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电竞(36)

哥哥。

纪零对世界最初的认知,来自于一道温柔的声音:“零零,我是哥哥哦。”

那双含情的眼睛微微眯起,盛着满满的爱意,弯成好看的月牙,就这样闯入纪零的视线里。

父母总是很忙,忙于庞杂的公司事务和数不清的应酬,偌大的宅子里,日常陪伴他的不是佣人,就是这位年长他、仿佛无所不能的哥哥。

有了这样的开端,于是依赖哥哥、黏着哥哥,成了纪零与生俱来的本能。

父母的目光更多落在作为继承人的长子身上,小纪零也觉得这再正常不过。

只有哥哥会对他笑,会摸摸他的头,会用那种温柔的声音喊他“零零”。

所以,他总是等。

等哥哥从书房出来,等哥哥结束电话,等哥哥有空看他新得到的奖状。但他并不是总能等到。

“抱歉,哥哥真的有事。”纪淮蹲下身,与他对视,“让影陪你好不好?”

Shadow既是马甲,也是纪淮派来跟着他的玩伴。虽然纪零对Shadow各个方面都很满意,但“小纪零”非常不喜欢他——

因为有了Shadow,哥哥似乎更放心地把他一个人扔下了。

“我不要Shadow,我要哥哥。”

“零零要听话。”纪淮的笑容淡了些,但依旧在耐心地哄着他,“哥哥很忙。你不听话,哥哥会生气的。”

纪零不想惹哥哥生气,哪怕那“生气”只是笑容淡去、不再看他而已。他只能瘪瘪嘴,乖乖地去找Shadow。

这种依赖,并未随着他年龄增长而褪去,反而在父母长期缺席的家庭氛围里,养成了积年累日的习惯。

渐渐的,那个抱着枕头蜷在沙发上的身影,从矮矮小小的孩童,抽条成了清隽的少年。

他尤其喜欢在纪淮处理公务时,溜进书房。也不出声打扰,只是窝在书桌对面的宽大沙发里,或是蹭到纪淮身边,下巴搁在桌沿,眼巴巴地望着哥哥的侧脸。

“哥哥,还要多久?你答应过陪我的。”他的声音黏糊糊的,撒娇抱怨道。

纪淮甚至都没有看他一眼,笔尖未停,只是用另一只手敷衍地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马上就好,零零自己玩。”

“哦。”纪零应着,却不动。

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他只是想待在哥哥身边。

盯着那唰唰的笔尖,不知不觉,纪零的眼皮越来越重,头一点一点,最终彻底趴在桌上睡着了。

等他被昼夜温差冻醒,再次睁开眼时,天色都已经黑了,书桌上依旧亮着那盏台灯。

“哥哥,你忙完了吗?”纪零刚睡醒,还带着点鼻音,迷迷糊糊的,下意识伸手想去扯纪淮的袖口。

纪淮的目光没有从屏幕上移开,侧身避开了那只手,同时短促地“嗯”了一声。

过了好几秒,他才想起身边还有个人,视线仍旧固定在屏幕上,补充了一句:“你回房间睡吧,这里容易着凉。”

显然,有些时候,纪淮已经懒得维持以前那份耐心了。

纪零的依赖固然让他受用,但太过频繁,也会变成一种无需在意的背景音。

——给一点甜头就够了,不想理的时候,晾一会儿也无所谓。反正只要之后再给一点,纪零依旧会一直乖乖地围着他转。

至于弟弟那点小小的失落?似乎无伤大雅。

等不到哥哥,Shadow又太闷了。纪零撇撇嘴,只好去找陆骁。

陆骁很好用。叫他出来他就出来,给他分享点不算秘密的秘密他就两眼放光,把他当枪使,去干点调皮捣蛋的事他也乐呵呵的。

他的心思就写在脸上。

简单、好懂,而且全部关于纪零。

这极大地满足了纪零被哥哥放置时,心里那点需要被关注的空缺。作为交换,他给予陆骁的则是自己为数不多的、不设防的亲近和快乐。

直到陆骁出国,那是父母的安排,走得很仓促。

他在机场抱着纪零不撒手,眼眶通红,委屈巴巴地一遍遍重复着“我会每天都给你发信息”、“你别忘了回”、“放假我立刻飞回来”。

纪零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心里难得生出的那点离别的空落,也被这过于实在的拥抱填满了,甚至生出一丝恼火。

他嫌弃地推开了这个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家伙:“你好烦啊,又不是不回来了,有什么好哭的?”

起初那段日子,纪零确实和他保持着频繁的联系。分享些日常琐碎,吐槽学校无趣,抱怨哥哥又忙到没空理他。

屏幕那头的陆骁总是是秒回,絮絮叨叨地安慰他,又分享些他那边的新鲜事,永远热情洋溢,隔着网线努力填补纪零身边的空缺。

但这种联系,在纪零的父母骤然离世后,一下子切断了。

葬礼那天,天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那是纪零第一次穿黑色西装,麻木地跟在纪淮身后,手足无措。

人群的低语、虚伪的叹息、怜悯或审视的目光……直到此刻,他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那对常年缺席的父母,是真的永远不会回来了。

当仪式快结束的时候,纪零终于撑不住了。

他转过身,几乎是扑进了纪淮的怀里,把脸深深埋进哥哥的胸口。先前一直闷在胸腔里的呜咽和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纪淮昂贵的西装面料。

纪淮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背。

“好了,零零,很多人看着。”他的声音很稳,和纪零的抽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不要哭了,坚强点。”

这声“零零”很冷淡。纪零的呜咽卡在喉咙里,茫然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只看到一双平静到几近冷漠的眼睛。

葬礼结束后,纪淮更是理所当然地以“你年纪小,不懂这些”和“哥哥会处理好一切”为由,全面接管了父母留下的庞杂事务和所有财产。

纪零对此没有异议,他甚至没有力气去思考这些。

他打开手机,自己上一次回复陆骁还是在一周前。最近太忙了,也就一直没联系。最新一条是陆骁发来的风景照,配着一长串兴奋的解说。再往上翻,是自己抱怨哥哥不理他的碎碎念。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

纪零有点想说“我爸妈不在了”,想说“哥哥好像变了”,想说“陆骁,我觉得好害怕”。

可汹涌的情绪堵在胸口,最终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把这样彻底的狼狈和脆弱暴露出去,哪怕是对陆骁,也让他感到羞耻。

而且,说了又能怎样呢?他能飞回来吗?他能改变什么吗?要是哥哥知道了,会不高兴吧。

最终,他退出了聊天界面,没有回复。任由陆骁之后发来的,从关切到焦急再到困惑不安的数十条信息堆积起来,连同聊天框一起渐渐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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