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小碗书记

第二天一早, 梁述兰轻手轻脚地打开医疗间的门,不期然看见床上相拥而眠的两人。

他们睡得很沉,一点动静都没发觉。

时卿正巧过来, 正疑惑梁述兰怎么愣着不动作, 越过她的身体,一眼看见自己的儿子抱着人家姑娘睡得正香。

时卿不觉得自己的教育会失败到让儿子去爬人家女儿的床,乍一见这登徒子做派,令她怒火中烧,刚想跨步进去揍醒这个小畜生, 就被梁述兰挽着胳膊拽了出来,还顺手带上了房门。

两个母亲尴尬地守着门口, 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才能缓解这样局促的场面。

这时, 宋既亭和吴淮樾一边聊着什么一边走过来。吴淮樾看着踌躇的梁述兰,忍不住问:“怎么不进去?”

梁述兰张了张嘴,有些气弱地说:“孩子还睡着, 我们……等等再进去。”

其实两家对孩子的关系已经默认了, 这样亲昵的举动无伤大雅,只是家长们还没适应,下意识的躲避不过掩耳盗铃。

见梁述兰半遮半掩,时卿竟是有种自家牛粪终于插上鲜花的快意, 于是笑着附和:“嗯, 阿翊也睡着, 我们先不要打扰他们了, ”说着看向自己的老公, “咱们一起陪亲家在这里逛逛吧。”

休养的第三天,吴束照例询问沈书宇和陈牧晴的消息。

她从新闻里得知宛桑市地震造成一名澧水集团工程师和一名摄影师失联。

听到熟悉的名词,吴束下意识地联想到沈书宇。

吴束只是表达了一下担忧, 没想到宋莳翊直接肯定了她的疑虑,更没想到,那名摄影师是陈牧晴。

他们已经失联三天。陈家上下一片愁云,陈牧川在野外搜寻了三天,一无所获。

宋莳翊没法粉饰太平,只说一直在增派救援力量,官方的、民间的各种组织都在帮忙。

第四天的时候,终于传来好消息,两个人在密林里被找到。陈牧晴状态很好,沈书宇有轻微失温迹象。

陈牧晴阐述地震的时候自己正在野外采风,和同行队伍失散,沈书宇正在执行地质勘测任务,逃生时队友遗落了勘测数据,他果断返程没能及时撤离。在这样极端的情境下,两个人相遇了。

找到两人的时候,沈书宇正紧紧地抱着陈牧晴倒在地上。他怀里的女孩儿安然无恙,救援人员抵达的时候,她扑闪着大眼睛越过沈书宇的肩头看着来人。陈牧川用了好大的力气,才将妹妹从沈书宇的怀里挖出来。

在当地给沈书宇做了急救,第六天沈书宇生命状态平稳的时候,陈家就将人接到了南城,安排了专门的医护为他治疗。

这里离沈书宇所在的总医很近,吴束准备在回江城之前去看望一下。

临近中午的时候,宋钦舟过来探病。

宋家老小能过来的都在这几天来过了,宋钦舟捱到放假,从国外赶回来,迟了几天。

刚刚给医生检查过身体,吴束还没从病床上下来,医生说她恢复得很好。

吴束始终觉得宋莳翊给她安排的治疗太铺张,想到明天就可以回江城,她心里悄悄地松了口气。

宋钦舟也不见外,等医生走了,他大咧咧地往吴束的病床上一坐,捧着为吴束准备的果盘吃得起劲,一双桃花眼盯着吴束看:“小婶婶,这会儿你好像一块巧克力味儿的小蛋糕。”

吴束被他的比喻逗笑了:“为什么不是栗子味儿的?”

闻言,宋钦舟直接盘腿坐上吴束的病床,亮晶晶的眸子看得人晃神:“因为现在的你看起来脏脏的,苦苦的。”

这时,宋清让走了进来,一眼瞅见宋钦舟懒散冒失的动作,忍不住低喝:“坐坐好!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没规矩!”

