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一次

初一上学期的期中考试,裴景考了全班第三。

不是全校第一,不是全班第一,是第三。钢琴课他拿了A,声乐课拿了A-,舞蹈课拿了A+,但文化课拖了后腿——数学只考了78分,英语85分,语文倒是不错,92分。总分排名,在六十个人的年级里排第十五,在班里排第三。

裴景看着成绩单,沉默了很长时间。不是失望,是清醒。他重生后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专业课和技能学习上,文化课只是按部就班地跟着老师走,没有额外下功夫。这在小学阶段没问题,因为小学的文化课太简单了,不学也能考高分。但到了初中,难度上来了,光靠上课听讲已经不够了,他需要花时间做题、背书、理解概念。

而他最缺的就是时间。

他的日程表是这样的:早上六点起床,练声半小时;六点半到七点,早读;七点到七点四十,早餐和准备;上午四节文化课;中午休息一小时,他用来练琴;下午三节专业课;晚饭后,练舞两小时;晚自习两小时,做文化课作业;熄灯前一个小时,看书或练习其他技能;十一点睡觉。

这张表排得满满当当,连周末都不例外。他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挤出来了,如果要在文化课上提高,就必须从别的地方挪时间。但挪哪里的?钢琴不能减,声乐不能减,舞蹈不能减,这些都是他的核心竞争力。练声不能减,练琴不能减,练舞更不能减。他已经把自己逼到了极限,再逼就要出问题了。

裴景第一次感受到了压力。

前世的他没有这种压力,因为他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无所谓。但这辈子他在乎的东西太多了——他要出道,要成名,要让爸妈过上好日子,要站在最高的舞台上。这些目标每一样都需要他付出百分之百的努力,而他只有一个人,一天只有二十四个小时。

他需要帮手。

不是感情上的帮手,而是事业上的。他需要一个团队,需要有人帮他处理那些他做不了或者做起来效率太低的事情。但十二岁的他没有资源,没有人脉,没有钱,他能做的只有等待——等自己变得足够强大,强到有人愿意帮他。

在那之前,他只能靠自己。

那天晚上,裴景在自习室待到熄灯铃响才走。他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秋天的夜风有点凉,梧桐树叶在脚下沙沙作响。他抬头看了看天,星星很少,月亮很亮,清冷的光洒在校园里,一切都安静得不真实。

“裴景。”

他回过头,看到沈墨从后面走过来。沈墨穿着一件薄外套,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步伐不急不慢。

“你也这么晚?”裴景问。

“嗯,练功。”沈墨走到他旁边,跟他并肩走着。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沈墨忽然说:“你考了第三?”

裴景看了他一眼:“你消息挺灵通。”

“班里都传遍了。”沈墨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是全校第一考进来的,现在考了第三,有人在说你退步了。”

裴景笑了一下,没什么温度的那种笑:“那他们想多了。考第三又不是世界末日,我还有两年半的时间。”

沈墨侧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裴景的表情很平静,不是强装的平静,是真的不在意。沈墨收回目光,说:“嗯。”

两个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快到宿舍楼的时候,沈墨忽然说了一句:“你跳舞的时候,跟平时不一样。”

裴景脚步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平时你像……”沈墨似乎在找合适的词,“像一潭水,很静,很深,看不出底下有什么。但你跳舞的时候,水会动。有时候是浪,有时候是漩涡,有时候是暗流。”他顿了顿,“我今天在排练厅门口看了你一会儿,你跳的是陈老师新编的那支舞。”

裴景沉默了。他知道沈墨说的是什么——那支舞是陈曼为他量身定做的,讲的是一个关于失去和寻找的故事。他跳那支舞的时候,想的不是失去的东西,而是他失去的那个人。不是爱,是信任。前世他把信任给了一个不值得的人,这辈子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但那种被背叛的感觉,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也不会消失,只是在跳舞的时候才会隐隐作痛。

“你看得懂?”裴景问。

沈墨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了一句让裴景意想不到的话:“我也失去过。”

裴景转头看着他。月光下,沈墨的脸看不太清楚,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裴景忽然意识到,这个沉默寡言的室友,可能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你失去过什么?”裴景问。

沈墨没有回答。他推开宿舍楼的门,走进走廊,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裴景跟在后面,看着那个影子,忽然觉得他们两个很像——都是把自己裹得很紧的人,都在用忙碌填满每一分钟,都害怕停下来,因为停下来的时候,那些不想面对的东西就会追上来。

那天晚上,裴景躺在床上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重生五年了,这五年里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敞开心扉过。他把所有人都挡在了一层透明的墙外面,礼貌地、温和地、滴水不漏地保持着距离。他以为这是保护自己最好的方式,但今天沈墨说“我也失去过”的时候,他发现那面墙上出现了一道裂缝。

他不知道那道裂缝是好事还是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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