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新世界

录取通知书是在七月中旬寄到的。

裴景从邮递员手里接过那个大号信封的时候,手都在抖。他拆开信封,抽出那张浅蓝色的录取通知书,看到上面写着“裴景同学,经我校艺术特长生招生考试综合评定,你已被录取为我校初中部2020级新生”的时候,整个人愣在原地,像被钉住了一样。

“怎么了?谁的信?”他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裴景转过身,把录取通知书举起来,声音有点发抖:“妈,我考上了。”

他妈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把沾着面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那张纸看了好几遍,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伸手把裴景搂进怀里,搂得很紧,紧到裴景觉得自己的肋骨都在疼,但他没有挣扎,把脸埋进妈妈的肩膀上,闻着洗衣粉和面粉混合的味道,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我就知道。”他妈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我就知道我儿子能行。”

裴景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抱住了妈妈。他心里在想,妈,你不知道我有多想让你骄傲。前世的我让你操碎了心,让你走的时候都不放心。这辈子我不会再让你掉一滴眼泪,除非是高兴的眼泪。

他爸下班回来知道消息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明天爸请客,出去吃顿好的。”裴景知道这不是他爸的本意——他爸不擅长表达感情,一句“出去吃顿好的”就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赞美。裴景笑着点头,说:“爸,等我以后赚大钱了,天天请你吃好的。”他爸哼了一声:“你先好好学吧。”但裴景看到了他爸转过身去的时候,飞快地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开学那天,裴景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走进了艺术中学的校门。

学校在城东,离家有一个小时的车程,所以他选择了住校。十二岁的孩子住校不算早,但他妈还是担心得不行,给他准备了三大箱东西,从被褥到零食到常用药,事无巨细。裴景看着那三个箱子,哭笑不得,但什么都没说,全部带上了。他知道妈妈不是不放心他,是不放心这个世界。前世他不懂这种担心,觉得烦,觉得妈管太多。现在他懂了,这种担心是一种特权,不是每个人都有。

艺术中学的校园比考试那天看到的还要漂亮。梧桐树夹道,落叶铺了一地,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裴景拖着箱子走过那条路,听到从音乐楼那边传来的钢琴声和弦乐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指挥的交响曲。他的心跳忽然快了几拍,一种说不清的兴奋从胸口升起来。

这里就是他的新世界了。

宿舍是四人间,上床下桌,条件比裴景想象的要好。他到的时候,已经有两个室友在了。一个高高瘦瘦的,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自我介绍说叫林知言,学小提琴的,来自隔壁市。另一个矮一些,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叫夏天,学声乐的,本市的,说话语速飞快,三句话能说完的事情绝对不用两句话。

“你好你好,你就是裴景?久仰久仰。”夏天从床上跳下来,热情地伸出手,像是见了失散多年的兄弟。

裴景跟他握了握手,有点莫名其妙:“久仰?你认识我?”

“当然认识啊,钢琴考第一的那个嘛。”夏天一脸理所当然,“你不知道?考试分数贴出来了,你钢琴98分,全场最高,声乐94分,舞蹈96分,总分288,全校第一。”

裴景愣了一下。他不知道分数贴出来了,考完试他就回家等消息了,没再去学校看过。全校第一?他知道自己考得不错,但没想到是第一。

“你不知道?”林知言也从床上探出头来,“你考完试那天就传开了,有个十二岁的男生弹了李斯特的《钟》,还自己编了一支现代舞,被陈曼老师当场点名。你在我们这届新生里已经是个传奇了。”

裴景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哦。”

夏天瞪大了眼睛:“哦?就一个哦?你考了全校第一哎,你就说一个哦?”