梁述兰跟在宋清让后面进来,手里端着刚刚煨好的鸡汤。食材都是上好的,但吴束就只喜欢妈妈做得味道,于是梁述兰一早占了厨师的位子,就为了这一盅鸡汤。

宋钦舟模样天真烂漫、嘴甜讨喜,梁述兰挺喜欢他的,听宋清让斥责,连忙帮腔:“还是小孩儿,”说着,将餐盘放好,从砂盅里给两个空碗舀鸡汤,“我给你小婶婶熬了鸡汤,你也喝一点。”

宋钦舟眼神都亮了,腆着脸凑到梁述兰跟前,笑嘻嘻地说:“谢谢婆婆。”

梁述兰被这称呼哄得一愣,这才反应过来人家没叫错,下意识地看看自己闺女和坐在一旁看资料的宋莳翊,心里不免起了嘀咕。

捧着汤碗喝得美滋滋的,宋钦舟抬眼看着同样捧着碗的吴束,嘴里抱怨:“小婶婶,就两千多块,何必呢?事后咱们给补上不行么,害得你这么苦。”

“不是两千块的事,”宋莳翊垂眸看着手里的文件,平静无波地反驳宋钦舟,“是那本存折。”

宋钦舟刚刚抿下一口汤,腾出嘴巴想回应,猛然想起什么,下意识地看向宋清让。

老人正在看电视上的直播,潼家县所在的禺莱省领导正在慰问灾区。

似乎是感应到宋钦舟的视线,宋清让的注意力从电视上转移开,只是双眸看向的不是他,而是宋莳翊。

宋莳翊合上文件夹,坦然地迎上爷爷狐疑、探究的眼神。

视线碰撞了几秒,三个男人都选择了缄默。

不知情的吴束正看着妈妈拆鸡肉:“我们的钱是同情、是施舍,而那张折子,才是他们自己的财产。”说着,她示意宋钦舟把碗递过来,“吃些肉,很嫩。”

随后,吴束的目光继续落在电视上。

此时直播内容已经从介绍灾区情况转变到省领导亲切问候群众。

受访的有村支书、谢知行。这会儿,王改妮进入画面。

小丫头拾掇了一下,还挺上镜。

镜头里的王改妮说话神情自若、条理清晰,描述着受灾那晚的情形。

省领导和她面对面站着,倾听着她的阐述。

最后的时候,王改妮顿了一下,神情变得恳切、踌躇:“书记爷爷,我能请求您一件事么?”

之前的话语板正又清晰,显然是打过草稿的,吴束很清楚。于是这句突兀的询问,她更清楚,是小丫头的临时起意。

果然,直播画面被立刻切断。

就在吴束找到手机拨打廖赞珩号码的时候,直播画面又切回来了。

所有人都很镇定,甚至多了更多温情。

画面收音里传出省里领导的询问:“小碗书记是谁?”

“小碗书记就是小碗书记!”蛋蛋娃站在旁边大声回答,被王改妮一把捂住了嘴。

画面里传来王锁平的声音,他嫌弃地“去去”了两声。

镜头找到了这位老人,他面向领导,但眼神不好,没能直视,目光斜斜地看着别处:“吴小碗儿,是我们这的驻村书记,叫吴束,是个年轻小姑娘,吃饭就吃这么一小口。”

老人双手的拇指食指圈了小小的一个圈,转着身演示给大家看:“就算给她盛一大碗,她也给你铲回去。其实大家伙儿都知道,她哪是吃得少,她是舍不得吃咱们的饭,她在替我们省!”

翠婆也挤了过来,她觉得王锁平没说到点子上,赶紧补充:“这姑娘是真的心善!我就没见哪个城里姑娘到了我们这儿待我们这么有耐心!她以为我们不知道,她拿自己的工资,资助我家孙女儿!还有这个小崽子,那几个也是,她就爱给他们买吃的喝的!”

资助这事儿没人知道,被翠婆这么一吆喝,天下皆知。

两个老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王改妮眼看着领导没了耐心,赶紧走上前,说:“书记爷爷,小碗书记在这次地质灾害里差点殉职!”

