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剑与光

宫墙下的风卷着血腥味掠过,阶下阴影里,十几道玄色身影无声浮现,腰间令牌在微曦中闪过一丝冷光。

是宁王亲卫的标记,也是暗七曾经的归属。

为首者缓步而出,面具下的声音沙哑如磨石:“暗七,好久不见。”

暗七身形未动,仅侧身一步,将顾以期彻底挡在身后。

他掌心已扣住短刃,语气淡得像冰:“走。”

顾以期喉间发紧,竟生出几分罕见的滞涩。他这一生算无遗策,惯于置身事外,此刻却被这道单薄的背影钉在了原地。

“他们是你的旧部。”

“从前是。”暗七脊背挺直,如一柄即将出鞘的剑,“现在,我是你的。”

话音未落,对面的人已骤然发难。

寒光乍起,数柄淬毒的匕首直扑而来。暗七足尖点地,身形如鬼魅般迎上,短刃与兵器碰撞的脆响瞬间炸裂。

他以一敌十,竟丝毫不落下风。

利刃擦着耳畔飞过,他反手扣住一人手腕,借力旋身,短刃横削,逼退左右夹击。

间隙中,他猛地回头,黑眸里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顾以期!”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他。

“现在除了我,还有谁能去?”

暗七的声音被兵刃交击声切割得支离破碎,却字字砸进顾以期心里。

“我知道你有我不了解的打算,但你不去,这盘棋就真的输了!”

顾以期望着他浴血的身影,又看向太和殿方向那道冲天的烟尘。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无半分犹豫。

“好。”

一字落下,顾以期足尖点地,身形如箭般掠出。

他掠过厮杀的人群,衣袂翻飞间,只留下一句极轻的话,随风传到暗七耳中:“活着,等我回来。”

暗七格挡的动作微顿,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他抬刀逼退身前三人,目光死死锁住那些旧部,声音冷冽如霜:“诸位,今日便在此地,做个了断吧!”

兵刃相接的锐响撕破晨雾,暗七孤身立在玄色亲卫阵中,周身气压已与从前判若两人。

曾经的他,招式冷硬刻板,每一刀都精准得如同机械,只求最快制敌、最快收尾,心底无牵无挂,亦无半分温度。

可此刻,他握刃的手稳如磐石,剑法却脱胎换骨。不再是宁王麾下那柄只懂杀戮的死士之刃,而是带着护主之心的锐锋,每一次挥砍都藏着决绝,每一次格挡都凝着执念。

他不再为杀戮而战,而是为守住而战。

为首的亲卫首领越打越心惊,面具下的眼神满是难以置信:“你的剑法……竟然变化如此之大!”

风格迥异的剑法确实出乎他们的意料。

如今的他,招式间多了几分沉稳与护持,明明是以一敌众,身法却从容得可怕,短刃在他手中似有了魂,攻守之间,竟隐隐带着再无牵挂的凛冽。

暗七没有答话,手腕翻转,短刃划破空气,逼退两人。

他的心绪从未如此清明。

在宁王麾下,他活着只是为了活下去,是一把没有主人的刀,执行命令,了结目标,心是死的,剑也是冷的。可自从跟了顾以期,他第一次有了要守护的人,第一次有了“等我回来”这样滚烫的牵挂,第一次明白——战斗,不只为了生存,更为了身后之人。

他不再是暗无天日的死士,他是顾以期的影。

心念至此,剑势陡然一变。

暗七身形骤然提速,如暗夜惊鸿,短刃不再留手,招招直取要害,却又分寸精准,不再是昔日麻木的屠戮,而是带着清醒意志的绝杀。

旧部们惊愕发现,眼前的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听命于人的暗七,他的心有了归处,剑便有了魂,远比从前更难对付,更可怕。

“你早就不是我们的人了。”首领咬牙。

暗七侧身避开致命一击,肘击撞向对方心口,声音冷而轻,带着彻骨的释然:

“从来都不是。”

话音落,刃光起。

晨光照亮他染血的侧脸,也照亮了一柄终于找回灵魂的剑。

刃光乍起的刹那,宫墙转角忽然传来一阵拖沓而散漫的脚步声。

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能压过兵刃厮杀的沉郁戾气,一步一步,踏得人心头发紧。

众人动作皆是一滞,下意识转头望去。

只见一道佝偻枯瘦的身影慢悠悠踱了出来,须发花白凌乱,衣衫破旧肮脏,看上去像个流落街头的疯癫老叟,可他背后斜插着的那柄长刀,刀鞘斑驳,却隐隐透出能斩碎金石的寒芒,只一眼,便叫人浑身发寒。

暗七挥刃的动作猛地僵在半空,瞳孔骤然收缩,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

是他。

那个将他从尸堆里捡回来,教他如何做一把最锋利的死士刀的人。

那个如今早已神志不清、疯疯癫癫的老头。

他怎么会在这里?!

亲卫众人见了老者,纷纷下意识退开半步,躬身行礼,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敬畏。

老头恍若未闻,浑浊的眼珠慢悠悠转着,最后定格在暗七身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像是哭,又像是狠戾到极致的嘲讽。

“七儿……”

他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破风箱在拉扯,每一个字都扎在暗七心尖上。

“你如今……要背叛师门,背叛旧主了?”

暗七喉结滚动,握着短刃的手绷得指节发白。

眼前这人是他唯一的师傅,是他在暗无天日的死士营里,唯一沾过“亲缘”二字的人。

可也是这个人,亲手把他打磨成没有感情的杀戮工具,让他在尸山血海里爬了十几年。

他以为师傅早已疯癫失智,被宁王弃置在偏苑,再也不会出现。

没想到,竟在今日,挡在了他的面前。

“师傅。”

暗七开口,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那是深埋在骨血里的挣扎,“我没有背叛。我只是……不再做任人操控的刀。”

“放肆!”

老头猛地嘶吼一声,疯癫之气骤然爆发,反手便抽下背后长刀。

刀身出鞘的刹那,刺耳的锐响几乎要刺穿耳膜,凛冽的刀气横扫开来,逼得周遭亲卫连连后退。

他是暗七的启蒙师,是刻入他骨髓的招式根源,是他从前拼尽全力也无法战胜的存在。

暗七心头一沉。

老头提着长刀,一步步逼近,疯癫的眼里翻涌着杀意与执念:“今日,为师便替宁王,清理门户!”

暗七缓缓抬起短刃,刃尖对准了自己的师傅。

这一刻,他眼底最后一丝挣扎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比面对任何旧部都要坚定的冷冽。

他不能退。

不能输。

更不能死。

因为有人在等他回去。

晨风吹起他染血的衣摆,暗七深吸一口气,握刃的手稳如泰山。

从前的他,面对师傅只有服从与恐惧;

如今的他,有了要守护的人,有了自己的道。

这一战,不为杀戮,不为报恩,只为守住他好不容易活过来的人生。

“师傅。”

暗七低声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

“抱歉了。”

话音落,他率先踏前一步,主动迎向了那柄劈来的长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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