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武侠(完)

纪零说到做到,没两日便收拾好包裹,和楼里上下打了招呼,临行前还跑到花辞镜面前晃了一圈,照旧收到他的冷脸才罢休。

他到沧州的时间点不算早,武林大会已经预热了好些天了。刚一到附近,就察觉到众人热情高涨。

作为魔教护法,孤身一人来到这个正派集聚的地方,听着他们谈论最近凌霄山庄的异动,难免有些做贼心虚。

纪零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黑衣混在人群中,目光漫无目的地环顾着四周。

他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无聊。本就是心血来潮,而并非真的对看别人打架有多大兴趣,自然容易跑神。余光一扫,就瞥见了擂台下有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沈惊澜。

他比记忆中清瘦了些,依旧是一身简朴的劲装,抱剑靠树而立。

纪零脚步顿了顿,随即扬起一个笑容,挤过人群,朝他走了过去。

“沈大哥!”他声音清亮,惊喜地呼喊道。

沈惊澜闻声瞥了这个方向一眼,很快又收回视线。

“……是你。”

“好巧呀!”纪零仿佛没看出他的抵触,几步走到他面前,笑容依旧,“沈大哥也来看热闹?”

沈惊澜没看他,目光落在擂台上:“你来做什么?”

“来看武林大会呀!之前我们不是约好了吗?”纪零望着沈惊澜冷淡的脸色,语气后知后觉地淡了下来,“沈大哥,你在生我的气吗?”

沈惊澜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

不是强撑冷漠来伪装自己,而是真的。

恨也好,怒也罢,这些激烈的情绪都源于在意,也需要力气来维持。而他现在,理应已经不对纪零抱有任何期望了。

纪零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却也没显出多难过的样子,只是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随即又扬起一个更灿烂的笑。“那就好!沈大哥会上场吗?我给你加油呀!”

沈惊澜没应声,但没多久就被喊上了台。

纪零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在人群中踮起脚尖,双手放在嘴边作喇叭状:“沈大哥加油!”

沈惊澜收剑回鞘的动作顿了一下,面无表情。

第二天亦是如此。沈惊澜又胜一场,纪零依旧在台下为他喝彩,声音比昨日更大,笑容更灿烂,引来周围不少目光。

第三天,沈惊澜没有再出现。

纪零在人群中找了一圈,也没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只能跑到主办的山庄人员那里询问。

“沈惊澜?哦,那位沈少侠啊,”主办翻着名册,“他今早来过,说自己有急事要办,退赛了。”

退赛了。

沈惊澜接了桩临时的镖,假装自己是真的有事要办,而不是在躲避谁。他刻意不去想武林大会,不去想那个人,便只能让自己忙起来。

只是办完这趟差后,他依旧无处可去。年关已至,想来想去,也只剩下沅城那处早已空置的小院可以落脚。

算算时间,距他离开沅城已经很久了,和楚红袖分开后也没再回过这个地方。

院门上的锁已经生锈了,费了点力气才能打开。一推开门,一股久无人居的尘土和霉味便扑面而来。

沈惊澜站在院中,看着积了厚厚一层灰的台阶,紧闭的房门,空荡的院子,总觉得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沉默地站了片刻,想想打扫又要花上大半日,只能抬起脚步走到房间外,打算先看看屋内的情况。

就在这时,面前传来吱呀一声轻响,房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沈惊澜一愣。

门内,一个穿着白色厚袄的身影,正抱着一团毛茸茸的的黑毛球,费力地挡在自己脸前。

那黑毛球动了动,露出一双不耐烦的猫眼和四只雪白的爪子。正是小白,只是体型比记忆里大了不止一圈,圆滚滚胖乎乎的。

那人探出小半张脸,眼睛弯成了月牙,声音欢呼雀跃,却又因为猫太沉了而有点喘:“欢、欢迎回家!”

