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收回

陈东昱坐在车里,看着担架床上的杨沙溪,他像是睡着了,面色惨白躺在那里昏迷不醒。

他就静静地看着,整个人都是空的。

不知道那些情绪是什么,叫不出来名字,只是突然就从胸口、从胃里、从骨头缝什么地方涌出来,都是对着面前这个受伤的人。

这些情绪都不上脸,脑子里空洞的,心里空洞的,图景空洞的,脸便也空洞的。

陈东昱面无表情,看着担架床上的人,扣着他的腕,一动不动。

有双手伸过来,给杨沙溪夹上了肢体导联电极,贴了电极片,监测心率和图景变化。

又有双手为他拉了拉解开的衣领,盖上了外衣,还把自己的外套也搭在上面。

陈东昱的视线顺着第一双手,落在那个图景监测仪上,上面波动的红线始终落在绿线之下。

是了,小猫炸了,这个数值怎么高的起来。脑子里不知道怎么就想起在重症的时候,他什么都不会,杨沙溪指着那些指标线,耐心地讲。

要会看啊。向导说。

看什么。

他的小猫没了。

第一次对杨沙溪生出愤怒,觉得他可恨。

觉得他可恨……

陈东昱攥紧了手。

转转眼珠,视线又沿着第二双手往上移,看到了蒋重的满脸担忧心疼,还有抿唇隐忍的薄怒,青黑的眼底,布满血丝的眼睛。

……

胸腔里又多了股无名火。

视线绕了一圈,又落回杨沙溪的脸上。

手指扣住的腕骨纤细易折,他扣得太用力,白皙皮肤上留下红色指痕,指腹下的脉搏微弱跳动,似有似无。

袁梦心的声音响起,“精神力水平太低,接近临界值了。”她高声喊:“再不开快点,人要死了啊!”

“胡说什么呢!”蒋重怒道。

陈东昱呼吸一滞,胸口剧痛,喉头泛出甜腥的味道。在蒋重惊呼声里,天旋地转。那些白色的应急灯,在头顶绕圈,一圈又一圈,将他拖入黑暗。

为什么啊……

耳边一直有人在吵。

“他炸的是自己的精神力,我早就说他们两个人图景里的猫不一样。杨沙溪图景里是用他俩一起的精神力凝的,陈东昱那个大部分都是杨沙溪的精神力,只有一点陈东昱自己的用来挂接!能听懂吗?”

“不能,这种交互给予的东西,还存在量不一样的情况?结合了的两个人,炸一个不一起炸了?”

“只炸了陈东昱那个,杨沙溪怕那个炸的时候把陈东昱的图景也炸了,所以切断了他这个的连接,精神力给送回去了,用来抵消爆炸对图景的冲击。”

“怎么可能抵消得了?”

“陈东昱的图景跟你的又不一样。”

“???”

“我说不通你,任天真你给他解释!”

“什么时候了还解释什么?!能不能把他弄醒!等不了了!”

“他,他吐血啊!”

“杨沙溪的图景已经开始碎裂了!”

……

陈东昱睁开眼,天花板一整排的顶灯,光线柔和,空气里都是消毒水的味道。

穿着白大褂的任天真正支着双手低头看他,“醒了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陈东昱忽然想起刚刚迷迷糊糊听到的对话,猛地坐起来,一阵天旋地转,他掐着头,嘴里还有血腥味,“图景碎裂?”

“他图景不稳,之前注射太多的LL-2,还吃了过量XP镇定,必须你来稳定他的精神场。”

“图景碎裂?!”陈东昱从床上掉下来,又在听到后面的话时突然茫然,“什么LL-2,XP镇定?”

“抗焦虑药,打得有点多,药物影响他的大脑对精神损伤的判断,现在已经是重度八级,还在持续碎裂。你得进来!”

抗焦虑……药?

任天真不给他困惑和发懵的时间,带着人就往旁边的303去。

杨沙溪静静地躺在里面,各种仪器在嘀,旁边放了张床,陈东昱被要求躺了上去。

在任天真准备的时候,陈东昱一直侧着脸看他,又去抓着他的手。

一口血吐了,那种空的感觉好了些,觉得杨沙溪的可恨又淡了些。

但还是很生气,等你醒过来,我就要问你。

陈东昱拉着杨沙溪,盯着他看。

为什么要把猫炸了,那是你给我的小猫,是我的图景,我的精神堡垒,我的……为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说,哪怕说一声。

为什么要吃药,什么LL-2,XP镇定又是什么,怎么还会吃过量,为什么你在吃药我都不知道,你吃多久了,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要吃药?

那些仪器在嘀,舒开在给他上导联,任天真隔着显示器屏幕在和袁梦心通话,确认杨沙溪的精神力水平。

为什么明明结合了,你的图景碎裂了,我却什么事都没有。那我们还是结合吗?结合不应该是共感一切吗?不应该一起碎,一起疼吗?

好多事情,陈东昱看着杨沙溪的脸,都不明白为什么?

这个向导,什么都不说,就这么躺着。

……还是觉得他可恨。

“他在昏迷,我先干预强行进入,稳定下来你再进来。”任天真低头和他临链。“先别进。”

陈东昱也不想进,谁的图景都不想进。他的草地上什么都没有了。

他偏过头去,视线又落在303的陈设上。杨沙溪和他一起在这里给别人治疗过很多次,现在轮到他俩躺在这儿。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第一次来303。

陈东昱满脑子开始跑火车。

临链以后任天真的精神力逸散,脑子里多了别的向导的感觉很陌生,但因为是主任,好像这种时候也有过。

他侧过脸,看见了舒开的黄金蟒抬着脑袋往前游,红色的信子嘶嘶地吐,蛇脑袋上蹲坐着一只白兔。

任天真的图景是什么来着?星空?

