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两条线

裴景十一岁到十三岁这两年,是他技能大爆发的时期。

钢琴过了九级,开始挑战十级的曲目。周老师说他的技术已经超过了绝大多数同龄的琴童,欠缺的只是阅历带来的情感深度。裴景知道阅历这东西急不来,他虽然有前世二十八年的记忆,但那辈子的阅历大多是关于爱情和背叛的,跟肖邦、李斯特、贝多芬没什么关系。他只能靠不断地听、不断地揣摩、不断地练习来弥补。

美术方面,他从素描转到了色彩,开始学习水粉和油画。吴老师说他的色彩感觉很好,尤其擅长冷色调的运用,建议他以后可以往舞台美术或者视觉设计方向发展。裴景把这条建议记在心里,但没有立刻执行——他的目标不是成为画家或设计师,而是成为一个全能的艺人。美术对他来说是一种审美训练,帮助他在未来的舞台造型、MV画面、甚至专辑封面设计上有自己的判断和想法。

书法他一直在坚持,每天半小时,从未间断。到十三岁时,他的楷书已经写得相当有模样了,他爸逢人就拿出他的字来显摆。裴景觉得书法对他的帮助不止于写字本身,更重要的是训练了他的心性——一笔一划都急不得,一撇一捺都要沉住气,这种定力在做任何事情的时候都用得上。

舞蹈是他的重点突破方向。从九岁开始学舞,到十三岁时已经四年了。他不再只学街舞,开始接触爵士舞和现代舞。他的舞蹈老师陈曼是科班出身,北舞毕业的,因为受伤退居二线,开了这家舞蹈工作室。陈曼是个非常严厉的女人,三十出头,短发,说话直接得让人下不来台,但对真正有天赋的学生毫不吝啬自己的时间和精力。

裴景是陈曼最得意的学生。

“你的身体条件不算最好,”陈曼有一次对他说,“个子不会太高,骨架也不算大,做大开大合的动作不占优势。但你有两个别人没有的东西:一个是节奏感,你卡拍子几乎是天生的准;另一个是表现力,你跳舞的时候不是在展示动作,你是在讲述一个故事。”

裴景知道自己的表现力从何而来。一个死过一次的人,心里的情绪太多了,多到无处安放,舞蹈只是其中一种宣泄的出口。他跳舞的时候,脑子里会有一个画面,一个场景,一段记忆,然后他的身体就会自然而然地跟着那个画面走。观众看到的不是动作,而是那些画面透过他的身体折射出来的光影。

陈曼看出他有潜力,开始带他参加一些演出和比赛。十二岁那年,他参加了一个省级的青少年舞蹈大赛,拿了少年组的金奖。那是他第一次靠舞蹈拿奖,奖杯沉甸甸的,拿在手里比钢琴的奖杯更有分量——因为钢琴他学了五年,舞蹈他才学了三年。

十三岁,裴景面临人生中的第一个关键选择——小升初。

他所在的学区对应一所普通的初中,教学质量一般,艺术资源更是少得可怜。如果他继续在这所学校读下去,他所有的艺术培训都得在校外进行,时间上会很紧张,而且学校的环境也不利于他全身心地投入艺术学习。

他的爸妈商量了很久,最后做了一个决定——让他去考省艺校的附中。

省艺校附中是全省最好的艺术类中学,分设音乐、舞蹈、美术、戏剧四个专业方向,师资力量雄厚,教学体系成熟,每年都有不少学生考入国内顶尖的艺术院校。当然,学费也不便宜,一年要两万多。

裴景知道爸妈的经济压力很大。他爸在工厂上班,工资这几年涨了一些,但一个月也就四千出头。他妈在一家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多。加起来六七千块钱,要还房贷,要生活,还要供他学四门才艺,本来就已经捉襟见肘了。现在再加上一年两万多的学费,几乎是把家里的每一分钱都榨干了。

“爸,妈,”裴景在饭桌上认真地说,“我可以去考,但如果考上了,学费我可以自己赚一部分。我可以去琴行代课,可以做家教,可以……”

“你一个小孩子,赚什么钱?”他爸打断了他,声音有点冲,但不是冲他,是冲自己,“你好好学你的,钱的事爸妈来想办法。”

他妈在旁边点头:“就是,你只管好好学习,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裴景低下头,扒了一口饭,没再说话。他知道自己再说下去会让爸妈觉得没面子,但他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上了附中之后,他一定要想办法自己赚钱,不能再让爸妈这么辛苦了。

