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隔壁的病友

杨沙溪躺在病床上,有点发霉。最近连续阴雨天,下得人骨头都浸透了,空气中湿度浓厚的让人想长蘑菇。而且窗外一直灰蒙蒙的,心情也跟着莫名忧郁。

蒋重昨天就强调自己今天有事不能来看他,让他好好休养,不要胡思乱想。

为什么要胡思乱想,失忆的人连胡思乱想都没有头绪好吗。

他坐起来,看看床头的病历卡,上面写着“杨沙溪,男,30岁,S级向导,Ⅷ重度精神损伤,图景碎裂,图景重塑术Ⅲ级,颞叶受损,解离性失忆,身体表征正常,预后良好。每日图景监测时间:上午8:00,下午3:00。每日精神力水平监测时间:上午10:00,晚上10:00。每日用药……”

杨沙溪看着时间,精神力监测要半小时,倒计时还有1分钟!59秒!58秒……

“你干什么呢?”一个长卷毛白大褂走进来,长得特别……文艺但表情十分凶狠的医生正瞪着他。

杨沙溪放下准备欢呼倒计时结束的双手,有点尴尬,“就,马上结束了,这个监测。”

文艺白大褂瞪他一眼,“手上有留置针,欢呼个屁啊!”

讲话还不客气很粗暴……

杨沙溪又在来人胸前主任医师的铭牌上扫了一眼,在心里默默判断,一个主任医师,和自己说话如此粗鄙,看来关系很好了。

“刚醒过来两天,就这么生龙活虎,脑子什么时候能好,赶紧回来帮我干活!”

看来关系相当坏了。

“呃,任主任,我失忆了。”

“失忆怎么了,失忆就不用负责任了吗?失忆就不用干活了吗?”任天真不知道怎么回事,十分暴躁,说话特别难听,完全不是用对待病患的态度在对他,倒像是对待什么犯人。他要是有点脾气,就要跟这个主任大吵一架。

但杨沙溪又隐约觉得任主任此刻正在压抑着什么情绪,而这个情绪确是因自己而起。

他醒过来两天,就像病历卡上写的,预后良好,没有外伤,图景恢复很快,虽然有碎裂,但监测的数据每日都好于前一日。

他自己也感觉状态挺好,除了对外界有点认知陌生。

醒来那天,身边好几个人,但他当时只认识蒋重,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听蒋重说他参与了一个很大的案件受伤,导致自己图景碎裂,昏迷了一个星期,还想问细节的部分时被任天真阻止了。

任主任说他这个情况失忆是必然的,刚醒过来不适宜信息轰炸,对病人是一种刺激,建议图景稳定后再徐徐图之。

什么叫徐徐图之?

还有位非常时髦的女士,被称呼“袁主任”,涂着正红指甲油的手指在那儿熟练地拨弄仪器,一会儿给他贴个电极,一会儿给他夹个导联,一会儿又给他吸一圈吸球,还问他图景感觉怎么样,有什么缺失,有没有发现少了什么……然后也被任天真阻止了。

任主任说能不能把病人当个人!

……什么叫当个人?她没把自己当人吗?

还有蒋重,从他醒过来就开始眼泪汪汪的,有一种他病入膏肓将不久于人世的悲凉感。当然也被任天真阻止了。

任主任说:“滚回家哭去!”

还有些人都眼熟但不大认得。

受任主任的关心和保护,杨沙溪醒过来两天,也没弄明白自己到底怎么了,他为什么在中央塔,为什么图景会碎裂,之前发生了什么事,统统不知道。

那你现在跟我发火就很没道理了啊。

杨沙溪试探地问:“任主任没休息好?是不是遇到棘手的病人了?我这儿没事,不用担心,你看,监测完了,我自己会下这个电极。”

任天真有点眼白出血,红色的血斑覆盖了左眼球一侧的眼白部分,看上去怪吓人的。他用这只眼睛瞪着杨沙溪,瞪了一会儿,整只眼睛都发红。

护士进来帮他把仪器撤了,又看了看各项指标,和任天真说一切正常。

任天真最终只是转身道:“你,老老实实地养好了!”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再次只剩他一个人。

杨沙溪静静地在病床上坐了一会儿。他忘了好些事情,从蒋重、任天真他们的语气表情里就能看出来,他和他们都很熟,应该一起经历了很多,但他什么都不记得,他的记忆还停留在刚当上北塔的重症科主任。

