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学霸养成计划

顾源不是故意听的。那天下午,他提前从画室回来,想取一幅落在家里的样稿。进门的时候,客厅里没人,年糕蹲在楼梯口,尾巴一摇一摇的。

他换鞋往里走,经过厨房门口,听见姜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你说什么?周明德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顾源?”姜诺的声音顿了一下,再开口时,明显压着怒气,“他算什么东西?周景呢?周景什么反应?”

顾源的脚步停了。姜诺在打电话,大概是跟周立国。他站在厨房门口,隔着半掩的门,听见里面断断续续的声音。

“差点动手?腿都那样了还差点动手?”姜诺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是怕人听见,但顾源站得太近,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他骂顾源什么?吃闲饭?只会画画?周明德这个——”后面的话被压住了,但顾源猜得到是什么。

他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没动。年糕从楼梯口跑过来,蹭了蹭他的脚踝,喵了一声。顾源低头看她,她的眼睛圆圆的,琥珀色的,倒映着他的脸。他看见自己的表情很平静,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姜诺的声音又从里面传出来,这次低了很多,像是在交代什么:“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看着点周景,别让他再跟周明德正面冲突。顾源这边……先别告诉他。”电话挂断了。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水龙头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

顾源松开门把手,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回玄关。他换了鞋,推开门,又关上,动静比正常回家大了一点。“妈,我回来了。”他朝厨房喊了一声。姜诺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的笑容:“今天怎么这么早?”她看了一眼顾源手里的包,又看了一眼他的表情,什么异样都没发现。

“回来拿样稿,一会儿还要回画室。”顾源换鞋往里走。姜诺点点头,转身回厨房继续倒水。顾源上楼,拿了样稿,下楼,出门。每一步都跟平时一样,不急不慢的。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吃闲饭。”“只会画画。”“家里生意一点忙都帮不上。”这些话在他脑子里转,一遍一遍的,像唱片机跳了针。他不生气,真的不生气。周明德是什么样的人,他上次去公司送饭的时候就知道了。那种人说的话,不值得生气。但他想起周景,想起周景坐在轮椅上、腿上打着石膏,差点在会议室里站起来动手。他的腿那样了,站都站不稳,还想揍人。

顾源站在路边,风吹过来,有点凉。他掏出手机,给周景发了一条消息。

顾源:晚上想吃什么?

周景秒回:你不是说今天晚点回来吗?顾源:提前忙完了,想吃什么?

周景发了一个流口水的表情: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顾源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

晚上,周景到家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菜。糖醋排骨、清炒时蔬、一碗番茄蛋花汤。顾源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正在写什么。年糕蹲在他脚边,眼巴巴地盯着桌上的排骨。

“今天这么丰盛?”周景转动轮椅到桌边,伸长脖子看了一眼排骨,口水差点流出来,“你做的还是阿姨做的?”

“我做的。”顾源合上笔记本。

周景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好吃!比阿姨做的好吃!”顾源的嘴角弯了弯,给他盛了一碗汤。

吃完饭,顾源收拾碗筷。周景坐在轮椅上,在厨房门口看着他。顾源的背影很安静,洗碗的动作不急不慢的,水龙头的水流细细的,冲在盘子上,发出哗哗的声音。

“顾源。”

“嗯。”

“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

顾源的手顿了一下,关上水龙头,把盘子放进沥水架。他擦了擦手,转过身,靠在料理台上,看着周景。

“你今天在公司,是不是跟人吵架了?”

周景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搓了搓鼻子:“没有啊,谁跟你说的?”

“没人跟我说。”顾源看着他搓鼻子的动作,语气平静,“我猜的。”

周景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顾源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

“周明德说了什么?”

周景的瞳孔缩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妈打电话了。”顾源的声音很轻,“不是故意听的。回来拿样稿,听见了。”

周景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顾源蹲在自己面前的样子——他的眼睛很干净,没有委屈,没有难过,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这种安静比哭还让人难受。

“他说你吃闲饭。”周景的声音哑了,“说你只会画画,家里生意一点忙都帮不上。说——”

“够了。”顾源打断他。

周景抬起头。顾源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指节微微泛白。

“所以你想揍他?”

“差点。”

“腿都这样了还想揍人?”

