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唯独鹤轻

以前鹤轻无意中,听人说过一种说法。

人这一辈子,遇到的所有人,都是不同的镜子。

他们用不同的方式,照出你的样子。

有些样子你喜欢,有些样子你讨厌。

我们在别人身上寻找到的感动和品格,也许,那本来就是我们的人格中,想要生长出来的部分。

只是种子还在破土时,你需要多去看一看其他花花草草长大的样子,以此来确定,将来你的生长方向。

鹤轻的思绪,从那种复杂酸涩的感觉里抽了回来。

她重新看向枝月。

我待人以诚与温柔,大概是心底里也希冀着,这个世界上有千千万万个“我”,都能被这样对待吧。

“枝月。不要哭了。”鹤轻绕到一边,俯下身,认真看着对方。

“你是我的朋友,若是不舍,我可以来看你,或者,我求公主允你能出府来看我。”

枝月没被人这么温和着哄过,本来刚要止住的眼泪,又有决堤的趋势。

“大人…”

大人把她当朋友?

这个词儿好新鲜,枝月甚至从未从别人口中听过。

鹤轻点头:“嗯。朋友。我来和你解释一下,这个词语的意思。”

“大意就是说,倘若我们之间没有身份性别的限制。你叫枝月,我叫鹤轻,我们有不同的性格,不同的心事,困境,乃至开心的事。”

“在我们没有遇到彼此之前,我们会感到孤独,难过,有默默消化的,独属于自己的艰难时期。”

“可当我们遇到了朋友时,某一个瞬间,我们感到彼此是被支撑的,温暖了一点。”

“世上的不平之事有很多,我们是微不足道的存在,这些我们都明白,可在与朋友相见时,你的喜怒哀乐,小小的心事,困窘的感受,欢欣喜悦与快乐,全都被放大了,成了能被认真倾听的珍重之事。”

“在那样的时刻里,你会觉得,不孤独了。这世上有人认真看见你。”

“朋友不是与你相伴一生的恋人,可也是生命中重要的组成部分。枝月,你在的世界太小了,没能看到人与人的情感中,可以延展的其他东西,所以当你感觉被我帮助了后,恰巧我又是个男子,你唯一想到的就是来伺候我,报恩。”

“这不对,枝月,这种做法太低看你自己了。”

“从你那天说要来服侍我时,我就想要拒绝。可我那个时候就知道,若我这些话说的太早了,只会伤害到你,因为你还听不明白那些话。”

“但现在,我要搬出竹园了,我们已经相处了一些日子,你应当明白我是什么样的人。我想,这些话,我可以说了。”

“拒绝你报恩的方式,不代表我在否定你这个人。你很好。”

“枝月,好姑娘要学会好好爱自己,这是作为朋友,我分享给你的第一个道理。”

鹤轻轻声说完这些,变戏法一样,从手里变出来了一朵小雏菊花。

“随处可见的花草,纵然不知名,也能长得很好。是不是?”

枝月睁着眼睛望着突然变出来的浅白色小花,心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眼泪突然更加汹涌地涌了出来。

但她不敢去擦,只傻傻看着那朵花,不敢伸手去接。

人生中,被珍之重之好好对待和说话的时刻,因为那么稀有,而显得令人不知道该如何用最好的姿态去接住。

她只能傻傻看着,不敢眨眼,哪怕眼泪已经一滴一滴掉下来了。

——这是、送给她的吗。

“大人…我听不太懂…”枝月放轻了呼吸。

她隐约觉得自己听懂了,但又好像没有完全懂。

只能记得大人的眼睛很美,温温柔柔的清冽,照映出她眼泪鼻涕一团的狼狈模样。

鹤轻笑了:“没关系。不懂,可以先记住,以后,你就明白了。”

“人生有很多很多的东西,是你一步一步往前,才慢慢懂得的。”

“你只需要记住,你不卑贱,也不卑微。倘若你在的环境,容许不了你展现出该有的平等,你可以迫于形势维持和别人一样的反应,去保护自己。但在心底里,试着保留更完整和值得被珍重的你,因为那是你的火种。”

枝月呆呆望着鹤轻,傻姑娘这会儿已经完全懵了。

她知道自己被一团巨大的善意和温柔触碰着,明白鹤轻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开导她,是怀着祝福和暖意的,且和男女之情决然无关。

鹤大人就像…天上的一轮弯弯月光一般,不吝惜地将光洒到了她身上。

明月从不被人独占。

她也不会是那个独占的人。

枝月只能记得,鹤大人浅笑时,眉眼的舒展与细腻暖意。

已经和清俊、清秀没有关系了。

从此以后她再想起鹤大人,只会记得这股暖意——巨大的、柔和的、发光的感情。

枝月忍住了心中澎湃的酸意与震颤,哽咽着俯身。

“枝月,记住了。”

