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武侠(17)

沈惊澜被这句话生生钉在了原地,手中的长剑当啷一声落到地上。

这还是楚红袖头一次从他脸上见到近乎于手足无措的神情。

“装失忆装了大半年的家伙,应该没资格这么评价别人吧。”看了半天戏的花辞镜没忍住出声吐槽。

但双标的纪零置若罔闻。

“楚姐姐,”他拉回正题,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书卷。说是书籍,其实只是几张纸拼凑装订在一起。“这就是你一直在找的东西,当然,也可以叫它归元诀啦。”

“不过呢,真正的武功心法,早就被上任影月教主毁了。”纪零连忙接着补充,怕他们几人误会,“这里只是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谁勾结了谁,谁灭了谁的门,谁又在背后推波助澜……大概能告诉你想知道的一切。”

他说完,将手中薄薄的书卷随手放在了桌上,然后站起身,不再看神色各异的楚红袖和沈惊澜,而是转向一直沉默的谢见秋。

“谢大哥,”喊出这个称呼,他轻快的表情逐渐褪去,扯了下嘴角,眼尾低垂,突然有些可怜,“我要回影月教了。你愿意跟我走吗?”

“我知道你最讨厌魔教了。可是我们村子被影月教屠,是影把我救了出来诶。”纪零恹恹地权衡着,“他杀了上任教主,替我,也替你报了仇。你要是讨厌的话,我只能……”

“愿意。”谢见秋打断他,伸出手,紧紧握住了纪零的手腕。“我愿意。”

他害怕一松手,眼前这个人就会像多年前那样,再次从他生命里消失。

那时他还是个少年,躲在自家屋后堆柴的夹缝里,亲眼目睹了影月教在他们村的恶行,浑身抖得厉害。透过缝隙,他看见了纪零,也看到了他身后站着一个穿着黑衣的高大男人。

谢见秋的心跳都快停了,他想喊,想冲出去,可身体却被坍塌的屋顶木板压住了,动弹不得。

他看见那黑衣人弯腰,把纪零捞了起来。纪零像是吓傻了,没有任何挣扎,只是眼睛不敢与他对视,仍旧依依不舍地望着村民们倒下的方向。

然后,那黑衣人就带着纪零离开,再也没有回来。

谢见秋将那人的身形记了很久,对影月教的恨意更是与日俱增。他一直以为纪零可能已经惨遭毒手,便将复仇做了自己的人生信条。

直到听风山庄一遇。

如今纪零更是告诉他,他一直以来都恨错了人。那还有什么分开的理由呢?

纪零眼睛弯了起来,脸上绽开一个晃眼的笑容。他回握住谢见秋的手,指尖在掌心轻轻挠了挠。

“那我们走吧。”他兴高采烈地说,“回去看小白,顺便让影给你安排个住处,总坛后山风景可好了,你肯定喜欢。”

“好。”谢见秋又应了一声,牵着他,转身就朝客栈门口走去。

自始至终,他没有再看沈惊澜和楚红袖一眼,仿佛他们只是无关的陌路人。

走到门口,纪零从谢见秋身旁探出半个身子,俏皮地道别:“哥哥姐姐们,江湖路远,有缘再见啦!要是不想见就现在告诉我!”

虽然嘴上说着“现在告诉他”,其实纪零听也没听,停也没停地就大步往前走了。颇有些讽寡人之过者杀无赦的气势在。

他们并肩而行,身影很快融入夜色,消失在长街尽头。

“该散场了。”花辞镜难得吹了个口哨,是与平日不符的轻佻,却透露出他内心难掩的喜悦。

达成目标,缺了两个人,这只小队也的确没有再走下去的必要了。

楚红袖得了归元诀,怀揣着复杂的心情,对着蜡烛一字一句地翻阅过去。越读,她的心就越沉,血就越凉,恨也更浓。

她向着沈惊澜道了别,连花辞镜都没带,就马不停蹄地启程回到凌霄山庄。

路程遥远,接连跋涉了半个多月,她手中始终紧紧攥着这几页薄薄的、又承载相当重量的纸张,对着她向来尊敬的义父寻求答案。

她的语气急切到像是在质问,但庄主没有在意这点小事。

“很意外?”庄主苦笑了一下,“红袖,江湖不是戏台,没有永远的正邪。二十年前楚家惨案,水比你想的深得多。所谓的名门正派里,藏着道貌岸然的豺狼;被唾骂的魔教之中,亦有身不由己或是心存底线之人。”

影月教上任教主,确是当年参与屠戮楚家的元凶之一,也是制造多起血案的祸首。但如今的影,杀了上任教主上位,这几年来,影月教收敛锋芒,暗中清理了不少旧日余孽,也帮我们查到了许多凭正道身份难以触及的线索。”

他轻轻摩挲着手中的页角:“这份东西,应该就是这些年来,我们双方暗中交换情报,最终拼凑出的部分真相。”

“那……纪零呢?”楚红袖终究还是没忍住,问出了自己最在意的事情。一想到自己一路以来的真心呵护错付了人,就难掩心中涩意。“一个魔教护法,不惜用苦肉计装作失忆,他混进我们当中,也是为了合作?”

庄主的神情突然变得有些微妙,甚至有点难以启齿的尴尬。

他咳嗽了一声,目光游移了一下,才含糊道:“纪零那孩子……他,嗯,情况有些特殊。他并非受命于影去接近你们,也谈不上什么任务……大概,就是他自己觉得有趣,想玩玩吧。影对他颇为纵容。”

楚红袖:“……”

她难以接受。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