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这是不对的

电动车再次行驶在老街的巷子里时,陈东昱轻飘飘地像要飞起来,感受不到握把的力度,车身的重量,人直往天上蹿。

杨沙溪从后面搂住他的腰,又把他拉了下来,重新受地球引力作用,老老实实骑着25码的速度,但时不时要傻笑两声表达内心。

我爱你。

从没想过会听到的有人对他说的话。带着郑重和坚定,直直地送达至耳朵、心里。

这三个字由杨沙溪说出来,他的向导不是个会这样表达感情表达内心的人,杨沙溪在对待感情时总怀着浓烈的伤感与退缩。但这三个字由杨沙溪说出来,就一定不涉及一切其他因素。什么塔、等级、安排、样本、实验、黑暗哨兵……都不会有。

我爱你。

多私密,多浓烈,多沉重,哪能随意地说。

从来没想过这三个字。

从来没想过杨沙溪会对他说。

从来没想过他可以有。

不因为别的任何什么,只因为他自己,陈东昱是杨沙溪想爱的人。

爱。

是什么?

陈东昱恍恍惚惚,整个人都有些不清醒,脑子里不停地回放那些他能想到的所有画面,试图找一找证据,并不惊天动地轰轰烈烈,全都零零碎碎的,一点也不感人,也不深刻。只是全都关于向导,关于他的。

陈东昱突然就在马路中间停了车,转回头抓住杨沙溪,在他看过来的疑问眼神里,猛地低下头,对着他的唇狠狠亲了一口。

有违他的规矩意识,但这是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快乐!

“别停路中间!”

“好!”

陈东昱快乐地拧动电门,冲出小巷口,冲到街上。

人又多起来了。

杨沙溪放任自己抱着陈东昱的腰,贴在他背上,刻意不去想那些让自己陷入情绪的东西,只看老街上的日常。

看着街上三三两两的行人,杨沙溪无意识地说:“以后老街会不会人多起来。”

“因为退役吗,会的吧,塔里面资源很有限的。”

“嗯,我在想,三十来年,一代人,能把聚集巢打到控制住,真了不起。”

“塔不就是干这个的吗?”陈东昱很理所当然,“对抗聚集巢,维持战区稳定,保护人民。”

杨沙溪在他背上蹭了蹭,猫一样的。

陈东昱抑制不住开心,嗦起下唇,抬高颧骨,弯了眼睛。

“现在要管到塔外了,不止保护人民,要保护哨兵向导。”杨沙溪说,“所以很多问题都一下暴露出来。医疗、行政、行动资源都紧张,塔外没有贡献,纳税、拨款、义务履行,都落实不了,管理成本太高。”

陈东昱想想,“那也不能不管呀。”

“嗯,王理责任重大。”

“为什么是王队的责任?”

杨沙溪靠着他:“我以前也对老街没有太多关注。总觉得你不来登记,就自己承担风险。这种意识普遍存在。认识了吴非,韩亮,才会想塔外生态。再进一步,如果哨兵向导已经登记了,现在没有应招需求了呢。

“那就是一个庞大的,潜藏的灰色群体。形成这种情况的根源在基政,所以王理责任重大。”

“怎么不是孙部责任重大。”

“他要意识到他责任重大,还会有王理的事情嘛?”杨沙溪吐槽。

陈东昱喜欢杨沙溪聊这些,语气轻快,又带点嫌弃,是最吸引他的东西。

小电驴在路上穿行,刚转了个弯,路旁突然冲出来一个人,直挺挺冲到路中间,便站住不动。

陈东昱紧急刹车,前轮就差那么一点就要蹭到那人的裤子。

“怎么了?”杨沙溪狠狠撞上他的背,从后面探出头。

那人穿着厚厚的外套,衣服皱巴巴挂在身上,即使现在深秋天气渐冷,也十分违和。就低着头木愣愣站着,对陈东昱大喊的“喂!”毫无反应。

杨沙溪下车,走上前才发现那个人头发蓬乱,形容枯槁,脸色灰败,眼睛浑浊,脸上有各种奇怪的液体干涸痕迹,像个僵尸。

他抬手在那人面前晃晃,得不到回应。精神力铺开,感受了一下。那人迅速颤抖,立刻抱头蹲在了地上。

是个哨兵。

杨沙溪皱眉,伸手想抓他,看看他的情况,但那人突然倒地,浑身抽搐,两眼上翻。

“打定话给行动队!”杨沙溪当机立断,把人侧翻,也掏出通讯器,拨给急救中心。

两人迅速把哨兵移到路边平地上,陈东昱脱了外套垫在那人头下,看着杨沙溪解开他的衣领和腰带,衣服一层层的,看着就呼吸不畅。

“他为什么穿这么多,不热吗?”

