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归零

裴景是在一阵刺耳的上课铃声中清醒过来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最先感受到的是身下硬邦邦的木头板凳,然后是胳膊底下那张粗糙的课桌桌面,上面坑坑洼洼的,不知道被多少届学生刻过字。空气里有粉笔灰的味道,混合着前排同学书包里飘出来的奶油面包香气,还有窗外操场上体育老师吹哨子的声音——所有的一切都太清晰了,清晰得像一个过于真实的梦。

他猛地抬起头。

讲台上站着一个年轻的女老师,扎着马尾辫,穿着碎花裙子,正在黑板上写着什么。粉笔和黑板摩擦发出吱呀的声响,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前排同学的头发上,落在他自己摊开的课本上。

裴景低头看着那双小手。

太小了。手掌还没有他记忆中的一半大,手指短短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背上有几个浅浅的肉窝。他翻过手掌,看着掌心里那些细密的纹路,然后慢慢地、用力地握紧了拳头。

这不是他的手。

二十八岁的裴景,死过一次的裴景,正坐在一间小学二年级的教室里。课桌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早”字,语文书翻到了第三课,旁边放着一只蓝色的文具盒,上面印着已经过时的卡通图案。他花了整整三秒钟来消化这个事实,然后那些被他封印在记忆最深处的画面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一瞬间淹没了所有的理智。

他看见了陆沉舟。

十七岁的陆沉舟站在高中教学楼的天台上,风把他的校服吹得鼓起来,少年的耳尖红得像要滴血,却还是故作镇定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裴景,我喜欢你。”声音有点抖,但眼神是认真的,认真得像是要把整颗心都掏出来给他看。

他看见了大学时租来的那个小房间。一张一米二宽的床,一个摇摇晃晃的折叠桌,墙角堆着两个行李箱就是全部家当。冬天冷得要命,陆沉舟把所有的被子都裹在他身上,自己缩成一团还说“我不冷,你暖和就行”。他信了,他真信了。他那时候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人,遇到了全世界最好的人。

他看见了毕业后的第一年。陆沉舟说要创业,说要做出一番事业来,说他不想让裴景跟着他吃苦。裴景心疼得不行,把自己工作两年攒下来的八万块钱全给了他,又把爸妈给他存的买房首付偷偷取出来十万,一起塞进了陆沉舟的卡里。陆沉舟抱着他说:“等我成功了,我娶你。”那是裴景第一次听到“娶”这个字从一个男人的嘴里说出来,他哭了,哭得稀里哗啦,觉得这辈子值了。

然后他看见了那些逐渐变晚的归家时间,衬衫领口若隐若现的口红印,手机屏幕上那个备注为“合作方”的联系人发来的“他不在吗?我想你了”。他把这些疑点一个一个地捡起来,又一个一个地替陆沉舟找借口放下。他告诉自己,创业压力大,应酬多,很正常。他告诉自己,要信任,爱情的基础是信任。他告诉自己,陆沉舟不会背叛他的,他们是青梅竹马,他们在一起十年了,十年的感情怎么可能说变就变?

可十年的感情,确实说变就变了。或者说,从来没有变过——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最后那个画面,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雨夜。潮湿的、沉闷的雨夜。他推开那扇门,看见陆沉舟和一个陌生男人纠缠在床上。那个男人比陆沉舟高半个头,五官锋利,眼神阴鸷,看到他闯进来的时候非但没有慌张,反而露出一种近乎愉悦的表情,像是在说:你终于发现了。陆沉舟的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裴景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大概是喊了,骂了,哭了。他只记得那个男人慢条斯理地穿好衣服,走到他面前,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说:“你知道他创业的钱是哪来的吗?是我给的。你知道他为什么跟你在一起十年吗?因为你的户口能让他拿到那笔拆迁款。裴景,你从头到尾就是个工具。”

他不信。他转头去看陆沉舟,想从那张他爱了十年的脸上看到否认,看到愤怒,看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反驳。但他看到的,是沉默。陆沉舟低着头,一言不发,默认了一切。

裴景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从胸腔里活生生地挖了出来,捏碎了,扔在地上踩。

然后就是烟灰缸。沉重的、水晶的烟灰缸,砸在后脑勺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甚至没来得及感觉到疼,只是眼前一黑,身体就软了下去。倒下去的过程中,他看到天花板上的吊灯在旋转,看到墙壁上他们两个人的合影在晃动,看到陆沉舟的脸从沉默变成了惊恐。

