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你回来了

医馆里草药香清苦绵长,压下了屋外风沙的粗粝,宽敞的内堂收拾得齐整,墙边铺着干草垫。

七八个瘦小的孩子聚在一处,安安静静摆弄着草药碎末,瞧见生人也不喧闹,只睁着干净的眼睛偷偷打量。

暗七垂着眼,兜帽阴影将他的神情遮得严实,目光淡淡扫过这间不算小的医馆。

木桌木椅都磨得光滑,药架上摆满扎好的草药材,连角落都收拾得干净,倒是荒漠里难得的安稳模样。

叶莲娜随手将他的布囊放在桌案上,拨了拨灶里的柴火,暖黄的火光照亮她明艳却带着风霜的脸:“你们从白棘逃出来后,苏莱曼并未为难我,知我懂些医术,便帮我盘下这间医馆,好歹有个立足的地方。”

她抬手抚过身旁少年的发顶,眼神软了些许,扫过那群孩子:

“这些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荒漠里苦,没人管便活不下去,我索性都养在身边,教他们识药谋生。”

指尖轻轻点了点少年的肩头,叶莲娜补充道:“他也是,当年你们在边境小村从疫病里把他抢回来,后来我安顿下来,便将他接了过来。”

暗七抬眼看向少年,少年抿着嘴朝他点头,眼里是褪去惶恐的温顺,恰是当年那个被叶莲娜抱在怀里、气息奄奄的小娃娃。

他指尖微蜷,心底泛起细碎的涩意,顾以期救下的人,都好好活在这世间,唯独顾以期自己,没了踪影。

叶莲娜端过一碗温热的清水递给他,声音轻缓:“你呢?这几年,过得如何?”

暗七接过水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沉默良久,才哑着嗓子吐出一句,声音冷寂却执拗:“我在找乌拉尔。”

只这五个字,藏尽了三年漂泊的所有执念。

叶莲娜闻言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了然,也带着几分轻叹,她望着窗外渐暗的沙丘,缓缓开口:“他本就不是凡尘里的人,一身秘密,一身本事,你这般漫无目的找,可不好寻。”

一句话,戳中了暗七心底最深处的茫然。

他踏遍江南塞北,寻遍所有可能的地方,却连一丝一缕的痕迹都未曾觅得,兜帽下的灰眸暗了暗,握着水碗的手指不自觉收紧,碗沿泛出冷白。

他不信找不到,哪怕穷尽一生,这趟找寻,也绝不会停。

叶莲娜又同他聊起这些年中原与荒漠的变故,当听闻谋逆的宁王已然伏诛,洛家再无祸患时,素来从容的她也猛地抬眼,满是震惊:“宁王死了?”

她当年虽然只是跟随顾以期,却也了解到了宁王权势滔天、阴狠狡诈,是悬在众人头顶的一把利刃,如今乍闻此讯,难免错愕。

随即又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若是乌拉尔没消失就好了,如今祸乱已除,你们再无后顾之忧,本可以寻一处山清水秀的山林,隐居起来安稳过日子,不用再涉纷争,不用再颠沛流离。”

这话戳中了暗七心底,他垂眸盯着碗底,指尖微微颤抖,那些与顾以期相伴的细碎过往,在脑海里翻涌,可终究只剩一场空。

叶莲娜见他神色愈发沉寂,放缓语气轻声开导,眼底满是真诚:“别着急,也别灰心,乌拉尔福大命大,绝非短命之人,你这般执着,总有一日能寻到他的。”

暗七沉默着点了点头,没有多言,这份心意他领了,可心底的焦灼与思念,却半点未减。

他本就不是久留之人,不愿在这安稳之地多做耽搁,更怕看着眼前的温暖,越发想念那个不在的人。

稍坐片刻,他便起身告辞,将随身的几串珠宝留下,算是谢过叶莲娜的收留与开导,也算是给那些孤儿添些口粮。

叶莲娜阻拦不住,只得替他备好干粮与清水,又塞给他几包治外伤与风寒的草药,看着他翻身上马,兜帽依旧遮着眉眼,灰眸里还是那股执拗的光。

“若是路过此处,便进来歇歇。”叶莲娜站在医馆门口,朝着他的背影扬声喊道。

暗七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勒紧缰绳,骏马踏着黄沙缓缓前行,渐渐融进连绵的沙丘与暮色里。

他依旧要走,依旧要寻,江南的烟雨、塞北的风沙、深山的古刹,但凡有一丝可能,他都要踏遍。

暗七策马独行,风沙迎面刮来,粗粝地打在他的脸颊与兜帽上,发出簌簌的闷响。

周遭景致越发荒芜,沙丘连绵起伏,一眼望不到尽头,岩石枯涩,黄沙漫天,看似处处相同,可每掠过一处地形,他心头那股熟悉感便浓上一分。

看到周围的裸露浅灰色岩石。

暗七攥紧缰绳,骏马长嘶一声,驻足不前。

是这里。

他便认出了,这看起来和其他沙漠没什么明显区别的戈壁,是他与顾以期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他沉默地下马,靴底陷入松软的沙粒。

没有迟疑,也没有留恋,他抬手轻轻拍了拍马的后臀。

骏马回头望了他一眼,踏着蹄子,渐渐消失在茫茫黄沙深处,只留下一串转瞬便被风沙抹平的蹄印。

暗七独自转身,一步步走进更深的荒漠。

沙粒不断钻进衣领袖口,磨得肌肤发疼,双脚每一次抬起都要费力挣脱流沙的拖拽,体力在无声中一点点抽离,身体越来越沉。

他没有停,也不知自己要往哪里去,只是凭着一股近乎麻木的执念往前走。

流沙骤然翻涌,将他的双腿狠狠往下拽。

黄沙瞬间漫过脚踝、小腿、膝盖,冰冷而窒息的包裹感席卷全身。

兜帽被气流掀开,灰眸在风沙中微微睁大,没有惊恐,只有一片死寂的释然。

也好。

若是这一生都寻不到那个人,那便埋在他们初见的地方,埋在同一片黄沙之下。

就在流沙即将漫过腰腹,周身被黄沙彻底裹紧的刹那。

一股拉力猛地拽住了他脑后的兜帽。

暗七灰眸怔怔地睁着,还未从死寂的释然里回神,下一秒,一股清浅又熟悉的药草味,压过了漫天风沙的粗粝气息,将他牢牢裹住。

紧接着,一个宽广温热的胸膛从身后轻轻贴近,带着久违的安稳温度,揽住他的上臂,一点点将他从流沙的桎梏里往上带。

身后人的呼吸拂过他的发顶,带着熟悉的温度。

暗七浑身僵住,所有的知觉仿佛在这一刻归位。

他不敢动,不敢回头,甚至不敢呼吸,怕这只是流沙吞没前的幻境,一转头,就会碎成漫天黄沙。

揽着他的手臂微微收紧,带着他缓缓挣脱流沙,直到双脚踩上坚实的沙地,身后人才轻轻松开手,却依旧站在他身侧,替他挡去迎面呼啸的风沙。

兜帽缓缓滑落,暗七垂在身侧的手指剧烈颤抖,灰眸里翻涌着不敢置信的水光,他缓缓、缓缓地转头,看向身旁的人。

落日余晖穿透风沙,洒在那人俊秀的眉眼间,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唇角噙着浅淡的温软笑意,眼神沉静而温柔,正静静看着他,轻声开口,声音穿过风沙,是那记在他心底念了千万遍的嗓音:

“暗七,我回来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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