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十强
《少年之名》的赛程比裴景预想的要残酷得多。
初舞台之后是六十进四十，四十进三十，三十进二十，每一轮都有选手离开。那些离开的孩子，有的哭得撕心裂肺，有的强撑着笑容说“没关系我还有机会”，有的默默收拾行李连再见都没说就消失了。裴景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认识其中的一些人——那个弹古筝的女孩，初舞台的时候坐在他旁边，跟他说“你的手好漂亮，是弹琴的手”；那个唱民谣的男孩，在食堂里和他拼过桌，分了他半个鸡蛋；那个跳拉丁舞的女生，在候场区里紧张得一直抖，他递给她一瓶水，她说了三遍谢谢。
他们都有梦想，都很努力，但比赛就是这样——不是努力就够的。这里的人哪个不努力？哪个不是每天练到深夜？哪个不是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这个舞台上？但名额只有那么多，灯光只能打在少数人身上，大多数人注定要成为背景板，成为别人成功的垫脚石。
裴景对这些离开的选手心怀尊重，但他没有多余的精力去伤感。他自己也站在悬崖边上，稍有不慎，掉下去的就是他。
每一轮的比赛内容都不一样。个人展示之后是主题考核——第一周是“青春”，第二周是“梦想”，第三周是“家”，第四周是“我自己”。每个主题都需要选手根据主题选择曲目、编排表演，不仅要展示才艺，还要讲故事，要打动评委和观众。
裴景在“青春”主题上选了《那些年》，弹唱加了一段简单的舞蹈编排，评委说他“把青春的遗憾和美好都表达出来了”。在“梦想”主题上他选了《蜗牛》，没有弹琴，没有跳舞，就是安安静静地站在舞台中央唱了一首歌，唱到“我要一步一步往上爬”的时候，声音微微发颤，不是技巧，是真的动了情。在“家”的主题上他选了《天亮了》，那首歌太沉重了，他唱完之后全场沉默了五秒钟，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每一轮他都是高分晋级，稳得像一座山。但真正让他感到压力的，不是比赛本身，而是沈墨。
沈墨每一轮的表现都比他更炸。
不是技巧上的碾压——论技巧的全面性，裴景比沈墨强，因为他会的东西多，舞台呈现更丰富。但沈墨有一种裴景没有的东西，一种原始的力量。他的舞蹈不是跳出来的，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生命力，带着那种“不跳舞就会死”的决绝。评委们被他震住了，观众们被他迷住了，网络上的票数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涨。
到三十进二十的时候，沈墨的总排名已经冲到了第一，裴景第二，林思雨第三。
裴景对这个排名没有不服气。沈墨确实强，强到让他觉得兴奋。他前世看过沈墨的比赛，知道沈墨最后拿了亚军，但那时候的沈墨没有这一世这么强。是因为他的出现激发了沈墨？还是因为这一世的沈墨本身就不一样？裴景不知道，但他隐隐觉得，他和沈墨之间正在发生某种化学反应，像是两块打火石，碰撞在一起会擦出火花，而火花落在谁身上，谁就会被点燃。
二十进十是比赛的分水岭。前十名将正式签约经纪公司，获得出道资格，而十名之后的选手只能拿一个“优秀选手”的证书回家。这意味着，这一轮比赛将决定谁能够留下来继续追梦，谁必须卷铺盖走人。
裴景为这一轮准备了两个节目。第一个是个人展示，他选了一首原创歌曲——不是他自己写的，是他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把前世听过的一些旋律碎片拼凑在一起，重新编曲填词，做了一首全新的作品。他知道这样不太光彩，用前世的记忆“创作”本质上是一种作弊，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他要赢，他必须进前十，任何能让他赢的手段他都会用，只要不伤害别人。
第二个节目是合作舞台。二十进十有一个特殊环节——选手两两组队，共同完成一个合作表演，评委根据每个人的表现分别打分。这意味着，选对搭档至关重要。一个好的搭档能让你发挥出百分之两百的水平，一个差的搭档能把你拖下水。
组队方式是抽签。节目组把所有选手的名字写在纸条上放进箱子里，每个人轮流抽，抽到谁就和谁一组。
裴景排在第七个抽。他走到箱子前，把手伸进去，摸到一把纸条，随便抓了一张，打开一看——
沈墨。
裴景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看向沈墨。沈墨也正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沈墨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说“好”。
