女子和这辆马车的底细，或许能找到混入城内的机会，但也可能自投罗网。
身体的状态，不容许他长时间潜伏和等待。他必须尽快做出决定。
他看了看不远处的西直门。城门楼在暮色中显得更加巍峨森严，隐约能看到城门下盘查的兵丁和等待入城的人流。以他现在的样子，想要蒙混过关，难如登天。
而这座神秘的宅院，虽然危险，却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更重要的是，那蓝衣女子可能与文先生、与地底的秘密有关。他需要信息，任何可能有助于阻止灾难的信息。
他不再犹豫。强忍着伤痛，他悄无声息地靠近那处院落后墙。墙很高，上面还插着碎瓷片，难以攀爬。他沿着墙根，绕到宅院的侧面，这里有一处因年久失修而坍塌形成的缺口，虽然用些破木板和荆棘胡乱挡着，但勉强可以钻入。
他小心地拨开那些带刺的荆棘，不顾手上被划出几道血口，侧着身，从那缺口挤了进去。里面是一个荒废已久、杂草丛生、堆满杂物的小花园。花园前方，就是宅院的主体建筑，一座两层的、同样破败的旧楼。马车和那两匹马，就停在小楼侧面的马厩棚下，那个赶车汉子和两个护卫，此刻正围在马车旁，低声说着什么。蓝衣女子已经不见踪影，应该是进了小楼。
柏封伏在荒草丛中，屏息凝神，仔细观察。这三人看似放松，实则站位很有讲究，可以互相照应，也能随时应对来自各个方向的突袭。他必须等到他们分开，或者注意力转移，才有机会靠近小楼。
就在这时，小楼的一扇窗户，忽然被从里面推开了。开窗的正是那个蓝衣女子！她已经摘下了头巾，露出一张苍白、清秀、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近乎麻木的平静的脸。她站在窗前，望着远处京城的方向，一动不动，眼神空洞，仿佛一尊没有灵魂的瓷娃娃。
看到她的脸，柏封瞳孔骤缩！这张脸……他确实见过！不是在现实中，而是在……沈鸿曾经给他看过的一幅、据说是宫中珍藏的、前朝某位和亲公主的画像上！虽然那画像年代久远，画中女子更加年轻明媚，但眉眼轮廓，尤其是那种独特的气质，与眼前这蓝衣女子，竟有七八分相似！而且，这蓝衣女子身上穿的靛蓝色衣裙，其纹样和质地，也绝非本朝流行的款式，更像是前朝宫廷的旧制！
前朝公主？和亲？难道……是前朝宗室遗脉？与“守钥人”、与地底秘密有关？文先生那一身靛蓝儒衫，是否也与此有关？
无数疑问瞬间涌上心头。但此刻，蓝衣女子出现在窗前，也吸引了那三个护卫的注意。他们暂时停止了交谈，也抬头望向窗口。
机会！
柏封不再犹豫，趁着三人注意力被吸引的瞬间，他如同一道贴着地面的黑影，从荒草丛中窜出，借着花园中假山、枯树和杂物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靠近了小楼的后墙。他看准二楼一扇虚掩的、布满灰尘的窗户，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跃起，双手抓住窗台边缘，双臂用力，身体向上提起，同时用脚尖在墙壁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如同狸猫般，翻入了窗内，落地无声，随即滚到一旁，背靠墙壁，屏息不动。
动作行云流水，但牵动了全身伤口，尤其是左臂，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差点晕厥，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他咬着牙，强忍着，一动不动，侧耳倾听。
这是一间废弃的、堆满破旧家具和杂物的房间，灰尘很厚，空气污浊。外面，隐约传来楼下那三个护卫重新开始低声交谈的声音，以及……蓝衣女子关上窗户、似乎走回内室的轻微脚步声。
他缓缓站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门是普通的木门，从里面闩着。他轻轻拔开门闩，将门拉开一条缝隙。外面是一条光线昏暗、同样布满灰尘的走廊。走廊尽头，似乎有楼梯通往楼下。而蓝衣女子的脚步声，似乎就在走廊另一侧，某个房间里。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伤处的剧痛和眩晕，推开房门，闪身而出，然后迅速将门重新虚掩。他贴在走廊墙壁的阴影里，如同壁虎，悄无声息地向着蓝衣女子脚步声消失的方向移动。
走廊不长，很快，他停在了一扇紧闭的房门外。门缝下，透出极其微弱的灯光。里面，传来蓝衣女子那平静得近乎诡异的声音，似乎正在对着什么人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时辰将至，‘坎’位已动，‘离’位亦有感应。‘影子’的低语，已透过缝隙，开始在京城回荡。皇帝小儿的气运，被侵蚀得差不多了。太后那边，也快等不及了吧？”
柏封心中一凛，将耳朵贴得更近。
另一个声音响起，同样平静，却更加苍老、嘶哑，带着一种非人般的、仿佛金属摩擦的质感：“嗯。‘钥匙’的碎片，文廷玉那蠢货算是‘送’回来了，虽然代价大了点。‘祭坛’的图，他终究没能拿到。不过，有‘巽’位信物的气息残留，也够我们定位‘阵眼’的大致方位了。剩下的，就等靖王爷那边的‘料’送到，结合‘公主’您的血脉指引，便可尝试……最后一次冲击封印核心。”
公主？血脉指引？冲击封印核心？！柏封心脏狂跳。这蓝衣女子，果然是前朝公主！而且，她和这个苍老声音的主人，显然与靖王勾结在一起，目标同样是“封印核心”！文先生的失败，似乎反而给他们提供了某种“定位”？
“冲击之后呢？”蓝衣“公主”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成功，则‘门’开，‘影子’的力量涌出，改天换地，我慕容氏或许可借机重掌山河。失败……这京城百万生灵，连同这地脉山川，恐怕都要为‘影子’的苏醒陪葬。靖王，他真敢冒此奇险？”