但那个惊恐,不是因为他倒在血泊里。

他听到陆沉舟对那个男人说:“快走,这里我来处理。”

快走。这里我来处理。

他在处理什么?处理一个死掉的爱人,还是处理一个碍事的麻烦?裴景不知道,因为他已经死了。他的意识在那一刻彻底陷入黑暗,再也没有亮起来。

现在它亮了。

裴景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眼眶湿了。他迅速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庆幸现在是上课时间,没人注意到他。讲台上的女老师——他认出来了,是林老师,他小学二年级的语文老师——正带着全班同学朗读课文,稚嫩的童声在教室里回荡,念的是那篇《小蝌蚪找妈妈》。

“小蝌蚪游哇游,过了几天,长出了两条前腿……”

裴景看着课本上的拼音和汉字,忽然觉得这画面荒诞到了极点。他一个死过一次的人,坐在小学二年级的教室里,跟着一群七岁的小孩念《小蝌蚪找妈妈》。如果不是亲身经历,谁跟他讲这个故事他都不会信。

“裴景!”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后背,力气不小,带着小孩子特有的那种不知轻重,“你发什么呆呢?老师叫你回答问题!”

裴景回过头,看到后排一个圆脸小男孩正冲他挤眉弄眼。他想起来了,这孩子叫林旭东,是他小学时的同桌,后来转学走了就再也没联系过。裴景冲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站起来,看向林老师。

林老师皱着眉头,语气有些不悦:“裴景同学,上课不要走神。请你回答一下,这篇课文主要讲了什么?”

裴景低头看了一眼课本,又抬头看向林老师。课文的内容对他来说简单得可笑,但他不能用太成熟的语气回答,那样会显得太奇怪。他想了想,用一种七岁小孩应有的、略带稚气的声音说:“讲了小蝌蚪在找妈妈的过程中,遇到了鲤鱼阿姨和乌龟,最后找到了青蛙妈妈,明白了自己长大后会变成青蛙。”

林老师微微愣了一下。裴景平时成绩中等偏上,不算特别出众,但今天的回答不仅完整,而且逻辑清晰,甚至连“明白了自己长大后会变成青蛙”这个隐含的主题都点出来了。她点了点头,脸上的不悦消散了一些:“很好,请坐。大家要向裴景同学学习,回答问题要完整。”

裴景坐下来,林旭东又戳了他一下,小声说:“行啊你,什么时候变这么厉害了?”

裴景没理他,目光落在窗外的操场上。一群小孩正在追逐打闹,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清脆得像一串风铃。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很关键的问题:现在是哪一年?他重生到了哪一年?

他迅速在脑子里算了一下。他前世是二十八岁死的,重生到了小学二年级。小学二年级一般是七岁或八岁,他前世是1998年出生的,七岁那年是2005年。也就是说,现在应该是2005年。

2005年。距离他遇见陆沉舟还有九年。距离他被背叛、被杀死还有整整二十一年。

裴景慢慢地、用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那点疼痛让他觉得真实,觉得清醒。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裴景,你听好了,这一辈子,你不许再为任何人犯傻了。你要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任何人都伤不了你。你要站在最高的地方,让所有对不起你的人仰望。陆沉舟也好,那个男人也好,他们不配再浪费你一分一秒的时间。

他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太消耗,前世他已经消耗得够多了。这一世,他要把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时间、所有的精力,都花在自己身上。

他想起前世那些被他放弃的东西。六岁开始学的美术,学了两年放弃了,因为觉得每天练线条太枯燥。七岁开始的钢琴,学了一年多放弃了,因为不想每天练一个小时琴。九岁开始的书法,学了半年放弃了,因为坐不住。十二岁开始的街舞,学了一个暑假放弃了,因为开学后要补课。高中时想学吉他,被陆沉舟一句“学那个有什么用”就打消了念头。大学时想学表演,被陆沉舟一句“你又不是科班出身”就放弃了报名。

现在想想,他放弃的何止是那些技能。他放弃的是整个自己。他把人生的方向盘交到了陆沉舟手里,心甘情愿地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以为这辆车会带他去任何想去的地方。结果这辆车直接开进了悬崖。