裴景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走回座位。夏天凑过来问：“你跟谁一组？”裴景说：“沈墨。”夏天的嘴巴张成了O型：“沈墨？就是那个跳舞超厉害、从来不说话的沈墨？我的天，你们两个一组，那其他人还比什么？”
裴景没接话。他在想一个问题——他和沈墨的合作舞台，要做什么？
当天晚上，裴景去找了沈墨。
沈墨住在611房间，裴景敲了三下门，门开了。沈墨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头发有点湿，像是刚洗完澡。他看到裴景，没有惊讶，侧身让了让，示意他进来。
沈墨的房间和裴景的差不多，两张床，一张空的，一张是沈墨的。裴景注意到沈墨的床头放着一双旧舞鞋，鞋头已经磨破了，用胶布缠了几圈。旁边是一本翻烂了的舞蹈教材，书页卷曲，边角磨损，看得出被翻阅了无数次。没有照片，没有零食，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整个房间干净得像没有人住。
裴景在空床上坐下来，开门见山地说：“合作舞台，你有什么想法？”
沈墨在他对面坐下，想了想，说：“双人舞。”
“双人舞？”裴景有些意外。他以为沈墨会建议各跳各的，毕竟他们是不同类型的选手——沈墨是纯粹的舞者，他是全能型，强行融合反而可能两头不讨好。
“嗯。”沈墨看着裴景，眼神很认真，“你跳舞有故事，我跳舞有力量。如果我们把故事和力量放在一起，可以做出一个很强的作品。”
裴景沉默了几秒钟。沈墨说得对——他的舞蹈强在情感表达，沈墨的舞蹈强在身体控制和技术难度，两者结合确实能产生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但双人舞有一个问题——需要大量的磨合和排练，他们只有不到一周的时间。
“时间够吗？”裴景问。
“够了。”沈墨说，“你每天能抽出几个小时？”
“除了录制和练习自己的节目，我每天可以给你四个小时。”
“那就够了。”沈墨站起来，走到房间中央的空地上，赤着脚踩在地毯上，“我现在给你跳一段，你看看能不能接住。”
他没有放音乐，就这么凭空跳了起来。
裴景看着他，眼睛越睁越大。沈墨跳的是一段充满张力的现代舞，动作大开大合，充满了力量和速度的变化。他的身体在空中旋转、跌落、爬起、再旋转，像一只被暴风雨击打的海燕，一次次地被击落，又一次次地飞起来。
跳到最后，沈墨停在裴景面前，伸出手。
裴景低头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茧，掌心有伤痕。那不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那是一双在地板上磨出来的手，一双把身体当武器的手。
裴景握住了那只手，站了起来。
“我接住了。”他说。
从那天起，裴景和沈墨开始了每天四个小时的魔鬼排练。他们选的配乐是《Experience》——一首充满史诗感的钢琴曲，从平静到激昂，从压抑到爆发，完美的情绪弧线。裴景负责编舞的结构和情感线，沈墨负责动作的难度和细节。两个人像两台精密的机器，不断地磨合、调整、优化，直到每一个动作都严丝合缝。
排练的过程并不顺利。
他们太不一样了。裴景的习惯是先用脑子想，想清楚了再做；沈墨的习惯是直接做，做完了再调整。裴景喜欢把每个动作都拆解到最小的单元，一个一个地练；沈墨喜欢一遍一遍地跳整支舞，在连贯中找问题。裴景追求的是精准和完整，沈墨追求的是爆发力和冲击力。两种风格放在一起，一开始像油和水，怎么都融不到一块儿。
第一次正式合排的时候，他们在第一个配合动作上就卡住了。那个动作的设计是沈墨从裴景身后冲上来，裴景转身接住他，两个人同时下坠。说起来简单，但做起来——沈墨冲上来的速度太快，裴景来不及转身，两个人撞在一起，裴景被撞得后退了三步，差点摔倒。
“你太快了。”裴景说。
“你太慢了。”沈墨说。
他们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那是裴景第一次看到沈墨笑出声音来，不是那种礼貌的、克制的微笑，而是真的觉得好笑、忍不住笑出来的那种。沈墨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变了——眉毛弯了，眼睛亮了，嘴角的弧度大得有点夸张，看起来不像一个高冷的舞者，更像一个普通的、会犯傻的、会因为撞到人而不好意思的男孩。
裴景看着他的笑容，心跳漏了一拍。
他迅速把那拍心跳找补回来，清了清嗓子：“再来。我转身快一点，你冲过来的时候喊一声，给我一个信号。”
“好。”
他们重新开始。这一次裴景转身快了一些，沈墨冲过来的时候喊了一声“接”，裴景稳稳地接住了他，两个人同时下坠，沈墨在落地前用一只手撑住了地面，裴景的重量压在他身上，两个人都没受伤。
