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医务室的凌晨

手腕的刺痛是在凌晨一点左右开始加剧的。

江沉正打到关键的一波团战,镜在龙坑边缘游走,寻找切入时机。就在他按下大招的瞬间,右手手腕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像有根针从骨头里扎进去。

他手一抖,技能放歪了。

镜的大招空在龙坑边缘,没能控到任何人。对面抓住这个机会反打,团灭,被一波推平。

“Defeat。”

江沉摘下耳机,左手握住右手手腕,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

“江队?”旁边的林焰注意到他的异常,“你没事吧?”

“没事。”江沉的声音有点哑,他松开手,试图活动手腕,但稍微一动就疼得皱眉。

林焰站起身走过来:“你手怎么了?”

“老毛病。”江沉简短地说,“休息一下就好。”

但林焰看见他脸色发白,明显不是在“休息一下就好”的状态。他想起江沉打职业四年,每天高强度训练,手腕劳损几乎是职业选手的通病。

“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林焰问,“基地有医务室吧?”

江沉没说话,只是用左手关掉电脑,起身往门外走。但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僵硬,右手一直垂在身侧。

林焰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医务室在一楼走廊尽头,平时只有队医值班。但现在是凌晨一点,队医早就下班了。

江沉熟门熟路地推开医务室的门,打开灯,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冰袋敷在手腕上。

林焰站在门口,看着他在昏黄的灯光下苍白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揪了一下。

“经常这样吗?”他小声问。

“偶尔。”江沉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训练量大了就会犯。”

“那……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用。”江沉睁开眼睛,“老伤了,医生也说只能养着,不能根治。”

他说话时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林焰看见他额角的汗珠,知道他在忍痛。

“我去给你倒杯热水。”林焰转身想走。

“不用麻烦。”江沉叫住他,“你回去训练吧。”

“你这样我怎么训练得下去?”林焰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

江沉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林焰的脸一下子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江沉先移开视线:“随便你。”

林焰松了口气,跑去饮水机那里接了杯温水,递给他。江沉用左手接过,慢慢喝了一口。

医务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钟表走动的声音。凌晨一点十五分,整栋楼都睡了,只有他们两个人还醒着。

“你手腕疼的时候……都怎么办?”林焰打破沉默。

“冰敷,休息。”江沉说,“严重的吃点止痛药。”

“没试过针灸或者理疗吗?”

“试过,效果不大。”江沉放下杯子,“职业选手的手腕就是这样,用得多,伤得深。除非不打职业了,否则好不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但林焰却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一种近乎认命的坦然。

“你……后悔吗?”林焰轻声问,“为了打职业,把手弄成这样。”

江沉默了很久。医务室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疲惫,也更真实。

“后悔过。”他终于说,“特别是疼得睡不着觉的时候。但第二天坐上训练椅,打开游戏,又觉得……值得。”

他顿了顿,看向自己的右手:“至少这双手,拿过冠军。”

林焰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想起那些在网络上看到的视频——江沉十八岁那年,带着一支不被看好的队伍,一路杀进总决赛,最后捧起冠军奖杯。镜头里的少年意气风发,眼里有光。

而现在,眼前这个人手腕缠着冰袋,脸色苍白,在凌晨的医务室里独自忍痛。

时间到底带走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

“江队。”林焰忽然说,“我能看看你的奖杯吗?”

江沉抬眼看他。

“我是说……冠军奖杯。”林焰补充道,“应该放在基地吧?”

“在荣誉室。”江沉说,“明天让沈薇带你去。”

“我想现在看。”

江沉皱起眉:“现在?”

“嗯。”林焰站起来,眼睛亮亮的,“反正你手疼,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我也睡不着,不如去看看?”

江沉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新人总是有各种稀奇古怪的想法,像一团永远不按常理燃烧的火。

但他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走吧。”

荣誉室在三楼,和训练室在同一层。江沉用指纹打开门锁,推开门。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四面墙上都是玻璃展柜,里面陈列着MY战队成立以来获得的所有荣誉——奖杯、奖牌、锦旗,还有选手们各个时期的队服。

正中央的展柜里,放着一个金灿灿的奖杯。那是KPL春季赛总冠军奖杯,底座上刻着年份和队伍名称。

林焰走到展柜前,隔着玻璃看那个奖杯。灯光下,奖杯折射出耀眼的光芒,每一个棱角都雕刻得精致。

“真漂亮。”他轻声说。

“重得要命。”江沉站在他身后,“捧起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林焰想象着那个画面——十八岁的江沉,在漫天飞舞的金色纸片中,和队友一起举起这个沉重的奖杯。台下是山呼海啸的欢呼声,镜头记录下他难得一见的笑容。

那该是多么热血沸腾的时刻。

“那时候……很开心吧?”林焰问。

“嗯。”江沉的声音很低,“很开心。”

“后来呢?”