“不然呢?”裴景把行李箱放到床下,开始铺床单,“考第一又不代表什么,进了学校大家都从零开始。”

他说的是真心话。考试只是入场券,真正的竞争从踏入校门的那一刻才刚开始。他要的不是一次考试的第一名,他要的是三年后从这里走出去的时候,带着足够的实力和资源,直接进入娱乐圈的赛道。而这个目标,不是一次第一名就能实现的。

夏天看着他利落地铺好床单、套好被套,动作行云流水,惊讶地说:“你还会自己铺床?我妈说了,让我周末把床单带回家洗。”

裴景没接话,继续收拾东西。他不知道怎么跟夏天解释——一个二十八岁就死过一次的人,如果连铺床都不会,那也死得太丢人了。

第四个室友到得最晚,天快黑的时候才拖着箱子走进来。裴景抬头看了一眼,第一反应是——高。这男生比他和林知言都高,目测已经一米七出头了,在同龄人里算是很显眼的。五官很立体,眉骨高,鼻梁直,嘴唇薄薄的,抿起来的时候给人一种不太好接近的感觉。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卫衣,帽子上有磨损的痕迹,脚上是一双旧得看不出牌子的运动鞋,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你好,我叫沈墨。”他自我介绍的声音不大,语气很平,眼神扫过三个室友,没有多余的表情。

“你好你好,我叫夏天!”夏天永远是第一个打招呼的,“你学什么的?”

“舞蹈。”

“什么舞种?”

“都学。”沈墨简短地回答,然后开始收拾东西。他的行李很少,一个箱子一个包,三分钟就收拾完了。裴景注意到他的动作很利索,没有多余的动作,像是习惯了独自处理所有事情。

那天晚上,四个人第一次一起在食堂吃饭。夏天话最多,从学校的八卦说到食堂的饭菜,从食堂的饭菜说到自己的偶像,从自己的偶像说到对未来的规划,中间不带喘气的。林知言偶尔接几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沈墨基本不说话,低头吃饭,吃得很快,像是不想在吃饭这件事上浪费太多时间。

裴景观察着这三个人,在心里默默给他们贴上了标签。夏天,外向,人脉广,适合做团队里的社交担当。林知言,内敛,聪明,适合做幕后的智囊型角色。沈墨……他多看了沈墨一眼,这个人话少,但眼神不空,他在听,在观察,只是不说。这种人在任何环境里都是最危险的,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不知道的是,沈墨也在观察他。

沈墨来艺术中学的路比裴景难走一百倍。他没有参加过考试——不是不想,而是他根本没机会报名。他的父亲在他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把通知书撕了,当着他的面,一片一片地撕碎,扔在地上,踩了两脚,说:“你死了这条心,我不会给你交一分钱学费。”沈墨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求。他只是蹲下来,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用胶带粘好,然后去找了初中时的舞蹈老师。

那位老师姓方,四十多岁,是沈墨生命里为数不多的好人之一。方老师听说他被艺校录取了却去不成,气得不行,自己掏钱帮他买了去省城的车票,又联系了艺术中学的招生办,问能不能补考。招生办说补考不行,但如果有省级以上的获奖证书,可以直接申请特招。方老师翻遍了沈墨的简历,发现他虽然没有系统训练过,但参加过三次省级舞蹈比赛,拿过两次金奖一次银奖。招生办看了材料后说,可以,让他来面试。

沈墨一个人坐了一夜的绿皮火车,硬座,十个小时,到省城的时候天刚亮。他背着书包,里面装着舞鞋和换洗衣服,站在艺术中学门口,仰头看着那个校名,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面试的时候,他跳了一支自己编的舞。没有音乐,没有灯光,没有观众,只有一间空荡荡的舞蹈教室和三个评委。他跳完之后,陈曼问他:“你学了多久?”他说:“六年,自学的。”陈曼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被录取了。学费的事,我来想办法。”

沈墨不知道陈曼是怎么做到的,但他后来得知,陈曼用自己的名义给他担保了一笔助学金,又从学校的贫困生基金里争取到了一笔补助,学费减了大半,剩下的部分他可以勤工俭学自己赚。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沈墨在校门口站了很久,然后把通知书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坐上了回程的火车。

他没有告诉父亲自己被录取了。他只是在开学前三天,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写着:“我去上学了,不用找我。”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所以当他在宿舍里看到裴景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这个人考了全校第一”,而是“这个人身上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裴景看起来很普通——不算特别高,长相算好看但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类型,说话不多不少,不冷场也不聒噪。但沈墨注意到了一些细节——裴景铺床的时候,动作很轻很稳,像弹钢琴时的手指;裴景吃饭的时候,吃得不多,但每一口都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裴景看人的时候,眼神很直接,不闪不避,但又不是那种侵略性的直视,而是一种“我看透了你但我不说”的平静。