仿佛他只是个守在家里的少年,抱着宠物,在元宵的灯火里,对晚归的家人笑着说:【你回来啦。】

沈惊澜的手攥成一团,几乎要掐进肉里。

纪零似乎没察觉到他的僵硬,或者说察觉到了也不在意。他努力想把怀里沉甸甸的猫举高一点,但小白显然不配合,不满地“喵”了一声。

“重死了……到底吃了多少啊!”纪零抱怨它,眼看实在难以承受这份重量了,只能往地上一放。“笨猫。”

重获自由的小白走到沈惊澜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靴子,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告状。

沈惊澜下意识地低头,碧绿猫眼中映出了自己恍惚的脸。

仿佛又回到了五年前在沅城的那些日子。只是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段无法忽视的,由欺骗和离别划出的鸿沟。

两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却几乎没什么交流,如同两个陌生的房客。

直到元宵节。

纪零扯着沈惊澜出门,美其名曰“感受节日气氛”。沈惊澜本不想去,但耐不住软磨硬泡,终究还是被他拉出了门。

看他眉眼弯弯地和摊主讨价还价,看他举着一串鲜红的糖葫芦,咬一口后满足地眯起眼。

幸福感扑面而来,心里的酸涩却愈演愈烈。

就在纪零踮着脚,试图去够挂在高处的一盏花灯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他一步,轻松地将灯取了下来,递到他面前。

纪零一愣,顺着那只手往上看,正对上一双昳丽的眸子。

“花公子?”纪零惊讶地睁大眼,“你怎么在这儿?”

花辞镜一身黑红,穿着狐裘,单边耳饰,在熙攘的人群中有种格格不入的贵气,又意外的很符合节日氛围。

他垂眸看他,指尖的灯转了个圈:“我来看看,某个说快去快回的人,是不是乐不思蜀,早忘了自己说过什么。”

“哪有!”纪零立刻喊冤,“我正准备回去呢!但是沅城的元宵节这么热闹,待回了楼里,花公子又不陪我玩……”

这话说的,倒成花辞镜的不是了。

花辞镜嗤笑一声,没接他的话,目光转向沈惊澜,微微颔首:“沈兄,别来无恙。”

沈惊澜抿着唇,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既然碰上了,不如一起?”花辞镜挑眉,“我也来凑个热闹。”

纪零看看花辞镜,又看看沈惊澜,笑嘻嘻地一手拉住一个:“好呀好呀,沈大哥,花公子,走嘛!”

花辞镜大多时候只是起到一个付钱的作用,偶尔被纪零塞到手里什么小玩意,便嫌弃地拎着。沈惊澜则一直沉默,神情复杂难辨。

纪零逛了一圈,烟火看了,花灯放了,但热闹的氛围总有结束的时候。

“真没意思。”他叉着腰,站在街尾孩子气地抱怨道,“你们俩怎么都板着脸?出来玩不高兴吗?”

花辞镜看他一眼:“陪玩还要陪笑,纪护法给我开多少工钱啊?”

纪零撇撇嘴,正要反驳,眼角的余光却忽然瞥见人群外,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黑衣,孤剑,身姿挺拔如松,在热闹的人潮映衬下,显得格外孤冷,也格外醒目。

纪零立刻绽开笑容,朝谢见秋用力挥了挥:“谢大哥!”

谢见秋这才迈步,穿过熙攘的人群,走了过来。

“你怎么来啦?”纪零自然而然地凑到谢见秋身边,仰着脸问,“影那边的事都忙完了?”

“嗯。”谢见秋应了一声。他抬手,抹了抹纪零因为玩得太开心而微微出汗的鼻尖。“寻你过节。”

“嘿嘿,好吧好吧。”纪零又看了看身边这两个口嫌体正直的人,眨眨眼俏皮道,“那我可走啦。”

沈惊澜猛地看向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还回万象楼吗?”花辞镜开口。

纪零歪头想了想,冲他狡黠一笑:“可能吧?也说不定去别的地方玩玩。花公子想我了可以来找我呀,你知道的,我总是很好找。”

花辞镜轻哼一声。

沈惊澜只觉得自己呼吸有些困难,万千情绪堵在胸口。

“沈大哥,花公子,我走啦!沅城的元宵很热闹,谢谢你们陪我!”

花辞镜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依偎着离去的背影,手里还拎着纪零刚才硬塞给他的东西,低低骂了一声:“没良心的。”

他收回目光,瞥了身边木立的沈惊澜一眼:“别看了,再看也不会回来。”

花辞镜轻描淡写道:“他那样的性子,记性比鱼好不了多少,招惹完就跑。你等他回头?”

“……我知道。”

他知道等不来。

他知道纪零就是这样的人。

他知道所有的执念、不甘、放不下,或许都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纪零甚至完全没有在意过他的怨与恨。

可是知道和做到,从来是都两回事。

花辞镜站在原地,看着沈惊澜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大抵是回了他们的院子,良久,低低哼了一声。

“痴人。”

他吐出这两个字,不知是在说沈惊澜,还是在说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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