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天涯寻烟

一切终归尘埃落定。

谋逆的宁王伏诛,盘踞朝堂的祸根尽数拔除,洛家再无掣肘之忧,朝堂秩序井然,江山暂得安稳。

只是这看似平定的天下,能否长久无恙,无人能给出确切答案,盛世表象之下,暗流始终潜藏,不过是眼下,硝烟散尽,百姓暂得喘息。

或许再过几年,会有个少年,推翻这荒谬的王朝。

可未来的事,谁知道呢。

在登基大典过后彻底稳固,两国罢战言和,开放通商口岸。

京城长街重归繁华,车水马龙络绎不绝,异域商队载着奇珍异宝、皮毛香料穿行于市井,叫卖声、车马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酒肆茶楼座无虚席,一派热闹升平的景象,仿佛曾经的刀光剑影、血雨腥风,都已成了尘封的旧梦。

只是这满城繁华,再与那个人无关。

暗七守着这座空宅,熬过了无数个难眠的夜晚。身上的伤渐渐痊愈,可心底的缺口却永远填不满,那双原本澄澈的灰色眼眸,日渐覆上一层化不开的沉寂与执念。

洛惊鸿劝他留下安度余生,可心里的那些回忆,每一处都在提醒他失去了什么,留在这里,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他终究还是离开了。

他将那张精致却带着落寞的脸庞掩在阴影之下,只露出一双标志性的浅灰色眼眸。

他牵过一匹骏马,没有告知任何人,独自离开了这座承载了他所有悲欢离合的京城,踏上了漫无目的的远行之路。

世人皆知宁王伏法,天下安定,洛家恩人不知所踪,却无人知晓,这个灰眼睛的男人,走遍了世间的每一寸土地。

他骑着马,踏过江南的烟雨小巷,看杏花春雨打湿青石板,走过塞北的茫茫戈壁,听狂风卷着黄沙呼啸,攀过皑皑雪山,越过滔滔江河,从繁华的江南水乡,到荒芜的漠北荒原,从热闹的边陲小镇,到幽静的深山古刹,凡是顾以期可能去过的地方,他都一一寻遍。

兜帽常年遮着眉眼,他不问世事,不沾纷争,卸下了所有过往的恩怨牵绊,心中只剩一个执念——找到顾以期。

他不信那个人真的彻底消散,哪怕走遍天涯海角,哪怕穷尽一生,他也要找到那个说过不会丢下他的人。

沿途的盛世繁华与他格格不入,他像一个孤独的行者,马蹄踏过四季,岁月在他眼底刻下沧桑,唯有那双灰眼睛,始终透着光。

他依旧在行走,骏马的蹄印刻在山川湖海之间,兜帽下的灰眸,时常望向京城的方向,又望向更远的远方。

风拂动他的衣摆,带着他的思念,散在天地间,这趟没有归期的找寻,从始至终,只为那个用命换他活着的人。

尘烟散尽,盛世如常,而那个灰眼睛的男人,终其一生,都在天涯流浪,寻一缕不复存在的轻烟,等一个不会归来的人。

黄沙漫卷,落日垂在沙丘尽头。

暗七在荒漠驿站摆摊,兜帽遮去半张脸,只露一双冷寂的灰眸,就像顾以期从前的模样,变卖随身珠宝,换干粮与清水。

只是他全程沉默,不言不语。

一个少年本来是来买香料的,阿姨叫他来买些香料入药用,只是走到摊前,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他快步冲到摊前,盯着他的眼睛说:“是你?三年前,和另一位先生一起救了我。”

暗七抬眸,一眼认出这孩子,是顾以期当年从疫病里救下的人。

他没应声,垂眸收回目光,指尖摩挲着摊开的珠串,依旧是那副寡言的样子。

少年也不纠缠,只急急道:“你别离开,等我片刻。”说完便转身,踩着黄沙跑向远处村落。

少年离去,暗七才缓缓抬眼,望向四周连绵沙丘。

原来他已经到了这个地方吗?

当年他被蛊虫控身,失了心智,险些挥刀屠戮众人,是顾以期不顾一切冲上来,死死抱住他,用身躯压住他的刀,傻气的要死。

回忆只一瞬,远处便传来脚步声。

少年跑了回来,身后跟着一个身着白棘服饰的女子,眉眼明艳。

暗七抬眼,灰眸微顿。

是叶莲娜。

叶莲娜看到他,脚步稍滞,眼底掠过几分了然与唏嘘,径直走到他面前,开口没有多余寒暄,只直直问道:“乌拉尔为什么没和你在一起。”

暗七垂下眼,兜帽的阴影更深,唇瓣紧抿,一言不发,只剩漫天风沙卷过的声响。

叶莲娜看着他这副模样,心猛地一沉,声音紧了几分,追问:“他死了么?”

周遭愈发安静,暗七依旧沉默。

叶莲娜眉头微蹙,又追了一句:“华仲夏的医术那么好,也没把他救回来吗?”

这一次,暗七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抬眼,轻飘飘吐出三个字:“他消失了。”

叶莲娜先是一怔,随即长长松了口气,紧绷的神情瞬间放松,伸手拍了下自己的胸口,忍不住埋怨道:“你这人,说话怎么大喘气,吓我一跳。”

她没再多问缘由,也没深究“消失”二字的深意,只伸手拽住暗七的衣袖:“别在这风沙里待着了,跟我走,去我那,先去歇歇脚。”

不由分说间,她已拉着暗七收拾好摊面上的珠宝,牵着他往驿站旁的医馆走去,少年跟在身后,蹦蹦跳跳地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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