“还行。”沈墨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服，“但还不够顺。再来。”
他们就这样一遍一遍地练，练到两个人的身上都是淤青。裴景的膝盖磕破了皮，沈墨的手腕扭了一下，但他们都没有停下来。不是不想停，是停不下来——那种两个人一起把一件事做到极致的感觉太爽了，爽到会上瘾。
排练的间隙，他们会坐在排练厅的地板上，喝水，休息，偶尔聊几句。沈墨话不多，但裴景发现，只要他问，沈墨就会回答。不是敷衍的那种回答，是真的在想、在组织语言、在用最精准的词表达自己的想法。
“你为什么跳舞？”裴景有一次问他。
沈墨喝了一口水，想了一会儿，说：“因为别的都不会。”
裴景笑了：“不会可以学啊。”
“不想学。”沈墨把水瓶放在地上，看着自己磨破的舞鞋，“我只想跳舞。别的都不重要。”
裴景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很酷。在这个人人都想当全能、恨不得把所有技能都写在简历上的时代，沈墨说他只想跳舞，别的都不重要。这不是狭隘，是纯粹。是那种“找到了一件真正热爱的事情，愿意为之付出一生”的纯粹。裴景羡慕这种纯粹。他自己做不到——他要学的东西太多了，钢琴、声乐、舞蹈、表演、创作……他像一只章鱼，把触手伸向每一个方向，什么都想要，什么都不想放弃。而沈墨像一支箭，只有一个方向，但射出去的力量比他大得多。
“你不羡慕我吗？”裴景问，“我会弹琴会唱歌，舞台呈现比你丰富。”
沈墨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不羡慕。你会的东西多，但你每一样都要花时间。我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一件事上，那一件事就会比你强。”
裴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是挑衅吗？”
沈墨嘴角弯了弯：“陈述事实。”
裴景拿起水瓶作势要砸他，沈墨用手挡了一下，两个人都笑了。那一刻，裴景觉得他和沈墨之间的距离近了很多。不是那种“我们成为了好朋友”的近，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更难定义的距离——他们是对手，是搭档，是彼此最了解对方实力的人，也是在这个残酷的比赛里唯一能让对方放松下来的人。
初舞台之后是六十进四十，四十进三十，三十进二十，每一轮都有选手离开。那些离开的孩子，有的哭得撕心裂肺，有的强撑着笑容说“没关系我还有机会”，有的默默收拾行李连再见都没说就消失了。裴景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认识其中的一些人——那个弹古筝的女孩，初舞台的时候坐在他旁边，跟他说“你的手好漂亮，是弹琴的手”；那个唱民谣的男孩，在食堂里和他拼过桌，分了他半个鸡蛋；那个跳拉丁舞的女生，在候场区里紧张得一直抖，他递给她一瓶水，她说了三遍谢谢。
他们都有梦想，都很努力，但比赛就是这样——不是努力就够的。这里的人哪个不努力？哪个不是每天练到深夜？哪个不是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这个舞台上？但名额只有那么多，灯光只能打在少数人身上，大多数人注定要成为背景板，成为别人成功的垫脚石。
裴景对这些离开的选手心怀尊重，但他没有多余的精力去伤感。他自己也站在悬崖边上，稍有不慎，掉下去的就是他。
每一轮的比赛内容都不一样。个人展示之后是主题考核——第一周是“青春”，第二周是“梦想”，第三周是“家”，第四周是“我自己”。每个主题都需要选手根据主题选择曲目、编排表演，不仅要展示才艺，还要讲故事，要打动评委和观众。
裴景在“青春”主题上选了《那些年》，弹唱加了一段简单的舞蹈编排，评委说他“把青春的遗憾和美好都表达出来了”。在“梦想”主题上他选了《蜗牛》，没有弹琴，没有跳舞，就是安安静静地站在舞台中央唱了一首歌，唱到“我要一步一步往上爬”的时候，声音微微发颤，不是技巧，是真的动了情。在“家”的主题上他选了《天亮了》，那首歌太沉重了，他唱完之后全场沉默了五秒钟，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每一轮他都是高分晋级，稳得像一座山。但真正让他感到压力的，不是比赛本身，而是沈墨。
沈墨每一轮的表现都比他更炸。
不是技巧上的碾压——论技巧的全面性，裴景比沈墨强，因为他会的东西多，舞台呈现更丰富。但沈墨有一种裴景没有的东西，一种原始的力量。他的舞蹈不是跳出来的，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生命力，带着那种“不跳舞就会死”的决绝。评委们被他震住了，观众们被他迷住了，网络上的票数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涨。