省艺校附中的入学考试在六月份,分专业考试和文化课考试两部分。裴景报考的是音乐专业,考试内容包括钢琴演奏、视唱练耳、乐理基础和文化课。他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备考,每天练琴四个小时,练到手指尖磨出了茧子。

考试那天,他穿着妈妈特意给他买的白衬衫,走进省艺校的大门。校园比他想象的大,几栋灰白色的教学楼围着一个中心广场,广场上有一个喷泉,喷泉中央立着一座抽象雕塑,看起来像是几个音符在飞翔。三三两两的学生从校园里走过,有的背着琴盒,有的穿着练功服,有的手里拿着画板,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一种裴景说不上来的气质——那种气质叫“专业”。

他忽然觉得心跳加快了。不是因为紧张,而是一种近乡情怯般的悸动。这里就是他一直想要的那种环境,到处都是和他一样在追求艺术的孩子,没有人会觉得他每天练四个小时琴是怪胎,没有人会觉得他不跟同学出去玩是不合群。在这里,他不再是异类,他是同类。

专业考试在音乐楼的三楼进行,一间标准的琴房里摆着一架雅马哈三角钢琴,三个评委坐在靠窗的位置。裴景抽到的顺序是第九个,他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着,听到前面考生一个接一个地弹,有弹得好的,也有弹得一般的。他的心跳很平稳,手心没有出汗,呼吸也很均匀。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把要弹的曲子过了一遍——他选的是巴赫的《G小调赋格》,一首技巧性很强但情感相对克制的曲子,适合在这种专业考试中展现基本功。

轮到他的时候,他走进琴房,向评委鞠了一躬,坐下来,把手放在琴键上。

巴赫的赋格是一种非常考验手指独立性的音乐,左手和右手的旋律线交织在一起,需要两只手各自为政又相互呼应。裴景的双手在琴键上奔跑着,每个音都清晰、准确、干净,像两股清泉从不同的方向流下来,在山谷中交汇,碰撞出晶莹的水花。

曲子弹到一半的时候,裴景注意到中间那位评委微微侧了一下头,和旁边的评委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里有一些东西,裴景看不太懂,但他觉得应该是好的信号。

一曲终了,裴景站起来,又鞠了一躬。

中间的评委开口了:“你学钢琴几年了?”

“六年,老师。”

“跟谁学的?”

“周明远老师。”

评委微微点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然后说:“好的,可以了。视唱练耳和乐理在外面等通知。”

裴景走出琴房的时候,走廊里还坐着五六个等考试的考生,其中一个男生看了他一眼,小声问:“怎么样?评委问你问题了吗?”

“问了。”裴景说。

“问你什么了?”

“学琴几年了,跟谁学的。”

那个男生“哦”了一声,表情有点复杂。裴景没有多留,径直下了楼,去参加文化课考试。

文化课对他来说不成问题。他前世好歹是正经本科毕业,虽然学的是市场营销,但小学的语数外对他来说跟喝水一样简单。他故意控制了一下分数,没有考满分——一个在艺术上花了大量时间的孩子,文化课如果还能考满分,未免太可疑了。他每科都控制在九十分左右,不多不少,刚好在优秀线以上。

半个月后,录取通知书寄到了家里。

裴景的妈妈拆开信封的时候手都在抖,看到“录取通知书”五个大红字的时候,她尖叫了一声,然后捂住了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裴景的爸爸在旁边假装镇定,但拿信封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裴景站在旁边,看着爸妈的反应,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高兴,有感动,也有一点点心酸。一张录取通知书而已,在别人家可能就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但在他们家,这是爸妈勒紧裤腰带省吃俭用换来的一个可能性,是他们把自己的所有希望都押上去的一场赌局。

他走过去,从妈妈手里接过录取通知书,仔细地看了一遍。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爸妈,认认真真地说:“爸,妈,你们放心,我不会让你们后悔的。”

