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有没有说过

杨沙溪坐在客厅,怒火未消,他闭目捏着眉心,忍住肝气上扬的冲动。

陈东昱走过去,蹲在向导面前仰望着他,不知道说什么,就把他另一只手抓起来,轻轻地逐个手指捏着指腹,把血液从指尖送回心脏。

杨沙溪不想听见他说自己是负担,不想让他跟着吴非去搜救,看到他肩背上的瘀痕不高兴……那些不安、害怕都不说,但其实什么也挡不住,就这么清晰地传递过来。

因为他们现在是一体的。

向导被捏,睁开眼睛和他对视,眼睛赤红。

第一次看到温和懒散的杨沙溪被气成这样。

可能也不只是被气得。

陈东昱想,原来不想让他那么担心这件事本身就让他有这么大压力。昨晚上察觉他的害怕于是说不去搜救了原来也是一样的道理。

所以他才会给自己戴手环。是他能想到的在不改变自己意志(如果有的话)的前提下,唯一安心的办法吗。

所以,这会儿什么都别提,什么都别说,都是火上浇油,都是把他往不想面对的事情上推。

陈东昱动动嘴,好想喊他老婆,但吴非刚刚把这个词定了性!他不敢喊了。

“一会儿做什么?”向导问,声音有点轻。

陈东昱心悬着,本想脱口而出“听你的”,话到嘴边立刻止住。他觑着向导的表情,想了想,“去绿化队找点种子花盆种花吧。”他比画着阳台那点地方,“就放在那里,什么都能种,调节能量,种好了以后可以都放到救助站去。”

向导看着他,半晌弯下腰抱住他,“好。”

陈东昱进塔,注意到认识不认识的人都要往他这儿看上两眼,完了又把目光投到他旁边的杨沙溪身上,再迅速移开。

干什么?

他回头看看杨沙溪,向导静静地跟在他身后目不斜视,只是在他回头时把目光移过来。

又想喊老婆了……

他停了停,等杨沙溪一步上前,立刻伸手牵住他。向导低头看了眼,反向抓紧了他,把掌心都和他贴着。

陈东昱悬着的心落了地,又有一丝高兴,不再管塔里都在怎么八卦他们,径直拉着人往绿化队去。

绿化队他很熟,像回家一样,谁都认识,都能打上一声招呼。听说他要种花,有人就去找空盆给他,还推荐才上的草花和新进的小苗。

陈东昱拉着杨沙溪一起蹲在那儿挑挑拣拣,不时地介绍这是什么,种好了怎么开,花是什么形,什么颜色,种植有什么要求。又去扒拉营养土,肥料什么的。最后弄了几个盆,拎了个袋子,找了个推车才搬动。

杨沙溪看着一个大盆的君子兰,两个小盆长寿花,还有秋海棠、三色堇、小团菊……各种各样的一堆,秋天花也开得这么热闹。“你都会种吗,这么多品种。”

“会,我可会养花了。”陈东昱朝他笑。

杨沙溪也勾了嘴角,他喜欢这么灿烂的感觉。

而且……

种花挺好,种花不会受伤。

……所以他从行动队受伤出来,去科技部养伤,去食堂养身体,去绿化队养精神……

……

杨沙溪垂着眼走,推车压着路面的刺耳声音蓦然停止,耳边陈东昱的声音忽而有些急躁:“怎么了?不舒服吗?”

他抬起头,面如白纸,额角渗出汗。

全科诊室没查出什么问题,陈东昱还要再问被杨沙溪拉住,“没事,我歇会儿,你帮我去服务台倒点水吧。”

陈东昱立刻跑去。

杨沙溪坐在候诊的椅子上,压着自己深呼吸。突然的躯体化反应,毫无征兆。靠着深呼吸让自己清醒,身体后知后觉,趁着陈东昱不在,不可抑制地战栗。

他忽然听见有人喊:“杨组长?”

戚思远正刚从电梯出来,看到他立刻快步过来,面露疑惑,“您不是今天请假了吗?……脸色怎么这么差?生病了?”