到三十进二十的时候，沈墨的总排名已经冲到了第一，裴景第二，林思雨第三。
裴景对这个排名没有不服气。沈墨确实强，强到让他觉得兴奋。他前世看过沈墨的比赛，知道沈墨最后拿了亚军，但那时候的沈墨没有这一世这么强。是因为他的出现激发了沈墨？还是因为这一世的沈墨本身就不一样？裴景不知道，但他隐隐觉得，他和沈墨之间正在发生某种化学反应，像是两块打火石，碰撞在一起会擦出火花，而火花落在谁身上，谁就会被点燃。
二十进十是比赛的分水岭。前十名将正式签约经纪公司，获得出道资格，而十名之后的选手只能拿一个“优秀选手”的证书回家。这意味着，这一轮比赛将决定谁能够留下来继续追梦，谁必须卷铺盖走人。
裴景为这一轮准备了两个节目。第一个是个人展示，他选了一首原创歌曲——不是他自己写的，是他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把前世听过的一些旋律碎片拼凑在一起，重新编曲填词，做了一首全新的作品。他知道这样不太光彩，用前世的记忆“创作”本质上是一种作弊，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他要赢，他必须进前十，任何能让他赢的手段他都会用，只要不伤害别人。
第二个节目是合作舞台。二十进十有一个特殊环节——选手两两组队，共同完成一个合作表演，评委根据每个人的表现分别打分。这意味着，选对搭档至关重要。一个好的搭档能让你发挥出百分之两百的水平，一个差的搭档能把你拖下水。
组队方式是抽签。节目组把所有选手的名字写在纸条上放进箱子里，每个人轮流抽，抽到谁就和谁一组。
裴景排在第七个抽。他走到箱子前，把手伸进去，摸到一把纸条，随便抓了一张，打开一看——
沈墨。
裴景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看向沈墨。沈墨也正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沈墨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说“好”。
裴景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走回座位。夏天凑过来问：“你跟谁一组？”裴景说：“沈墨。”夏天的嘴巴张成了O型：“沈墨？就是那个跳舞超厉害、从来不说话的沈墨？我的天，你们两个一组，那其他人还比什么？”
裴景没接话。他在想一个问题——他和沈墨的合作舞台，要做什么？
当天晚上，裴景去找了沈墨。
沈墨住在611房间，裴景敲了三下门，门开了。沈墨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头发有点湿，像是刚洗完澡。他看到裴景，没有惊讶，侧身让了让，示意他进来。
沈墨的房间和裴景的差不多，两张床，一张空的，一张是沈墨的。裴景注意到沈墨的床头放着一双旧舞鞋，鞋头已经磨破了，用胶布缠了几圈。旁边是一本翻烂了的舞蹈教材，书页卷曲，边角磨损，看得出被翻阅了无数次。没有照片，没有零食，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整个房间干净得像没有人住。
裴景在空床上坐下来，开门见山地说：“合作舞台，你有什么想法？”
沈墨在他对面坐下，想了想，说：“双人舞。”
“双人舞？”裴景有些意外。他以为沈墨会建议各跳各的，毕竟他们是不同类型的选手——沈墨是纯粹的舞者，他是全能型，强行融合反而可能两头不讨好。
“嗯。”沈墨看着裴景，眼神很认真，“你跳舞有故事，我跳舞有力量。如果我们把故事和力量放在一起，可以做出一个很强的作品。”
裴景沉默了几秒钟。沈墨说得对——他的舞蹈强在情感表达，沈墨的舞蹈强在身体控制和技术难度，两者结合确实能产生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但双人舞有一个问题——需要大量的磨合和排练，他们只有不到一周的时间。
“时间够吗？”裴景问。
“够了。”沈墨说，“你每天能抽出几个小时？”
“除了录制和练习自己的节目，我每天可以给你四个小时。”
“那就够了。”沈墨站起来，走到房间中央的空地上，赤着脚踩在地毯上，“我现在给你跳一段，你看看能不能接住。”
他没有放音乐，就这么凭空跳了起来。
裴景看着他，眼睛越睁越大。沈墨跳的是一段充满张力的现代舞，动作大开大合，充满了力量和速度的变化。他的身体在空中旋转、跌落、爬起、再旋转，像一只被暴风雨击打的海燕，一次次地被击落，又一次次地飞起来。
跳到最后，沈墨停在裴景面前，伸出手。