他没有说的是:这一辈子,我谁都不会辜负。

九月份,裴景正式成为省艺校附中音乐专业的一名学生。

附中的生活和他之前经历的任何学校都不一样。早上八点上课,下午四点半放学,但放学后的时间不是自由的,而是用来练专业技能的。琴房从早上六点开到晚上十点,随时可以预约使用,裴景每天雷打不动地练三个小时钢琴,然后再练一个小时的声乐和舞蹈。附中有专门的舞蹈教室,比他之前去的舞蹈工作室大两倍,地板是专业的弹性地板,墙上有整面整面的镜子,还有专业的音响设备。裴景第一次走进那间舞蹈教室的时候,在原地站了整整一分钟,被那种“终于到了该到的地方”的感觉淹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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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课方面,附中的要求比普通初中低一些,因为大部分时间要留给专业训练。但裴景没有放松,他前世就知道一个道理——在娱乐圈,空有技能没有文化的人走不远。不是说文化课成绩要多好,而是要有基本的文化素养和审美能力,这些东西不是靠刷题得来的,是靠长期的积累和思考。

他的同学们比他想象中友好得多。学音乐的孩子大多心思单纯,心思都花在练琴上了,没那么多勾心斗角。裴景很快就交到了几个朋友——弹古筝的林小溪,拉大提琴的赵衍,吹长笛的苏晚晚。他们每天一起上课,一起练琴,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去琴房抢位置。裴景第一次觉得,上学是一件开心的事情。

但他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他知道自己不是普通的十三岁少年,他的目标不是考个好高中好大学然后找份安稳的工作,他的目标是出道,是站在舞台上,是被所有人看到。附中只是他计划中的一站,不是终点。他不能在这里停下来,不能因为有了朋友有了归属感就忘了自己为什么来。

他继续加码自己的技能树。除了钢琴、声乐、舞蹈之外,他开始学习吉他——附中的乐器可以免费借用,他每周抽两个晚上去练吉他。他还开始学习编曲和音乐制作,学校的音乐制作教室对高年级学生开放,他去找老师软磨硬泡,提前拿到了使用权限。

他的时间表比以前更满了,但他乐在其中。每一分钟都在进步,这种感觉太好了。

而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沈墨也在进步,用一种比他艰难一百倍的方式。

十三岁的沈墨,身高已经蹿到了一米七,瘦得像一根竹竿,但身上的肌肉线条非常漂亮,是那种长期训练才会有的、精瘦而有力的线条。他没有上艺校,也没有任何专业的舞蹈老师,他所有的舞蹈技能都来自于看电视、看网络视频和自己摸索。

但这三年里,他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他靠跳舞赚到了钱。

起因是他在街上看到有人跳街舞卖艺,围了一圈人看,有人往地上的帽子里扔钱,一扔就是十块二十块。沈墨站在人群里看了半个小时,心里盘算了一下,发现那个跳舞的人水平还不如他。于是他回到家,对着镜子练了整整一个周末,把三支舞练到滚瓜烂熟,然后第二天去了市中心最热闹的步行街。

他选了一个人流量大的路口,把书包放在地上当道具,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跳舞。

音乐是从他攒钱买的二手MP3里放出来的,外接了一个巴掌大的小音箱,声音不大,但足够吸引路人的注意。他跳的是Breaking,地板动作为主,风车、头转、排腿,一个个高难度动作行云流水般地衔接在一起,看得路人目瞪口呆。

那天的收获是八十七块钱。

沈墨把钱一张一张地铺在床上,数了三遍,然后把最大的那张五十元钞票举到眼前,看了很久。这是他靠自己的本事赚到的第一笔钱,不是施舍,不是可怜,是他用汗水和技巧换来的。那种感觉,比他跳完任何一支舞都更让人上瘾。

从那以后,每个周末他都会去步行街跳舞。天气好的时候,他能跳三四个小时,跳到衣服湿透,跳到膝盖磨破皮,跳到音箱没电。他的舞技在街头表演中飞速进步,因为街头表演和练功房里跳舞完全是两回事——街头没有完美的地板,没有整面的镜子,没有专业的音响,有的只是来来往往的人群和随时可能出现的意外。你要在这样混乱的环境里抓住所有人的目光,需要的不仅仅是技术,还有感染力、临场反应和控场能力。

这些能力,沈墨在街头跳舞的两年里全部练了出来。

当然,街头表演也给他带来了麻烦。城管来赶过很多次,有几次差点被没收音箱。也遇到过地痞流氓来找茬,有一次几个人围上来让他交“场地费”,沈墨二话不说,一个后空翻翻出去三米远,那几个人面面相觑,最后骂骂咧咧地走了。他没有打架,他知道打架解决不了问题,但他也知道,有时候展示一下实力,比说一百句话都有用。

沈墨的父亲知道他在外面跳舞赚钱之后,态度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以前父亲觉得跳舞是丢人现眼,但看到沈墨每个星期都能拿回来几百块钱,他的态度从反对变成了默许,又从默许变成了理所当然地伸手要钱。

“这个月的生活费呢?”父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个空酒瓶,眼神浑浊地看着刚进门的沈墨。

沈墨从口袋里掏出三百块钱,放在茶几上。父亲把钱抓过去,数了数,皱了皱眉:“就这点?”

