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陈曼

裴景没有忘记陈曼的话。

开学第二周,他找到了陈曼的办公室——在舞蹈楼的二层,门牌上写着“现代舞教研室”。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进来。”

陈曼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教案和表格,看到裴景进来,笑了一下:“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来找我呢。”

“上周太忙了,现在才腾出时间。”裴景在她对面坐下来,开门见山地说,“陈老师,您那天说让我来找您,我想知道您能教我什么。”

陈曼挑了挑眉,显然没想到一个十二岁的学生会这么直接。她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裴景一番,然后说:“你想学什么?”

“现代舞。”

“为什么是现代舞?你街舞跳得不错,拉丁也有底子,现代舞跟你之前学的都不一样,它更注重内心的表达,对身体的控制要求也更高。”

裴景想了想,说:“因为街舞和拉丁是给别人看的,现代舞是给自己跳的。”

陈曼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教了十几年舞,见过太多为了比赛、为了考级、为了升学而跳舞的学生,很少有人说出“给自己跳”这种话。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说出这种话,要么是装的,要么是真的懂。她看着裴景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讨好,没有炫耀,只有一种沉静的、笃定的认真。她决定相信他是真的懂。

“好。”陈曼站起来,走到办公室后面的小排练厅,“脱了鞋,站到中间来。”

裴景脱了鞋,赤脚站在木地板上,脚底感受到木纹的纹理,微凉,粗糙。陈曼走到他面前,说:“现代舞的第一课,不是技巧,不是动作,是呼吸。你要学会用呼吸带动身体,而不是用肌肉。来,跟我做——吸气,把气吸到丹田,然后慢慢地呼出来,让呼气带动你的脊椎一节一节地往下卷。”

裴景照做了。他的柔韧性不错,弯腰的时候手指能碰到地面,但他很快发现自己做错了——他不是在用呼气带动身体,而是在用腰部的力量硬往下弯。陈曼走过来,一只手按在他的后背上,说:“放松,不要用力。想象你的身体是一根绳子,从头顶开始,一节一节地往下松。不是弯下去,是松下去。”

裴景闭上眼睛,尝试着放松。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五年来他习惯了控制身体的每一个部位,习惯了用最大的力气去做最精确的动作,突然要他“不用力”,他反而不会了。他弯了好几次,每一次陈曼都说“不对,再来”。第五次的时候,他的腰已经开始酸了,但他没有停,第六次,第七次,第八次。

第九次的时候,他忽然找到了那种感觉。不是弯,是松。从头顶开始,颈椎放松,胸椎放松,腰椎放松,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节一节地倒下去,直到手指触到地面。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不是在做一个动作,而是在体验一种状态——一种完全放弃控制、完全交付给重力的状态。

“对了。”陈曼的声音里有笑意,“就是这个感觉。记住它,不要忘。”

那天下午,裴景在陈曼的排练厅里待了三个小时,什么都没学,就学了一个动作——从站立到弯腰,从弯腰到站立。听起来很无聊,但裴景觉得这是他五年来学到的最有价值的一课。他以前跳舞,用的是肌肉和技巧,但陈曼教他用的是呼吸和重力。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语言,后一种更难,但一旦掌握了,就能表达出前一种永远表达不出的东西。

从那以后,裴景每周二和周四的下午都会去陈曼那里上课。陈曼没有收他的钱——她说她的课是学校安排的,不需要额外收费,但裴景知道,她给自己的课时比普通学生多了一倍不止。她不只是教他跳舞,还教他编舞,教他理解音乐和舞蹈的关系,教他如何用身体去讲故事。裴景学得很快,快到陈曼都觉得不可思议。

“你真的是十二岁才开始学现代舞的?”有一次下课后,陈曼忍不住问。

“九岁开始学舞蹈,但现代舞是跟您学的。”裴景说。

“我不是说你的技巧,我是说你的表达。”陈曼靠在把杆上,看着镜子里的裴景,“很多跳了十年舞的演员,都不一定有你的表达能力。你把那些情绪藏在身体里,然后通过动作释放出来,这不是学来的,这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这是一种本能。”

裴景没说话。他当然有情绪,那些情绪在他身体里住了五年了,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他只是把它们压下去了,压到最深的地方,用一层一层的忙碌和自律盖住,假装它们不存在。但跳舞的时候,那些盖子会被掀开,所有的东西都会涌出来——那个雨夜,那滩血泊,那双冷漠的眼睛。他把这些情绪变成了舞蹈,每一次旋转、每一次跳跃、每一次跌倒,都是他在说:我还记得,但我不会再被它们困住了。

陈曼不知道这些,但她能感受到。她看着这个十二岁的男孩,总觉得他身上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东西。不是早熟,不是聪明,而是一种……重量。像是一个活了很多年的人,把那些年月的重量都压缩进了这个小小的身体里。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这个孩子会走得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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