裴景低头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茧，掌心有伤痕。那不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那是一双在地板上磨出来的手，一双把身体当武器的手。
裴景握住了那只手，站了起来。
“我接住了。”他说。
从那天起，裴景和沈墨开始了每天四个小时的魔鬼排练。他们选的配乐是《Experience》——一首充满史诗感的钢琴曲，从平静到激昂，从压抑到爆发，完美的情绪弧线。裴景负责编舞的结构和情感线，沈墨负责动作的难度和细节。两个人像两台精密的机器，不断地磨合、调整、优化，直到每一个动作都严丝合缝。
排练的过程并不顺利。
他们太不一样了。裴景的习惯是先用脑子想，想清楚了再做；沈墨的习惯是直接做，做完了再调整。裴景喜欢把每个动作都拆解到最小的单元，一个一个地练；沈墨喜欢一遍一遍地跳整支舞，在连贯中找问题。裴景追求的是精准和完整，沈墨追求的是爆发力和冲击力。两种风格放在一起，一开始像油和水，怎么都融不到一块儿。
第一次正式合排的时候，他们在第一个配合动作上就卡住了。那个动作的设计是沈墨从裴景身后冲上来，裴景转身接住他，两个人同时下坠。说起来简单，但做起来——沈墨冲上来的速度太快，裴景来不及转身，两个人撞在一起，裴景被撞得后退了三步，差点摔倒。
“你太快了。”裴景说。
“你太慢了。”沈墨说。
他们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那是裴景第一次看到沈墨笑出声音来，不是那种礼貌的、克制的微笑，而是真的觉得好笑、忍不住笑出来的那种。沈墨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变了——眉毛弯了，眼睛亮了，嘴角的弧度大得有点夸张，看起来不像一个高冷的舞者，更像一个普通的、会犯傻的、会因为撞到人而不好意思的男孩。
裴景看着他的笑容，心跳漏了一拍。
他迅速把那拍心跳找补回来，清了清嗓子：“再来。我转身快一点，你冲过来的时候喊一声，给我一个信号。”
“好。”
他们重新开始。这一次裴景转身快了一些，沈墨冲过来的时候喊了一声“接”，裴景稳稳地接住了他，两个人同时下坠，沈墨在落地前用一只手撑住了地面，裴景的重量压在他身上，两个人都没受伤。
“还行。”沈墨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服，“但还不够顺。再来。”
他们就这样一遍一遍地练，练到两个人的身上都是淤青。裴景的膝盖磕破了皮，沈墨的手腕扭了一下，但他们都没有停下来。不是不想停，是停不下来——那种两个人一起把一件事做到极致的感觉太爽了，爽到会上瘾。
排练的间隙，他们会坐在排练厅的地板上，喝水，休息，偶尔聊几句。沈墨话不多，但裴景发现，只要他问，沈墨就会回答。不是敷衍的那种回答，是真的在想、在组织语言、在用最精准的词表达自己的想法。
“你为什么跳舞？”裴景有一次问他。
沈墨喝了一口水，想了一会儿，说：“因为别的都不会。”
裴景笑了：“不会可以学啊。”
“不想学。”沈墨把水瓶放在地上，看着自己磨破的舞鞋，“我只想跳舞。别的都不重要。”
裴景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很酷。在这个人人都想当全能、恨不得把所有技能都写在简历上的时代，沈墨说他只想跳舞，别的都不重要。这不是狭隘，是纯粹。是那种“找到了一件真正热爱的事情，愿意为之付出一生”的纯粹。裴景羡慕这种纯粹。他自己做不到——他要学的东西太多了，钢琴、声乐、舞蹈、表演、创作……他像一只章鱼，把触手伸向每一个方向，什么都想要，什么都不想放弃。而沈墨像一支箭，只有一个方向，但射出去的力量比他大得多。
“你不羡慕我吗？”裴景问，“我会弹琴会唱歌，舞台呈现比你丰富。”
沈墨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不羡慕。你会的东西多，但你每一样都要花时间。我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一件事上，那一件事就会比你强。”
裴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是挑衅吗？”
沈墨嘴角弯了弯：“陈述事实。”
裴景拿起水瓶作势要砸他，沈墨用手挡了一下，两个人都笑了。那一刻，裴景觉得他和沈墨之间的距离近了很多。不是那种“我们成为了好朋友”的近，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更难定义的距离——他们是对手，是搭档，是彼此最了解对方实力的人，也是在这个残酷的比赛里唯一能让对方放松下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