书记秘书在旁边小声提示,告诉领导乡亲们说的这位就是在泥石流中失联、找到后直接被接回去治疗的吴束。

王改妮挽住王锁平的胳膊:“王爷爷住在村后头,是疏散的最后一户,小碗书记和廖赞珩书记跑去他家,硬把他背了出来。王爷爷孤苦一人,无儿无女,小碗书记明知会有生命危险,还是返回爷爷家,将他的存折带出来。因为这个,她差点……”

其实这些已经被报道出来了,做领导的也都知道。

但对亲身经历的村民们来说,再提起来还是都沉默了。在安置点停留的那一会儿,所有人都看见了她,那副伤痕累累破败的模样,看得人于心不忍。

王锁平背着身子狠狠地抹了眼泪:“这个小碗书记!这个吴小碗儿!……”

书记看着群众的反映,声音低沉稳重地说道:“小碗书记牢记嘱托、扎根基层,以人民为中心,履职尽责,这也是千千万万基层干部的写照,看到乡亲们平平安安,干部们的付出没有白费!”

这番话引得现场一片掌声,这时候,王改妮赶紧说道:“书记爷爷,小碗书记被领回去疗伤,我们联系不上她,我们……我们很担心她”

栓二爷从人群外挤进来,将捆了翅膀的母鸡递到王锁平手里:“领导,咱们也没别的意思,就是那丫头爱喝鸡汤,每次我炖汤她都馋得要死,偏偏嘴硬不肯喝!这会儿我们也没别的能拿的出手,就劳累您……您给带给她行么?”

一众人没想到这个老祖宗直接把活禽杵到大领导跟前,一个个慌张地伸手阻拦,大领导一点不慌,和颜悦色地应承:“好,您放心,我们一定带到!”

电视里其乐融融,见过大场面的领导不过三言两语,就将话题转向了村民最近的起居是否方便、后续安置是否舒适,这头的吴束已经泪流满面。

手机是今天刚刚拿到的,很多信息丢失。她懊悔没有第一时间去联系村里,她没想到平日让她疲于应对的老老少少们,竟然这样关心她。

吴束模糊着双眼给村支书发去信息,又去给谢知行和廖赞珩报了平安。

电视画面已经切换到演播厅,主持人高情商地总结着刚刚的直播小插曲。

房间里也是一阵寂静。

宋家富庶了几代,除了宋清让,没几个人真正理解人间疾苦。

所以除了宋清让,没人明白,是有多难得,能让穷乡僻壤里的穷苦人,如此兴师动众地拥护一个人。

“人心所归,惟道与义。”宋清让的赞许溢于言表。

吴束没让人陪着,一个人待在花园凉亭里和谢知行视频通话。

常规交接之后,吴束和谢知行又闲聊到这几天村民的状态。

“王大爷、翠婆,还有王改妮,被田镇长骂得狗血喷头。”

“不奇怪,他们太冲动太冒险了。”

谢知行叹了口气,忧心忡忡的模样。

吴束看出来他有些心不在焉,知道他隐在话语背后的担忧。直播内容是设定好了的,突发事件很多时候会变成一把利刃,斩断机遇。

只是她不知道该从何提起,只能说到另一个话题:“这两天,辛苦你们了,我也没能帮上忙。”

谢知行看向吴束,换上了笑容:“你快别这么说!宋总可没少出钱出力,往这送物资的车就没断过,还有那些救援队、机器人,我们附近几个村一个没落下,救援效率高得离谱!”

又说了几句话,谢知行拿着手机找到王锁平,老头子在电话里中气十足地数落了吴束一番,廖赞珩在旁边听得不乐意,反驳了几句,要不是因为这个老头儿执拗,吴束也不会回头冒险。

被这么一呛,王锁平气哼哼地蹲旁边去了。

王改妮看着视频这头的吴束,红着眼眶说:“大姐姐,你没事就好。”顿了一下,她又小声地说,“我们闯祸了,好像……会给你添麻烦。”

王改妮心思敏感,一定是村镇领导在训斥的时候,小丫头从只言片语里听出了什么,这会儿正内疚呢。

“今天有领导过来视察,电视台也来了。我们一直联系不上你,所以想通过这个机会向上反映……但是这个方法好像不对,村干部很生气,镇上领导也很生气……”

吴束安慰:“傻丫头。”

“大姐姐,你会不会挨骂?应该不会,他们都说你是英雄……可是……”

