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忧隐疾风露又重逢

一行人在金楼耽搁最久, 几乎将现货买空。

到了三餐时刻,雪瑶便包下整栋茶楼或饭庄,主事官员在雅座用饭, 随从们坐在大堂和边角,上下欢声笑语, 品评菜式, 喝酒划拳, 直把上菜的店小二闹得各个面红耳赤。

第三天, 雪瑶又有新玩法。

她包了座青楼。

青楼老鸨一听,莫名有些紧张:“悦王……不是女子么?”

宫使一脸坦然:“我们悦王殿下见你们声势最大, 美人最多, 也想来喝口花酒, 若是接不了, 我们去别家。”

老鸨慌忙拦住:“贵客别走,那……我们去安排。”

宫使道:“我们悦王殿下在朱雀皇城时,也是秦楼楚馆的常客,你们莫以为她是女子, 就不懂得行乐的门道,若是有随意敷衍的,莫怪我们得罪。”

老鸨慌忙施礼, 口称“不敢”。

华灯初上,雪瑶直接带人上门。

今日客人清一色是女子,烟花之地的美人们即便阅人无数,也没见过这种阵仗, 竟是不知如何作陪。

所幸贺翎的女子们也并不似男客, 反倒是她们先开口聊天。

“别愣着, 坐吧, 随意坐。”

“叫什么名字?”

“平时都学弹琴吗?”

“酒量行不行?没关系少喝点。”

“这个是什么菜,跟我们讲讲?”

悦王雪瑶坐在主座,正对着中央搭起的花台,一面看美人弹琴跳舞,一面悄声向旁边下属官员道:“下次再有这种出使机会,该轮到寿王来享受享受。”

下属掩口而笑:“您就不怕寿王抢了人家的美人?”

就连旁边的权慧遐也跟着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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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元月二十九日一大早,雪瑶起身之时便心生烦恶,辗转不消,干呕不止,吃不进早膳去了。

早有鸿胪寺卿见情况不对,便加急报向宫中。

虽然雪瑶不是装病,但她自己也觉得这病来得好,祥麟皇实在绷不住了,一定会派人来打探。

她倒是一点也不担心公差的进度,更是毫不关心那些破坏和谈气氛的奇怪谣言从何而出,只是借这个机会停止清算的事务,提醒一下祥麟如今的被动立场。

用传谣的压力想让她落荒而逃,怎么可能呢?

祥麟皇想要见到事情进展,着急火燎。宫里再三催办交接,却发现四五天来毫无进展,自然会有人出来清查原因。

查出是谁传谣,就等于告诉祥麟皇,造谣的人是在给他使绊子,而不是给贺翎添堵,猜猜看祥麟皇会不会大怒?

是以,祖龙禁宫之内,内监一大早便来了御医所宣旨,要求一位御医外出,去鸿胪寺驿为贺翎悦王看诊,以表祥麟关切之心。

逸飞听了这旨意,心中怦然而动。

这几日,他也听说雪瑶的到访,一心想要接触到她,共商回国之计。

他也听说了城内的些许谣言,本来是有些愤然,但转念一想:“贺翎的女子自认大周正统,怎么会把祥麟这种污蔑的话放在眼里?”

他倒是毫不在意雪瑶的应对,只是有些愁,如何才能从这森严的祖龙禁宫中出去。

“平时为了避祸,我在御医所并不怎么出挑,到了这桩差事上,怎么能把机会抓在手里呢?”

正胡思乱想着,也没听清那内监尖细的嗓子说了什么话,忽然一抬头,倒吓了一跳。

只见大家的手指都在指向他,而那内监顺着大家手指的方向,掀了掀眼皮,倨傲地瞧了过来。

这也是个惯在皇后身边作威作福的总管,神色傲慢道:“你?”