周景没说话,但搓了搓鼻子。顾源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周景,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学公司管理方面的东西。”

周景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不用。”他的语气很坚决,比在会议室里说“你再说一遍”的时候还坚决,“你不用学那些。你画你的画,管他们说什么。”

顾源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周景继续说,语速快了起来:“我爸说了,周明德说的那些话,不是针对你,是针对我。他就是想激我,让我在高层面前丢人。你不用往心里去,也不用为了那些人去学什么——”

“周景。”顾源打断他。

周景停住了。顾源蹲在他面前,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画画我不会放弃。”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那是我想做的事,这辈子都不会放弃。但学管理,也不全是为了你。”

周景愣住了。

顾源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周明德说那些话的时候,你在场。你差点动手,因为他说的是我。你爸帮你挡下来,因为你是他儿子。”他抬起头,看着周景,“下次呢?下下次呢?你不在的时候呢?我听见别人说我只会画画、帮不上忙,我除了忍着,还能做什么?”

周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不想忍着。”顾源的声音很平静,但周景听出了里面的东西——不是委屈,不是赌气,是一种很沉的、想了很久才说出来的东西,“我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我就是觉得,多学点东西,没坏处。你忙的时候,我能帮你看看文件。别人说闲话的时候,我能自己回一句。不至于什么都靠你。”

周景看着他,沉默了很久。顾源蹲在他面前,没催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

“你真的想学?”周景终于开口。

“嗯。”

“不耽误画画?”

“不耽误。”

周景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头顶揉了一下。顾源的头发很软,揉起来手感很好。

“那行。”周景说,“学。”

顾源的嘴角弯了一下,站起来,腿有点麻,踉跄了一步,被周景拉住了。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周景拉着他的手,没松开,“要是觉得累,就不学了。画画才是正事。”

“知道了。”

“还有,周明德那边,你别管。我来处理。”

“好。”

“还有——”

“周景。”顾源打断他,“你能不能一次说完?”

周景笑了,把他拉过来,抱了一下。顾源没挣开,靠在他肩上,闻到他衣服上有墨水味,大概是今天开会的时候沾上的。

“顾源。”周景的声音闷闷的。

“嗯。”

“你不用为了谁改变自己。”

顾源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第二天晚上,周景把顾源的想法跟周立国说了。周立国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听完之后,摘下老花镜,看着站在门口的两个人——周景坐在轮椅上,顾源站在他旁边,两人的手垂在轮椅扶手旁边,指尖碰着指尖。

“想学什么?”周立国问。

顾源想了想:“先从基础开始吧。财务、法务、项目管理,能学多少学多少。”

周立国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我让陈姐教你。她跟了我十几年,这些东西她都熟。每周两次,在公司学,时间你定。不耽误画室的课。”

顾源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么顺利。“谢谢爸。”

周立国摆摆手,戴上老花镜,继续看文件。周景转动轮椅往外走,顾源跟在旁边。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周立国的声音。

“顾源。”

两人停下来,回头。周立国低着头看文件,语气跟平时没什么区别。“画画的事,别放弃,记得,你现在也是我的儿子。”

顾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门关上了。走廊里安安静静的,轮椅碾过地面的声音咕噜咕噜的。顾源推着周景往卧室走,年糕从楼梯口跑过来,绕着他的脚边打转。

“周景。”

“嗯?”

“爸刚才那句话,是不是也在说你?”

周景想了想,笑了。“大概吧,让我别拦着你学东西,也别拦着你画画。”

顾源的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那天晚上,顾源坐在画室里,面前摊着一幅没画完的画,年糕趴在窗台上,尾巴一摇一摇的。

他拿起画笔,在画布上添了几笔。画的是周景坐在轮椅上的样子,腿上打着石膏,手里拿着一支断了的笔,墨水从指缝里渗出来,他的表情很凶,像要跟人打架。

顾源画完最后一笔,退后两步看了看。画里的周景坐在轮椅上,腿断了,手上有墨水,但眼睛亮得惊人。他看了好一会儿,在画的角落签上名字和日期。

窗外月光正好。

画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画笔搁在桌上的声音,顾源把画靠在墙上,跟那幅方鹤鸣的山水遥遥相对,一幅是老师留的,一幅是自己画的,都是他在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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