不过明显不是这么个情况。

哨兵向导的解离性失忆是由图景碎裂引起的,永远不会恢复。但记忆就像蛛网,是网而不是其他什么,会断裂但还会有残余。

杨沙溪想,他到底忘了什么呢。

十点四十到下午三点前,是他的自由活动时间,没有人有空管他。医院里非常忙,好像有一大批病人收治,每个白大褂脚下都尘土飞扬。

杨沙溪穿着病号服从房间出来,这一个病区就像是个反例,在其他地方忙得焦头烂额,走廊里大呼小叫,向导素当喷淋洒的情况下,这里简直算是人迹罕至。

他趿拉着拖鞋走到护士站,也没有人,再往前有道门,都不用过去就能听见那边的喧嚣。

算了,往回吧。

他又掉头回自己房间准备继续长蘑菇,走到门口忽然发现隔壁房间门关着灯亮了,里面有人。

他好奇心骤起,趴在门口玻璃窗上往里面望。

一个男生,也穿着病号服,头发软趴在脑袋上,像顶个锅盖。他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眼睛往窗子外面看落雨,从门这里就只能看到他瘦削的侧脸和后脑勺。

杨沙溪撑在门把手上,不小心按了下去,门就开了。他立刻抬头看那个男生,有点尴尬,真是不小心蹭开的。

但那人没动静,像是没听见。

杨沙溪想了想,推开了门,“你好,我是隔壁的病人,我才发现这里住进人了,刚刚不小心就推了一下,结果门就开了哈哈,真是不好意思啊!”

那个人忽然动了一下,像电影慢镜头,画面一帧一帧地转过来,古井无波地看着他。

空洞的,没有色彩的眼睛。

一潭死水。

杨沙溪愣在那儿。

这个男生看上去年纪不大,怎么目光这么死寂一样的。

他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在那毫无波澜,甚至有些惊悚的呆滞眼神里,坐在了病床对面。

“我叫杨沙溪,你怎么称呼?”他问。

男生看着他,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杨沙溪偏过头,看见他的病历卡,于是指着问:“我可以看一下吗?”

男生仍然呆望着他,不说话。

杨沙溪想,看人家的病历卡是不道德的,但那是对普通的人来说。我是医生,我的图景快好了,我估计这周就能出院,出院我就申请回来继续上班,那我就是医生,我看你的病历卡合法合规,也符合道德,说不定到时候你就是我的病人了我先了解一下病人的情况怎么啦。

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走到床边,拿起病历卡,开始念:“陈东昱,男,29岁。你快三十了啊?!”他惊呼。

回头的时候却看见叫陈东昱的男生依然看着他,只是眼圈通红,慢慢就在那口古井里蓄满了水,有什么东西砸进了平稳的水面,激起层层波纹,搅乱平静。

杨沙溪手忙脚乱放下病历卡,去床边柜里找纸巾,什么都没有。他想去自己那边病房里拿纸巾,可是回头看到陈东昱鼻头也红起来,眼泪晶莹地滚落,砸在床单上。

他下意识伸手,拿袖子擦了。

淡蓝色的病号服泅出一片水渍。

“没有纸,我袖子也是干净的……你要是介意,拿你的袖子,呃,不是,我就在隔壁,我去隔壁拿纸……啊——”

陈东昱忽然一口咬住他的手。

好疼!这家伙狗一样的,犬齿还尖,一下子就扎在他骨头上,疼得他差点眼泪掉下来。但还没来及痛斥这个混蛋,又有水滴落在了他手背上,热烫的眼泪顺着他的手背滑了下去,留下难捱的水渍。

杨沙溪忘了呼痛,怔怔地看这个人怎么能哭得这么伤心,被咬住的手传来的疼渐渐可以忍受,又也许咬时间长了疼到麻木。

病房的门被人推开,任天真见到了拧紧眉头大喊:“陈东昱,住口!怎么能咬!……”

他冲过来抓住陈东昱,跟着的护士要去掰他的嘴,但越这样陈东昱哭得越惨,咬得越紧。

“你就让他咬?!不知道缩一下躲一躲吗!甩开他不会啊!——”

杨沙溪疼得皱眉,但又觉得这个男生一定更痛苦才会这样,看他哭自己心里也特别难受。

好容易察觉那家伙松口,把手从他嘴里拿出来,才发现已经咬破流血了。

护士拉着他去护士站消毒打针,杨沙溪被拉得踉踉跄跄地走,回头看陈东昱像个孩子坐在床上号啕大哭,任天真拉着他,被他挣扎着扭动,哭着抽动着,要把自己的手放进嘴里咬。

杨沙溪惊了一下,立刻冲回来,一把抓住他,又把自己的手重新塞进他嘴里。

疼痛迟迟未下。

陈东昱被这个动作吓到,噎住了,呼吸不上来开始抽泣,打嗝。杨沙溪给他拍背,顺着胸口,好容易将人安抚下来,再度安静,又变成了抱着膝呆坐着的雕塑。

手上的伤口火辣辣地钝痛,护士拿着药水针管到房间里来给他消毒,打破伤风针。

杨沙溪看向任天真,却见任主任见鬼一样地看着他。

“主任,他是什么病啊,看起来挺严重。”

任主任更是见大鬼了,眼睛要掉出来。

“哨兵吗?”杨沙溪想起来病历卡还没看完,又回过头去看。

“陈东昱,男,29岁,S级哨兵,创伤性木僵/退行性自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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