“对呀,我不会挨骂,所以你不用担心。”

王改妮看着吴束,对面的大姐姐言笑晏晏。

王改妮小心翼翼地模样,让吴束想到了自己的小时候:“妮妮,事情已经过去,就不要纠结。

这个社会有自己的秩序和规则,很多时候我们弄不清,也弄不明白。

但是有一件可以很确定,那就是你自己,你的底线、你的需求、你的思考。

所以,不要把精力花费在不确定的事情上,不要因为它们停下脚步,你要做的是专注自己,把内心的锚定下来了,你会发现很多事情变得很简单。“吴束循循善诱,她说得很慢,希望王改妮能理解她的意思。

“至于旁人的态度和说的话,妮妮,抱着善意面对世界,那你就不欠任何人,那些让你措手不及的、无法预见的,就交给时间,无论正确与否,都会成为你的人生阅历。所以,不要瞻前顾后,在听别人说什么的时候,也多多思考,而不是被情绪牵着鼻子走。”

因为这次意外,“遥里”的新产品提前曝光投入使用,除了进入大众视线,也入了军方的眼,这两天宋莳翊正为了接洽的事情忙碌。

刚刚结束一个会议,今天的工作告一段落,宋莳翊过来找吴束,正巧看见背对着自己的她在和潼霁村的小丫头说话。

他没打搅,就依靠在花园会客厅的门框上,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

没过一会儿,电话两头的人道了别,宋莳翊见吴束把手机放到了旁边,一手压在了面前的书页上。

这座园林别墅里有一间不逊色“璞胤”的家庭图书馆,吴淮樾很喜欢那里,这几天父女俩没少泡在那里,淘出来不少书。

吴束只翻了一页,就抬头看向了天空。双手覆在膝盖上,风来吹乱书页,哗哗作响,小姑娘想得入神,没管它。

宋莳翊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去惊扰她,竟有些踌躇着在门厅这里徘徊。

大概是察觉身后有人,吴束转头看向这里。

“学长?”

宋莳翊这才迈着步子走过去:“我看你在想事情,就没打搅。”

吴束摇摇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就是和谢书记还有妮妮他们通了话。”

“嗯,我听到了,小阿束都快成人生导师了。”

“你听到了?”

宋莳翊在四方桌的另一边坐下,眼神落在吴束包着纱布的指尖上:“听到一些。”

吴束循着宋莳翊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手,又抬眸看着他的眼睛:“说到人生导师,你知道我的人生导师是谁吗?”

“周书记?还是他的夫人?”

“都不是,”吴束有些兴奋,“是你!”

宋莳翊诧异,也难掩得意:“怎么会是我?”

“大学的时候,学生干部换届,是留任社联还是去团委,你帮我分析了很多。那是我第一次,用成人思维和行动,去应对一件事。”

这件事他有印象,只是不如吴束记忆里的那样光辉:“我好像,也没教你什么大道理吧?”

吴束笑得羞赧:“你从指缝里漏出来的一些交际经验,对我来说就是开窍的钥匙。”

吴束一直不擅长和人打交道,那一次,宋莳翊让吴束知道了“平等对话”的感觉,让她的心智一下从小孩,拔高到了成人。

后来的很多场合,虽然不是一模一样的情境,但一想到那时的感觉,吴束总会变得勇敢。

知道宋莳翊不明白她的意思,吴束也不打算解释,言简意赅:“所以我说你是我的人生导师。”

宋莳翊被吴束的高帽压得竟有些害羞了,也很惊喜。

在吴束这里多一份独占的身份,似乎比表白更能夯实他心里的那份安全感。

“对了,谢书记让我转达谢意,谢谢你送去的支援。”

“这没什么,企业的社会责任本身就是这样,对集团的信誉和好感度都很有帮助。”

“别说得这么功利。”吴束纠正。

宋莳翊看着吴束的眼睛,从她的眼神里看出来狡黠:“给我戴高帽,是在这儿打小算盘呢?”

吴束憨笑:“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怎么样?”

看她的笑容,宋莳翊就知道她又开始想着吃里扒外的招儿了:“说吧,需要人生导师做什么?”

“借‘星宇’的公关部门用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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