他仰起头,看见了宇宙的浩瀚与璀璨,黛蓝天幕里那些星如碎钻,衬得其他图景都是二维的画面,是镜子,是荧幕,是画,是无数亮晶晶的在闪烁着的光团。

那些亮晶晶的画面碎得四分五裂,缓缓下坠。

任天真动用精神力将其又一片片捕捉固定送回。

这个场景好眼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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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不好的。”有人说。

陈东昱茫然了一瞬,左右张望,没有人。

舒开在任天真身边,眼里的愁绪浓得化不开,就那样看着他。

任天真头也不回,一边操作补完图景,一边道:“八级碎裂,你把精神力输送进来帮助他有力量稳定场域,我尽量补完这些碎片。”

任天真说,“你可以看。”

陈东昱下意识就反驳:“不可以看,违反重症治疗规则。”但他的目光黏在那些碎片里,那里面都是没见过的画面,是杨沙溪的眼睛看到的一切。

一时间都没了声音。

停了停,任主任又一次轻声说,“你可以看。”

陈东昱睁大眼睛,又不明白了,为什么?

他忽然间变成了杨沙溪。

看到了LL-2安瓿瓶里透明的液体,被针头吸取,插在手肘血管处推入,血管鼓起在薄薄的皮肤上隆出一道青筋。

蒋重红着眼睛皱着眉把一个圆圆的药片塞过来,用手捂住自己的嘴不让吐。

吴非怒火中烧指着自己正在大声说着什么。

两面锦旗。

……

陈东昱右臂狰狞的一道伤口,流着鲜红的血,画面渐渐变得殷红一片。

陈东昱后背肩头一大片青紫痕迹,像是中了剧毒无限蔓延。

陈东昱身上所有的伤口留下的疤痕,一个一个的,瘢痕增生肉瘤凸起,真皮层坏死留下白斑,后背、腰腹、前胸、胳膊、大腿……陈东昱睡着了,修长又骨感的手便在那些痕迹上一个一个摸过。

陈东昱洇开血的锁骨,齿痕,和兴奋的脸。

陈东昱坐在吴非的车上,离开自己的视线。

……

接着变成了陈东昱的纪录片。

他吃饭工作睡觉,高兴讨好委屈。

很大一只蹲在公寓楼下,蹲在他家门口,蹲在沙发边上,蹲在办公桌前。

骑着车,风撩起他的发,他回头笑,或者慌慌张张地嘴唇一开一合。

做着饭,油烟里面有些朦胧的脸。

鸭血馄饨。

苹果小兔子。

珊瑚绒毛毯。

家门钥匙。

小咪同学。

25码电驴。

撤销匹配文书。

……

陈东昱哭,陈东昱笑,陈东昱从重症三楼一跃而下。

……

他满脸泪水,动弹不得。

舒开看不下去,实在不忍心,“全部……都碎掉吗?”

他俩做过很多图景重塑的手术,按理不会再问这样的问题。

任天真抿了抿唇,却也认真回答:“人的记忆很怪,会分区。可能大脑天生就会趋吉避凶,天生就会保护人体不受痛苦侵袭。受到精神损伤时,图景碎裂,也会先从这些部分开始破碎。”

“这些不是痛苦吧。”舒开喉咙发紧。

他是重塑医生,在给病患治疗时也会看到碎裂的记忆,但这还是第一次,他从那些碎片里看到身边朝夕相处亲密的人。他都难以接受,陈东昱要怎么面对。

任天真的声音如金石落地:“痛苦是源头,是根系,从源头开始遗忘,与之相关的也会跟着消失。他的痛苦是以前的创伤。”任天真说。

那些碎片里出现了倒在血泊里的谢忱,出现了黑白色的葬礼,出现了荒芜的墓园,出现了病患的感谢信……成把成把的药片……梦魇般的回溯画面……钉在灵魂里的噩梦……

“那些创伤塑造了后来的杨沙溪,”任天真看向哭成泪人的陈东昱,“以及对他的爱。”

把痛苦从根源忘却,也忘却了在这根源上开出的花。

陈东昱忽然踉跄了一下,接着连滚带爬往前扑,舒开连忙上前把他拦住,但拦住了人,没拦住哨兵的精神力。

一块碎片被精神力裹住,温柔地悬在了空中,整个图景里突然响起杨沙溪的声音。

——我给你,做个标记好不好?

——精神力有可塑性,记得吗?

——我最近在和袁主任讨论这种可塑性的操作方式,想了很多种方法,怎么能把这种可塑性运用起来,都想不透。

——结合以后,我发现在你允许的情况下,我可以挪用你的精神力。你的精神力比我的强大多了,那是哨兵独有的浓厚的力量。我取了点,做了个小猫。

——其实之前有很多的案例是有这种意向性的。比如齐暖把她的精神体给了张凌霄,抵去了哨兵可能发生的自爆,说明这种力量的转移。比如池畏通过截留哨兵暴乱的精神力,反哺自己的力量替他们治疗,也是一种方式。还有……

——我们结合了。这个小猫也在我的图景里。

……

陈东昱放声大哭,拼命挣扎着往前。

图景里又响起他自己的声音。

——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不上不下的,没有根。

——但你让我落下来了。

——我不想让你走,你能不能不要走。

——不要走……不要走……别走……

……

那些碎片化为齑粉,晶亮的从空中落下,消失不见。

从被告诉他会有一个向导,到向导说爱他。

从一个人过了二十九年,到两个人挤在一起过每一天。

从图景里什么都没有虚无一片,到长出一片绿地,向导放了只小猫。

……

陈东昱在痛哭里醒悟。

我本来就是一个人,本来就不该有奢望。

我一直都知道,所有东西都不是我的,就算给了我,也是要被收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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