“这周下雨,人少,赚得不多。”沈墨平静地说。他的声音已经变声了,低沉了很多,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种和年龄不符的冷静。

“下周多跳点。”父亲把钱揣进口袋,又拿起酒瓶灌了一口,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扔到沈墨面前,“对了,今天有人来找你,给你留了这个。”

沈墨捡起那张纸,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名字是手写的,笔画刚劲有力,一看就是成年人的字迹。沈墨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钟,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纸上写的是——星耀娱乐,经纪人,韩东。

星耀娱乐。那是国内排名前三的娱乐公司,旗下有无数当红艺人,从歌手到演员到偶像团体,几乎涵盖了娱乐圈的所有领域。沈墨在电视上看到过无数次星耀娱乐的logo,但从没想过有一天这个logo会以一张纸条的形式出现在他面前。

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你跳舞很有天赋,如果有兴趣,可以给我打电话。”

沈墨攥着那张纸条,站在昏暗的客厅里,听着父亲喝多了酒发出的呼噜声,心跳快得像擂鼓一样。他知道这是一个机会,一个他等了四年的机会。但他也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星耀娱乐的经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步行街?为什么会看中他?这是一个真的机会,还是一个陷阱?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书包最里层的夹缝里,和艺校的录取通知书、舞蹈比赛的报名表放在一起。

那一夜,沈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发黄的灯泡,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如果这是真的,如果他真的能进星耀娱乐,如果他能成为一名真正的舞者,甚至一名艺人……那一切都会不一样。他不用再在街头跳舞,不用再看城管的脸色,不用再把赚来的钱交给父亲去买酒。他可以有自己的舞台,有自己的灯光,有自己的观众。

他想到了裴景。当然,他不知道裴景的名字,不知道裴景的存在。但他想象中的那个“自己”,和裴景正在成为的那个“自己”,在某种程度上是重合的——站在舞台上,被聚光灯照耀,被所有人看见。

沈墨翻了个身,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了摸那张纸条。

他会打这个电话的。但不是现在。他要把这支新舞练好,要把最好的自己展示给那个经纪人看。他要让对方知道,他不是偶然在街头跳舞的野路子,他是一个值得被签下的、有潜力的、独一无二的舞者。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翻来覆去的同一个夜晚,裴景也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裴景在想的事情是——明年,十四岁,他想去参加一个选秀节目。不是少儿才艺比赛,是真正的、全国性的、面向青少年的偶像选秀。

那个节目叫《少年之名》。

裴景记得这个节目。前世他看过,第一季的冠军后来成了顶流,亚军和季军也都发展得不错。节目有一个特点——它不要求选手必须有经纪公司,个人练习生也可以报名。这意味着他不需要先签约,可以先在节目里亮相,用实力说话,然后让经纪公司来找他。

这是一条更主动的路。

裴景盯着天花板上的星星贴纸——他十三岁了还留着这些贴纸,因为这是妈妈贴的,他舍不得撕——在心里把计划过了一遍又一遍。报名时间、海选地点、考核内容、赛制规则,所有他能找到的信息都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

他需要的不仅仅是参赛,他需要的是赢。

而为了赢,他需要变得更强。比现在强得多。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握紧了拳头。明天,他要跟陈曼老师商量,把舞蹈训练的强度再加大一倍。他要开始系统学习K-pop和Urban Dance,这两种风格是选秀节目中最吃香的。他还要开始学习表情管理和镜头感,这些东西在舞台上和镜头前至关重要。

时间不多了。选秀的海选在明年三月,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一年,足够他再上一个台阶。

裴景睁开眼睛,在黑暗中无声地说了一句话,不是对任何人说的,是对自己说的:

“裴景,你可以的。”

而三百公里外,沈墨在黑暗中攥着那张纸条,也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

“沈墨,这是你的机会。别搞砸了。”

两个人,两条线,正在各自的道路上狂奔。他们还不知道,两条线正在以无法阻挡的势头,向同一个交点飞速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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