杨沙溪摸了摸患者双手,颈侧,“看着时间,记一下情况。”他低头,试图进行临链,确认那人精神场域情况,刚弯下腰,哨兵立刻牙齿打架,发出刺耳的“咯咯”声,手臂猛地抬起挥舞,在打上杨沙溪之前,被陈东昱一把抓住。

“不太对劲。”杨沙溪凝重,“对精神力异常排斥。”

两人一直等到救护车来,杨沙溪和医护人员简单说明情况,目送救援离开,才重新骑上车。

“最近确实不太平。”杨沙溪叹了口气。

陈东昱骑着车,半晌问:“回家吗?”

很热,热气蒸腾的脸都发烫。

杨沙溪抓紧身侧的床单,窒息缺氧让他脑中一片烟花,许久才平静下来,才顾得上吞咽反射,顾得上干燥的喉咙。

盖在身上的被子一点点蛄蛹着抬高,从里面钻出来一个浑身通红的陈东昱,眼睛亮得吓人,嘴唇也烫得吓人。他伏在杨沙溪身上,等向导的下一个指令。

杨沙溪有点无奈又有点心疼,但就是这样的陈东昱让他没办法拒绝。明明都是自己的决定,可等他一板一眼执行的时候,就觉得平静和满足,想给他更多。

陈东昱的兴奋,只是看见他的舒服而高亢。

杨沙溪就看着他把下巴放在自己胸前,大睁着眼睛。房间里没开灯,屋外的光都细碎地落在他眼底。

陈东昱为了他,能自我消解到这份上。

说“我爱你”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他心里清楚。但在那个老街巷子里,在他察觉自己的控制欲,察觉他在往自己最厌恶的方向去时,除了能和陈东昱说“我爱你”,其他什么都说不出来。那不是表白,那是确认,是投降,是无能为力。

向导闭着眼睛,眼角湿润,很想就带着泣音,和哨兵说。

陈东昱,我有病,我在伤害你,你在加重我的病情。

这是不对的。

但他说不出口。

他以为陈东昱在,他就不会想到别的东西,忘记痛苦,忘记挣扎,忘记抵抗。

他以为自己好了,大言不惭对蒋重说,他有了自己的哨兵。他以为陈东昱治愈了他。

原来不是。

他的自大与狂妄内陷,坍缩,沉重地附着包裹,全部落在了陈东昱身上。

陈东昱所有看他的目光都充满迷恋,渴望,依附,听话,乖巧,顺从。

为什么要给他戴手环?为什么种花安全?为什么要说“我爱你”?

恍惚间想把他锁起来。

杨沙溪闭上眼,嘴唇嗫喏,“陈东昱,摸……猫吗?”

他在电流击穿心理防御中颤抖沉沦,在陈东昱惊愕的眼神里,化成一潭春水,浸染哨兵。

把小猫的其中一个小秘密告诉陈东昱,把自己交出去让他来掌控,这算是寻求一丝对等的安慰吗?

不知道,他控制不了地想掌控陈东昱的一切,可除了自己不知道还能给什么作为交换。

但这样下去,一定会有问题的。

他看不到解决的办法,一点都看不到。

杨沙溪一边批文件一边接袁梦心的电话,“现在不行。”

“那什么时候行?”

杨沙溪说:“袁主任,你要不要问问看王队,我觉得我同意,他都未必同意。”

“他同意了。”

杨沙溪说:“我不同意。”

袁梦心:“……”

袁梦心:“你小子从回来以后就开始有点不对劲了啊!怎么回事?目的达到了开始暴露本性了是吗?我以为传闻都是谣言,原来是真的吗?”

杨沙溪轻笑:“不是真的怎么会有传闻?”

但他到底没想把袁梦心惹爆炸,又补充道:“这两天重症那边收治的哨兵都有问题,王队没有跟你说他在做什么吗?我觉得你的这个研究短期内还是暂停比较好。安全。”

袁梦心忍了忍,硬咽下这口气,“安全部还没行动吗?!老娘眼见着有点曙光了不要逼我发疯!”

杨沙溪把通讯器拿开,看了看来显,又看了看屋外坐着的戚思远,“都等那么久了,也不在乎这一两天了吧。”

“是一两天的问题吗!!!”

“你不是很清楚嘛。”

“那你把陈东昱带来,我和他聊聊,不做别的可以了吧?”

“……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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