这辈子不会了。这辈子,方向盘在他自己手里。

放学铃响的时候,裴景已经做好了全盘规划。他现在的家庭条件不算富裕,父母都是普通的工薪阶层,每个月工资加起来大概五六千块钱,在这个二线城市刚够生活。但前世的经验告诉他,他的父母有一个最大的优点——只要他真心想学什么东西,他们砸锅卖铁也会支持。前世的他不珍惜,觉得理所当然,学了没几天就喊累喊苦,爸妈的辛苦钱打了水漂,他们也不舍得说他一句重话。

想起这些,裴景鼻子又酸了。他用力吸了吸鼻子,背着书包走出校门。校门口已经围了一圈接孩子的家长,他踮起脚尖在人群里找了一圈,很快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妈妈。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正踮着脚往校门里张望。阳光打在她脸上,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裴景站在原地看了她三秒钟,然后快步跑过去,一头扎进她怀里。

“妈。”

他喊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努力控制着不让眼泪掉下来。但他妈还是感觉到了不对劲,低头看他:“怎么了?在学校受欺负了?”

“没有。”裴景把脸埋在她肩膀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闻到她身上洗衣粉的味道和葱花的气息,“我就是想你了。”

他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这孩子,今天怎么这么黏人。走吧,回家吃饭,你爸做了糖醋排骨。”

糖醋排骨。裴景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前世妈妈走得早,他最后一次吃她做的糖醋排骨是什么时候?他想不起来了。他只记得后来他试过无数家餐厅的糖醋排骨,没有一家是那个味道。

“嗯。”他用力地点了点头,拉着妈妈的手往家走。他的手太小了,只能握住妈妈的两根手指,但那两根手指传来的温度,温暖得让他想哭。

一路上他都在想怎么跟爸妈开口说学钢琴的事。前世的经验告诉他,直接说想学就行,爸妈不会拒绝,关键是要让他们相信他能坚持下去。他不能像前世那样学两天就放弃,那不仅是在浪费钱,更是在浪费爸妈对他的信任和爱。

晚饭的时候,裴景表现得很正常,说了今天在学校发生的事,抱怨了数学作业太多,然后不经意地提起:“妈,今天音乐课老师弹钢琴了,我觉得特别好听。”

他妈妈正在给他夹排骨,闻言随口接了一句:“是吗?你喜欢音乐课?”

“嗯。”裴景扒了一口饭,声音软软的,“我想学钢琴。”

饭桌上安静了一秒。他爸爸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怎么突然想学钢琴了?你不是最讨厌练琴吗?上次让你学电子琴,你学了一个星期就不干了。”

裴景知道爸爸说的是什么。前世他五岁的时候,妈妈给他报过一个电子琴班,他去了几天觉得没意思,哭着闹着不肯去,最后就不了了之了。这件事他本来都忘了,现在被提起来,反倒成了一个有利的铺垫——他可以借此表现出“我已经长大了,不一样了”。

他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爸爸,用七岁小孩能做到的最认真的表情说:“爸,那是以前。我现在真的想学,我保证不会半途而废。”

他爸和妈对视了一眼。他妈犹豫了一下说:“学钢琴不是小事,一架钢琴好几千块,报班也要钱,你要是学两天又不学了……”

“我不会的。”裴景打断了她的话,他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只是一个七岁的小孩,说这种话没什么说服力,但他还是想试一试,“我可以先不买钢琴,去琴行练,等我学好了再买。妈,我真的想学。”

他妈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钟,然后叹了口气:“行吧,妈明天去打听打听,附近有没有好的钢琴老师。”

“我想报那种专业的培训班,不是学校里的那种。”裴景补充道。他知道学校的音乐课学不到什么正经东西,要学就要从基础打起,系统的、专业的、长期的。前世他浪费了太多时间在浅尝辄止上,这辈子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专业的培训班可不便宜。”他爸皱了皱眉,“一个月少说也要几百块。”

裴景没说话,只是看着爸爸。他知道爸爸不是不舍得花钱,爸爸只是担心他又半途而废。前世他不懂,觉得爸爸小气,现在他懂了,爸爸的每一分犹豫都是在心疼那笔钱,也是在心疼他的三分钟热度。

沉默了几秒钟后,他爸先妥协了:“行吧,先报个班试试,你要是能坚持三个月,爸就给你买钢琴。”

裴景眼睛一亮,脸上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七岁小孩的笑容,干净得没有任何杂质:“谢谢爸!我一定坚持!”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笑得那么灿烂的时候,他眼角有一滴泪,被他偷偷擦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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