江沉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奖杯旁边的一张合影上——那是夺冠那天的团队照,五个少年肩并肩站在一起,笑得没心没肺。

照片最左边是江沉,最右边是陈珂。那时候他们还是最好的兄弟,会勾肩搭背,会在赢了比赛后一起去吃火锅,会一起训练到天亮。

但现在……

“后来就散了。”江沉说,语气很淡,“夺冠后转会期,有人走了,有人退役,有人……做了别的选择。”

林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张照片。他认出照片里的江沉,但其他人都不认识。除了……

“这个人……”林焰指着照片最右边,“是不是陈珂?”

江沉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你认识他?”

“听说过。”林焰老实说,“以前在青训营的时候,教练拿他的比赛录像当教学素材。说他是当年最强的中单之一。”

“是吗。”江沉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现在也很强。”

“但他背叛了你,对吗?”

话一出口,林焰就后悔了。太直接了,太冒犯了。

但江沉没有生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不是背叛。”他终于说,“是选择。”

“选择?”

“他选择了去更强的队伍,拿更高的薪水,有更好的发展。”江沉转过身,不再看那张照片,“这没什么不对。只是……方式不太光彩。”

林焰想追问是什么方式,但看着江沉紧抿的嘴角,最终还是没问出口。

有些伤疤,不能轻易去碰。

“那你后悔吗?”林焰换了个问题,“后悔当初那么信任他?”

江沉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凌晨两点的上海,依然有零星的灯火。

“后悔。”他说得很轻,“后悔的不是信任他,而是……在知道真相之后,还对他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荣誉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疲惫。

林焰忽然明白了——江沉冷硬的盔甲下面,藏着的不是冷漠,而是受过伤之后的本能防备。

他不相信别人,是因为曾经毫无保留地相信过,然后摔得很疼。

“江队。”林焰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在窗前,“我不会那样的。”

江沉侧过脸看他。

“我不会背叛你,也不会让你失望。”林焰说,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星星,“我会证明,你可以相信我。”

少年的誓言在深夜里显得那么真挚,又那么天真。

但江沉看着那双眼睛,却忽然说不出任何打击的话。

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说:“走吧,该回去休息了。”

两人离开荣誉室,回到二楼。经过训练室时,林焰停下脚步:“江队,你手还疼吗?”

“好点了。”

“那……明天训练赛,你能打吗?”

江沉默了一下:“看情况。如果不行,就让小杨上。”

“哦。”林焰垂下眼睛,“那你好好休息。”

他转身想回宿舍,却听见江沉在身后说:“你也是。”

林焰回过头,看见江沉站在训练室门口,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让他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

“早点睡。”江沉又说了一句,然后推门进了训练室。

门关上了。

林焰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心跳得有些快。

那句“早点睡”,还有医务室里那个安静的并肩,荣誉室里那段沉重的过去——所有这些片段在他脑海里交织,让他心里乱糟糟的。

他走回宿舍,室友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地洗漱,躺上床,却怎么也睡不着。

闭上眼睛,就是江苍白着脸忍痛的样子,还有他说“后悔”时那个疲惫的眼神。

还有……还有自己说的那句“我不会让你失望”。

林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是真的这么想的。但现在想想,又觉得自己太狂妄了。

他只是个试训新人,能不能留下都不知道,凭什么说那种话?

但……

但他就是想说。

就是想告诉江沉,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会背叛他,不是所有信任都会落空。

至少,他不会。

窗外,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而训练室里,江沉靠在椅子上,冰袋还敷在手腕上。他没有开电脑,只是静静地看着天花板。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在荣誉室里的对话。

“我不会那样的。”

“我会证明,你可以相信我。”

真傻。

江沉想。

但为什么……心里某个冰封的地方,好像真的被那句话烫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那就看看吧。

看看这个莽撞的、天真的、像火一样燃烧的少年,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看看这次,自己会不会又一次看错人。

窗外,第一缕晨光照进训练室,落在江沉的脸上。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道微光,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那就……再赌一次吧。

就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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