这个人,不简单。沈墨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开学第一周是军训,所有人穿着一样的迷彩服,在操场上站军姿、走正步、唱军歌。裴景前世经历过军训,所以这一世的军训对他来说毫无压力,但他在意的不是军训本身,而是观察同学们的机会。

六十个艺术特长生,分成了两个班,裴景在一班,沈墨也在。裴景注意到沈墨在军训中的表现很突出——不是刻意表现的那种突出,而是他的身体协调性太好了,齐步走、正步走这些动作,别人练三五遍才能整齐,他看一遍就会,而且做得标准得像教科书。教官注意到了他,让他当排头兵,带着全班走。沈墨没有推辞,也没有得意,就是面无表情地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健,脊背挺直,像一棵长在风里的白杨树。

裴景看着他的背影,忽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羡慕,不是嫉妒,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这个人,会是他的对手。

但他不知道的是,沈墨也在想同样的事。

军训结束后,正式上课。艺术中学的文化课和专业课并行,上午四节文化课,下午三节专业课,晚上还有晚自习。裴景的课表排得满满当当——周一三五下午是钢琴和声乐,周二四下午是舞蹈和美术,周末还有额外的选修课和排练。

开学第一周的专业课,裴景就感受到了压力。

钢琴课上,老师是省歌舞团退休的钢琴演奏家,姓郑,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手指依然灵活得像二十岁的年轻人。郑老师听完裴景弹的《钟》之后,没有像考试时的评委那样露出赞许的表情,而是皱起了眉头。

“技巧不错。”郑老师说,“但你没有感情。你弹的是李斯特,不是车尔尼。李斯特的曲子不是用来展示技巧的,是用来讲故事的。你告诉我,这首曲子讲的是什么故事?”

裴景张了张嘴,发现他说不出来。他弹《钟》弹了一年,每一个音都练了上百遍,但他从来没想过这首曲子讲的是什么故事。他只是机械地弹出了乐谱上的音符,用最快的速度、最准的音准,但那些音符是死的,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灵魂。

“你回去听一下李斯特本人弹的版本。”郑老师说,“不是MIDI生成的,是真正的演奏录音。感受一下他是怎么处理那些乐句的,是怎么让音符之间有呼吸的。技巧只是工具,感情才是目的。如果你不明白这一点,你永远只能当一个弹琴的机器,而不是一个钢琴家。”

裴景走出钢琴教室的时候,心情很复杂。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被人说“不够好”。五年来,他听到的都是赞美——老师说他有天赋,爸妈说他努力,比赛评委说他优秀。他已经习惯了站在顶端,习惯了被人仰望,习惯了做最好的那一个。但郑老师的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让他清醒地意识到——他还远远不够。

他回到宿舍,放下书包,戴上耳机,开始听李斯特的演奏录音。他闭上眼睛,一遍一遍地听,听了整整一个晚上,听到熄灯了还在听。夏天在上铺探出头来:“裴景,你不睡觉啊?”裴景说:“你们先睡,我听完这首。”然后他听了三十首。

第二天早上,裴景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琴房。他坐在钢琴前,把《钟》重新弹了一遍。这一次,他没有追求速度,而是放慢了节奏,让每一个音符都有足够的时间去呼吸,去表达,去讲故事。他想象自己是一个敲钟人,站在教堂的钟楼上,一下一下地敲着钟,每一下都有不同的含义——有的是喜悦,有的是悲伤,有的是希望,有的是绝望。

弹完之后,他发现自己眼角湿了。

他不知道的是,琴房的门没有关严,走廊里有一个人停下了脚步,透过门缝听了很久。那个人是沈墨,他来琴房练功,路过的时候被琴声吸引了。他不懂钢琴,但他听得出来,这个人不是在弹琴,他是在说话。用琴键说着一种他听不懂但能感受到的语言。

沈墨在门外站了五分钟,然后悄悄走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推门进去看看弹琴的人是谁,也许是觉得那样太刻意了,也许是觉得那个人沉浸在音乐里的样子不应该被打扰。但他记住了那个旋律,记住了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拨动了他心里的一根弦,嗡的一声,然后就安静了,安静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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