系统也跟着默默抹泪,不知道咋回事,它也好感动。

鹤轻扶起枝月:“既是朋友,还要这样多礼吗。”

该走了。

鹤轻转身往自己的屋子走去,收拾她常用的一些衣服——几乎都是来了长公主府里后添置的。

枝月在她身后,展开手掌,默默看着小小一朵花,抿着嘴唇揉了揉眼睛。

——鹤大人真好。

——鹤大人,朋友。

——朋友原来是这样的吗。

*

李如意听着杨管事来报。

“殿下,鹤大人收拾了东西要出府。老奴见鹤大人和枝月这丫头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好一阵功夫,可要将枝月唤来问问?”

自从府里查出来一帮叛徒后,杨管事就比以前更加用心了。

她甚至会四处安排人,专门去探听每一个角落里的动静。

今日鹤轻和枝月在竹园那里说了一阵话,杨管事的人就看在了眼底,特意来报了此事。

李如意正在用午膳,她整个人很放松,甚至还看了两页游记。

见杨管事为了这么点小事来问,不由放下了游记,有些无奈。

“这等小事,无需多问了。”

不过鹤轻也真是多情,都要走了,还和她府上的婢女这般拉扯。

杨管事低着头,硬着头皮继续劝道。

“殿下重视鹤大人,本是好事。可古人的道理也对,什么天高皇帝远的…鹤大人有了自己府邸,往后身边若是没个看顾的人,怎么知道他的忠心是否一直可用?”

“依老奴看,枝月就很适合做此事。”

李如意站了起来,摸了摸脸,思考了片刻。

“罢了。”她摇头,否了此事。

因为膈应。

“本宫还不至于特意安插棋子去监视鹤轻。”

鹤轻的忠诚毋庸置疑。

李如意不愿也不耐,再去用什么美人计。

倘若能用堂堂正正的手段,李如意是很愿意一直光明正大下去的。

何况…凭借对鹤轻的了解,李如意觉得,鹤轻和正常人不太一样,对一般人管用的手段,到了鹤轻那儿,约莫是没用的。

杨管事见长公主态度很坚定,这才打消了念头,不再开口多劝。

哎,公主就是太单纯了。

不过,李如意停顿片刻,重新坐了下来,看向杨管事。

“将鹤轻唤来,本宫还有话要问。”

她不会特意为了监视鹤轻,而让手底下的人用什么美人计。

但若是眼前真的有一对有情人,李如意想着,她作为一个慷慨英明有宽广心胸的主上,是不是可以成人之美呢?

鹤轻正要离开竹园,又听长公主唤她去,她也不见惊讶,只唇角翘了翘,笑容真实了一些。

“殿下可是要送行?”

她换了一身衣裳,月牙白的装束,衬得脸蛋白皙莹润,活脱脱一个没长成的如玉少年郎模样,不是清俊了,而是过于清秀。

看着也像是女扮男装。

李如意细细打量了她片刻:“穿浅色的,更男生女相。下次换深色的。”

鹤轻:“哦。”

李如意见她这副淡淡的神色,心里就莫名多了一股怪异感觉。

鹤轻是真的不怕她。

可见从前那些怕,多半并不那么真实。

她掩住了心中这分怪异情绪,忽的开口。

“你要搬出此地了,可要带走枝月?”

鹤轻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不见。

她抿唇。

李如意这么不擅长察言观色的人,竟也在这时候察觉到,屋子里的气氛变了。

——鹤轻分明瞧着不如刚进门时的那般欢快了。

她心中恼火:“鹤轻,有话便说。”

鹤轻:“臣无话可说。”语调毫无起伏。

“你!”李如意好气,但又说不出来为什么气。

她难得做这等成人之美的牵红线之事,本以为是皆大欢喜,没曾想,鹤轻竟还不领情。

心中很是憋闷,让李如意也将头扭到了一边,不愿意再看鹤轻。

“鹤轻在公主眼中,是什么样的人。”

许久,鹤轻悠悠开口。

李如意:“忠诚。”好用。

后两个字没有说出来。

李如意不解鹤轻为何要这么问。

别人家的幕僚,也这么多事情的嘛?

也不是,起码赵岩就很正常。

唯独鹤轻,屡次三番展露出和旁人不一样的举动,让李如意很是困惑。

她如果是伯乐,那么鹤轻这匹千里马,也着实有点性子过于怪异。

————————

二更![粉心]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