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两日后, 王琢照着早前与孙云通气好的内容,提笔拟下了一封暗通曲款的密信。

这信里的字迹、口吻,皆是精心雕琢过的。随后,在最合适的时辰, 被他“不慎”遗落在最合适的角落。

果不其然, 这枚烫手的山芋, 被拓跋孤辰最倚重的心腹亲卫撞见, 转呈了上去。

那日,中军大帐内爆发出一阵令人胆寒的惊天咆哮。杯盘碎裂的声响中夹杂着刀剑出鞘的铮鸣, 拓跋孤辰怒发冲冠, 险些当场活劈了孙云。

帐外亲兵皆骇得噤若寒蝉, 以为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男宠今日必死无疑。

可到了夜半,大帐里竟奇迹般地偃旗息鼓了。

谁也不知孙云在那生死毫厘间, 究竟使了什么通天的狐媚手段或雷霆诡辩。次日清晨,被拖出大帐斩首祭旗的, 并非孙云。

而是那位揭发密信的左膀右臂。

人头落地, 孙云不仅毫发无损, 反而恩宠更隆。

经此一遭,拓跋孤辰亲手折了自己的心腹干将, 营中诸将看在眼里,寒在心头,军心不可避免地生了罅隙。

得知消息时, 王琢正静静研着墨。

他深知孙云这副清瘦皮囊下,藏着何等翻云覆雨的手段。他不知孙云布这盘大棋, 究竟谋划着什么惊天动地的后手;但他从心底里佩服孙云的狠绝, 甚至隐隐生出几分赞赏。

这等借力打力、杀人不见血的做派,确实痛快。

既然要走, 自然不能灰溜溜地走。来日自己挣脱这牢笼时,也是要给这群鲜卑蛮子留下一份“大礼”的。

接下来几日,王琢白日里按部就班地当差,做他那个恭顺谦卑的谢主簿。

到了晚间,便会带回一些硝制好的生皮、粗麻针线以及熬煮过的骨胶。

他与王寂借着烛火,赶制防水的皮囊。再将事先备好的生存所需品,分别塞入皮囊。

到了第七日夜晚,两人用过晚饭。王琢从靴筒里抽出两把匕首,将其中一把递给王寂。

匕首刚刚打造好,还未欠上刀柄,两人便拿出剩余皮革在刀柄处一圈圈的缠好。

做完这一切,王琢又从怀中摸出一个油纸包展开,道:“这是火石袋。里边有燧石、火镰、火绒。”

他将火石袋中的物品平分两份,用油纸包严实,分别塞入两人皮囊。

一切收拾停当。

两人并肩躺在拥挤的榻上,幔帐内久久静谧无声。

“那把长刀,你一直带在身边么?”黑暗中,王寂忽然开口。

“嗯。”王琢望着帐顶,道,“当初在破庙被鲜卑游骑抓住时,刀被他们缴了。后来我做了拓跋孤辰的主簿,便托了那名抓我的什长帮我去寻。颇费了番功夫,在辎重营里替找了回来。”

王琢说完,以为王寂会顺着这话头,问起那日在颖水,究竟是如何同他走散的,又为何没有去寻他。

可王寂没问。

恰好王琢也不知该如何答他。

王寂只是问:“走时,那刀会带着么?”

王琢道:“要带的。”

王寂道:“布衣之身,佩这般长刀,反倒易招祸患。有匕首防身,便足够了。”

王寂说的没错,他想起最初遇见鲜卑什长的时候,若自己未带刀,应当会直接绑了。正因带了把刀,才挨了一脚,差点五脏位移。

但这把刀,他不舍丢下,道:“谨慎些,避开人多的地方,尽量潜行。有刀在手,在遇到小股山匪和逃兵是强力的自保的武器。”

王寂问:“若是入城,遇见官兵搜身,你当如何?”

王琢抿抿嘴,一时无言以对。他问:“那匕首岂不也会被他们搜了去?”

王寂道:“匕首被搜走,倒不可惜。”

王琢忙接道:“可这刀要是随意丢在此处,却很可惜。”

王寂道:“你且先带着吧,我们尽量避开大陆,走小路,若要进城……总有法子带进城去的。”

王琢道:“好。”

听那声音有丝喜悦,王寂侧头见王琢已将刀抱在了怀中。

王琢道:“过几日会有大风。”

王寂知晓时候到了,轻应了声:“嗯”。

王琢又道:“兵营路线你不熟悉,要跟紧我,别走散了。”

王寂呼吸微滞,静默片刻,道:“知道了。”

……

三日后夜,大风渐起,屯垦营内有巡夜兵卒的梆子声传来。

王琢与王寂二人穿着粗布短打蹲在阴影里,王寂的两名亲随亦在不远处屏息待命。待梆子声落,巡兵转至营帐西侧,王琢抬手比出一记手势,四人便悄无声息地掠出,分两路包向马厩。

马厩旁的值守马倌正蜷在草垛旁打盹,王寂的亲随如影而至,一手捂住其口鼻,一手横刀抹喉,血珠溅在草秆上,马倌一声都未发出,便软倒在地。

四人入了马厩,马群骚动,欲扬蹄低嘶,王琢将浸了温水的麻布,轻轻盖在马头上,低声安抚,几匹良驹便渐渐静了下来。

王寂解下厩中缰绳,分递给众人,众人将布套套在马蹄上,引着马匹缓步而出。

四人来到营中粮囤处,依着王琢的计划,他白日以主簿身份,将硝石、火油藏于粮囤死角,此刻四人分别将其取出,火油泼洒在粟米、麦秸之上,又用火石引燃硝石,火星落处,火油骤燃,腾起数尺高的烈焰。

火舌借着骤起的夜风,迅速舔舐着粮囤,映红了半边夜空。营中兵卒见火光冲天,顿时乱作一团,呼喝声、救火声、惊叫声交织在一起,营门处更是人仰马翻,无人顾及马厩的异动。

“走!”王琢低喝一声,翻身上马。王寂与亲随亦纵身跨马,四骑扬蹄,朝着营南门疾驰而去。

身后追兵的喊杀声、箭矢破空声接踵而至,两名亲随勒马回身,长刀出鞘,劈向追兵前锋,“大人、公子速走!我二人断后!”

王琢勒马欲一同对抗追兵,却被王寂勒住缰绳,“莫要辜负他们!”

语落,王寂扬鞭狠抽王琢马臀,良驹吃痛,疾驰而去。

二人驱马奔出数十里,直至天边泛起鱼肚白,才在一处渡口勒住缰绳。

寒波澹澹,渡口空无一人。

他们等了一会,不见亲随赶来,反倒听见一众马蹄声。

不及多想,王琢拽着王寂跃下马背,纵身跳入河中。

河水冰凉,扎皮刺骨,二人相偎着贴在岸边土壁之下,萋萋水草恰好掩住身形。屏声敛息间,只听得追兵沿岸搜寻的脚步声、呵斥声、警告声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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