戚思远站在一旁不近不远,仔细观察上司的状态后,开口,“我联系蒋主任吧,建议您干预。”

“不用。”杨沙溪小口喝着陈东昱端来的水,镇定不少。

他抬头和戚思远的视线对上,后者微微皱眉。

“这两天都有点累,一早上没怎么喝水,刚刚在那个房间挑花有点憋气,没事。”杨沙溪说。

陈东昱皱着眉,“是我不好,我先带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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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没事。”杨沙溪安抚他,“不是你的问题。”

陈东昱盯着他,语气急切,“你有事,我知道,你又想到了什么让你很害怕的事情。我们回家。”

“没有。”杨沙溪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

陈东昱保持着被甩开的姿势,有些错愕,难受地接收着那些情绪。连回家……都不对了吗。

“共感,”旁边的戚思远突然开口,他一直注意这两个人,似乎他们之间出了点问题,“是一种相互作用,尤其是负面情绪的共感,会让结合双方陷入自责的循环。”

两人一齐看他。

戚思远也不怵,他看一眼陈东昱,这个人比较好懂,于是又把目光对上上司,“杨组长,如果您暂时不想干预倾诉,那我建议你们接下来不要单独停留在封闭的室内,出去走走散散步比较好。”

杨沙溪站在房门口,看陈东昱把小推车上的东西一股脑放在了他家阳台上,然后回头,“你想出去吗?”

“去哪儿呢?”杨沙溪问。

陈东昱抬头想想,好像脑袋仰起来,想去的地方就会像小岛一样从脑海里面冒出来。

杨沙溪想笑,等了一会儿陈东昱都没选好地方,只得说,“随便骑车去兜风吧。”

陈东昱跨坐在小电驴上,等杨沙溪在他身后坐稳,一拉电门,车子慢慢滑动,速度渐渐提起,朝前驶去。

他往老街骑,没有走平常的大路,尽钻一些没什么人的小巷子。

那些巷子都很老,地上石板路被压出裂痕,车子骑过去起伏不平。怕向导受不了这颠簸,他伸手朝后拍了拍杨沙溪的肩膀,骑得更仔细了些。巷子两侧的石砖墙灰扑扑地反碱,花白墙面上爬山虎也枯了,一条条枷锁一样挂在墙上,分割了画面。

两个人都不说话,陈东昱骑得很慢,卡着25码,在这些略有些挤迫的巷子里穿行,有一种莫名的安全感。这都是他小时候走过的路,躲行动队的追踪,到处乱跑。这些巷子还保留十几年前的风貌,安静,老旧,没有生气,但让他心里踏实。他想让杨沙溪也感受这种踏实,但他又不想开口直白地说,嘴笨,说也说不对。

杨沙溪把头靠在了他的背上。

陈东昱绷紧肌肉,一会儿又慢慢松弛下来。他目视前方,抿起唇,感受向导的热度从后脊的一个点上开始弥散。

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时候,杨沙溪累了,坐在电驴后面,把头抵在他后腰上,和他说话,声音的震动随身体传开,让他一阵阵心悸。那时候远没有现在亲密。他不需要猜向导在想什么,他只要感受杨沙溪每次靠近时的温度、触感,感受自己心跳,感受好像一个很小的期待被满足的隐秘的快乐。他说话,杨沙溪会嫌弃,会翻白眼,会让他“滚蛋”“看路”“好好骑车”“不要乱想”……说什么都行,都快乐得不得了……

但现在杨沙溪靠在他背上,发散出一种道歉的气息,默默地跟他对不起。

陈东昱咬着嘴唇。

有点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如果顺着向导说话,就一定会让他难受,插科打诨又让自己难受。

明明已经变成了世界上最亲密的人,有些话反而更难开口。

想让杨沙溪不要有压力,就想这么赖着他,不会对未来有任何的异议,只要是他决定的都无条件执行,并且是很快乐地执行,不需要自由意志。想说其实受伤根本不是什么事,以前重伤在重症住好久现在也一样活蹦乱跳,瘀青这种东西都算不上外伤。想喊他老婆,想照顾他,给他做饭,种花,听他规划安排,晚上抱着睡着,第二天再醒过来,普普通通地过日子。

就这么胸无大志。

但是不能说。

说出来就变成了伤害,变成了压力,变成了担心的证据。

问都不能问。

他想摸摸小猫,但现在不是准许摸猫的时间。

那还能怎么告诉杨沙溪,除了他身边,陈东昱哪儿都不想去。

他忽然有点委屈,扁起嘴。

下一刻,从精神深处传来一阵让他心脏紧缩的悸动,杨沙溪把手放在了小猫身上。

陈东昱停了车,回过头。

杨沙溪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睛,眼眶有明显的红。

他说:“陈东昱,我有没有说过……”

风从巷子里穿过,卷起秋天枯黄的落叶飞起。

“……我爱你。”

陈东昱:“……”

陈东昱身子一歪,手上没劲,电动车翻倒在地,后座上的向导没准备,跟着跌坐在地上。他支着手,慌乱地去扶向导,发现向导被车压住一条腿,又去扶车,但他在外围弯腰下去,又使不上劲,只能再抓着向导把他从车子下面拽出来。

一边拽一边掉眼泪。

杨沙溪摸着他的脸。

陈东昱哽咽,“没,没说过。”

杨沙溪伸手抱住他,声音不稳,“……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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