逸飞还没来及回话,只见那总管内监径直走了过来。御医们慌忙让出一条路来,逸飞愣愣的,还摸不清什么情形。

他还正在犹豫,要不要忍着恶心敬称对方一声“公公”,下巴便被内监托了起来。

内监仔仔细细端详了一番他的相貌,神情才有些满意的意思,点头道:“不错,就是你了。收拾一下,这便去朝门内跟咱家会合,出宫去鸿胪寺吧。”便带着身边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回去向独孤皇后复命去了。

“啊这……发生了什么?”

逸飞一脸茫然,看看周围的同僚,却只见那些同僚们都捂了面孔,避开他的目光,似乎愧疚难当。

逸飞揪住一位同僚问道:“方才我没明白,这是让我出宫,去鸿胪寺驿给悦王殿下看诊对吗?”

他声音中难掩急切,被问到的御医只好战兢兢地道:“唉,只能对不住小兄弟你了,谁让你长得最像样呢?说不定到了那悦王手中,还能留得几天性命在。”

逸飞更是大惑:“性命?”

另一御医凑过来道:“他们昨日都说,听说悦王在贺翎便是声色犬马之徒,相貌又丑怪得很,脾气还特别暴躁。”

一个御医犹豫着道:“我听说她那天包下青楼,彻夜欢歌,连女人都不放过……”

一个御医一脸鄙夷地道:“可不是吗,女娘家硬要做这男人的差事,变成不男不女的,也不稀罕。”

逸飞这才松了警惕,失笑道:“你们这传言,是从谁口里听来的?”

同僚点头道:“满宫里都在说,怎么你不知道?”

逸飞自然也抓住了其中不同寻常之处:“不知是谁刻意在宫里传出这种风声,毁坏两国和谈大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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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不会再探查此事。有了出去的机会,他不想再在这个乌烟瘴气的地方待下去。

“想必见到雪瑶,她自有办法庇护我,万望一切顺利。”

他不愿意让别人看得出他的欢喜,望了一圈大家同情和哀痛的眼神,收拾了随身的药箱,将自己画的那副图轴卷了起来带好,匆匆向宫门方向奔去。

此一去,便想小时候看过的戏文。

鳌鱼脱却金钩去,摆尾摇头再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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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胪寺中一片寂静,贺翎随从来回忙碌。

雪瑶静坐在寝室之内,随身宫女换上了热茶,她也无心去饮,只是用力按住胸口。

“今日怕是糟了,不但烦恶作呕,连心口也开始揪得痛起来。”

她并不为自己身子担心,只是担忧:“若在他国发了宿疾,白白浪费了懿皇和雁将军铺的路,可怎么是好?”

正踌躇间,只听门外有尖利悠长的声音通报道:“咱们皇上派了御医,来为悦王千岁诊治,请通融进门看视!”

雪瑶正在愁烦的当口,听了内监的声音便觉得更不舒服,又想到麟皇派来御医的用意,并不想暴露自己的病情。

她微微一皱眉,向宫使低声道:“你去回绝了他们,就说咱们自己带了御医,已经看过,不劳烦祖龙禁宫的医官了。”

那宫使答应一声,出门去回话。

雪瑶心口一紧,又疼了起来。她强自忍住,只将逸飞配的药丸拿出一颗来,含在口中。

一股幽香,带着些苦,却滋润了舌尖喉头,一路滑下去,在舌底散发出了回甘。

她又静坐一会,心口纠结的疼痛慢慢地平复了些许。

“是了,怎么我这样糊涂!若不让那御医进来,我可要怎么在祖龙禁宫中找到逸飞呢?”

“方才已然回绝,这当口再想个什么由头,请那御医进来,又该如何套话?”

正在打算之间,宫使手捧画轴走了进来,对雪瑶笑道:“千岁,那御医当真有趣,他让内监回去复命,道是一定有办法进来相见于您。嫔使倒也好奇了,他却让嫔使把这图画打开给千岁您观瞧,您便都明白了。”

雪瑶微带责怪和无奈,向宫使道:“这都什么跟什么,怎么这样奇奇怪怪的?”