慕容氏！前朝皇族！这蓝衣女子，果然是前朝遗脉！
“靖王要的，从来不是完整的江山，而是……在‘影子’力量涌出、天地剧变、龙气崩散的刹那，攫取那最核心、最精纯的一缕‘混沌本源’，以此逆天改命，强行续接断绝的‘真龙命格’。”苍老声音冷笑道，“至于这江山是姓慕容，姓沈，还是变成一片鬼蜮，他不在乎。公主您，不也只想借‘影子’之力，复仇雪恨，重见天日么？各取所需罢了。”
“只是……”苍老声音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疑虑，“文廷玉临死前，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提到了‘锁’和‘反噬’。而且，皇帝小儿那边，似乎也有异动。德顺那老狗，最近出宫频繁，行踪诡秘。还有，昨夜‘水眼’那边传来的震动和能量爆发……似乎有外人闯入，还引发了‘阵灵’的微弱反应。虽然闯入者应该已经葬身水底，但总让人觉得……不安。”
“德顺？皇帝身边的影子？”蓝衣“公主”似乎嗤笑了一声，“一个阉人，能翻起什么浪？至于闯入者……或许是‘守钥人’的余孽，垂死挣扎罢了。不必理会。只要‘料’能准时送到，只要靖王那边准备妥当，今夜子时，‘离’位‘阵眼’，便是我们与这沈氏江山，与这囚禁了我慕容氏数百年的牢笼，做最后了断之时！”
今夜子时！“离”位阵眼！他们要发动最后的总攻！目标是彻底破坏封印核心，释放“混沌之影”的力量！靖王要攫取“混沌本源”，蓝衣“公主”要复仇和复国！而代价，是整个京城的毁灭，乃至无法想象的灾难！
柏封听得浑身冰凉，血液几乎冻结。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必须将这个消息传递出去！必须阻止他们！
然而，就在这时——
“谁在外面？！”苍老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股冰冷的杀意，猛地喝道！
被发现了？！
柏封心中大骇，想也不想，转身就向走廊尽头的楼梯冲去！脚步声在空旷寂静的走廊中骤然响起！
“有刺客！抓住他！”苍老声音厉喝，紧接着，是房门被猛地拉开的声音，和急促的脚步声！
柏封用尽全身力气，冲向楼梯。刚到楼梯口，楼下已传来那三个护卫的呼喝声和兵刃出鞘的声响！他们反应极快，已经堵住了下楼的路！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而且，他现在的状态，根本不可能在狭窄的楼梯间与数名高手周旋！
电光石火间，他目光扫过楼梯旁一扇半开的、通往二楼另一侧房间的房门。他来不及细想，猛地撞开那扇门，冲了进去！
房间里同样堆满杂物，但有一扇窗户！窗户正对着宅院的后墙！
他没有丝毫犹豫，冲到窗边，用尽最后力气，合身撞向那扇布满灰尘、年久失修的窗户！
“哗啦——！”
木窗碎裂，柏封整个人随着破碎的木屑和灰尘，从二楼窗中飞跃而出，向着下方荒草丛生、堆满杂物的后院坠去！
“追！别让他跑了！”身后传来气急败坏的怒吼和追兵的脚步声。
柏封在空中勉强调整姿态，落地时顺势向前翻滚，卸去下坠的力道，但左臂伤处再次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他闷哼一声，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但他知道，现在不能停！
他强撑着爬起身，不顾一切地向着后墙那个他进来的缺口冲去！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和呼喝声已经越来越近！
就在他即将冲到缺口，准备钻出去时，侧方马厩棚下，那个赶车的汉子，如同鬼魅般，手持一柄短刀，斜刺里杀出，刀光如电，直取他脖颈！
太快了！柏封重伤之下，反应慢了半拍，只能勉强侧身，短刀擦着他的颈侧划过，带起一溜血花！冰冷的刀气刺得他汗毛倒竖！
同时，另外两名护卫也已从楼梯冲下，一左一右，包抄而来！楼上，那个苍老声音的主人，也出现在破碎的窗口，手中似乎扣着什么东西，冷冷地俯瞰着下方。
绝境！真正的绝境！
柏封背靠冰冷的墙壁，看着迅速逼近的三名护卫和楼上那充满杀意的目光，心中一片冰冷。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死在这荒僻的宅院，带着那惊天动地、却无法传递出去的秘密？
不！他不能死！沈鸿还在等他！这京城，这无数生灵，还在等待那一线渺茫的生机！
一股近乎疯狂的、混合着绝望与不甘的狠劲，猛地从他心底最深处窜起！他不再看那三名护卫，也不再理会楼上的威胁，而是猛地转过身，用还能活动的右肩，对着那堵并不算特别厚实的后院土墙，用尽全身最后的力量，狠狠地撞了过去！
“轰！”
土墙被他这搏命一撞，竟然真的塌陷了一块！尘土飞扬！他整个人也顺着那塌陷的豁口，狼狈地滚了出去，摔在了外面的雪地上！
“追！”
身后的追兵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悍勇”，愣了一下，随即怒吼着，也从豁口追了出来。
柏封摔得七荤八素，全身骨头都像散了架，口中涌出腥甜的液体。但他知道，现在不是倒下的时候。他挣扎着爬起，看准方向，向着不远处、那条通往西直门的、相对热闹一些的官道，踉踉跄跄地冲去！
他要冲上人多的大路！制造混乱！只有这样，才有一线生机，或许能惊动城门的守卫，甚至……引起城中可能存在的、“守钥人”或其他未知势力的注意！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