心中却暗赞:“这御医不错,有来有往,倒会给我台阶下。无论这画幅上画了什么,我都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将人请进来便是。”

宫使找了挑竿,插进屋内角落的铜座子,用挑竿上的黄铜钩子,撑起立轴上端的挂绳,缓缓展开立轴下端。

雪瑶先看到黯色的天空和圆月,心中忽然一动,像是湖面投入的石子,激起一些涟漪。

她急切地想看下面画了什么,只见随着宫使手腕一抬一放之间,整个画幅便一点点地入了眼。

好一片繁盛梅花,梅枝虬曲,梅花粉白,又带着点儿星星点点的薄雪,不管夜色正浓,兀自开得娇艳。

梅花下绿色的孔雀冠羽如戟,竖立得精神,翎毛丰满而艳丽,身形优雅,目光恬淡,拖着长长的尾羽,站在顽石之上,似在赏花,又似在沐浴月光一般。

雪瑶的心口疼痛一时被抛在了脑后,有所感知,再看了一眼那浑圆的月亮,月中朦朦有影,正与自己颈中白玉平安扣的纹理相同。

画上似是怕被人看了去,没有题诗,盖着一枚小小印章,章上仅一个“易”字。

这幅画图,只缺亭台和河水,其余分布,都是当年元宵享梅亭边看灯的信中事物。

“不用多说,必是逸飞所作。”

只是据雪瑶所知,逸飞因平时事多繁忙,作画多是点染,尺幅也极小,甚少见到他画如此长大篇幅、耗时费力的工笔细图。

“看这笔力不一,应非一日一月之功。”

雪瑶手指都不由得抖了起来:“逸飞怎么可能将这样的画作交给别人拿来,不知用了什么心机,竟然亲自来了。”

这倒来得正好,省去不少安排。

雪瑶心中一宽,又有些甜,早觉得不再疼痛,低声吩咐宫使道:“你去门口望望,那内监走得远了便好,若还在门口徘徊时,你便站在那,别要他进来。把那门外的御医与我唤了进来,都别过来伺候,远远地看着门,等我传唤你们时再来。”

宫使应声,将画轴脱手放下。

画幅垂落,雪瑶仍是目不转睛地望着,似是亲眼见到了图中所绘的景色,勾起了回忆一般。

宫使望着悦王殿下情态忘我,不知就里,只是抿嘴一笑,按着吩咐出去了。

这一出去,她的心中暗暗佩服雪瑶的算计。

那内监口中说要走,却还是在前门后门徘徊,时不时地向这边看上一眼。

宫使心道:“难怪殿下要我小心着,别让他进来,只怕他是没安好心,还要监视我们呢!真没正经!”心中也隐隐地厌恶起来,吩咐好了护卫和手下的小宫女们,看紧了那人行踪,千万不许他靠近,自己才去打理其他的事情。

雪瑶在屋内,仍是望着那画轴发呆。

忽然间门帘一动,一人便进了房,声音沉静如碧波潭水:“姐姐是什么症状?现在可曾好些?”

雪瑶一转头,只见朝思暮想的人就这么来到了眼前。

似乎来得太唐突?

不,这样才好呢!

雪瑶立起身迎了上去,一手抚上逸飞的脸侧。

昔日印象中的少年样貌又退了些,有了更为成熟的轮廓。

曾经逸飞面庞是浑然天成的鹅蛋形状,颊上还有软软的腮肉,现今这脸侧的皮肉却像被看不见的手雕琢过,平整而紧实,圆润的下巴也变得有了见方的棱角。以前是让人疼爱的无辜眼神,现今看来,却变成了稳重成熟又幽深,直看进她的心里去。

算来几乎要一年没见了,现在看到的逸飞,个子竟是又长出一节来,雪瑶已是需要仰望才能看到他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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