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那群人搜寻半晌无果, 终于骂骂咧咧地离去。为求万无一失,二人在水下又等了许久,确认周遭再无动静,才攀上岸来, 却见两匹战马已不在了。

二人寻到一处隐蔽的树下暂作歇息, 待喘息稍稍平稳, 王琢道:“他们……怕是不会再赶来了吧。”

王寂垂眸沉默片刻, 低声道:“应是过不来了。”

王琢心头一黯,那两名亲随虽与他言语不多, 却是玉栖苑时随侍王寂的旧人。这次为护他们脱身, 舍身断后, 生死难料,王寂此刻心中定是比他更痛。

只是乱世逃亡, 生死只在须臾之间,容不得他们沉溺悲戚。王寂先敛了心绪, 道:“先看路线, 尽快动身。”

“嗯。”

王琢从怀中掏出羊皮舆图, 王寂指尖点在舆图一处,道:“从汝水南岸折向东南, 经庐江便可抵建康,你当真不与我同归么?”

王琢垂眸望着舆图上的建康二字,道:“不回了, 渡了这条河,你可沿着这条路回建康。”

王寂问:“那你呢?”

王琢点了点舆图某处, 道:“我往西南走。”

王寂缓缓呼出一口气, 目光沉凝地望着王琢,“你是如何忍心连着三次抛下我的?”

王琢抬眸望向王寂, 见他面色如常,却不知为何,一股隐隐的哀伤漫了过来。

王琢忙道:“不是。”又毫无底气的续道:“这次……我没有。”

王寂道:“怎么?是嫌我累赘么?”

王琢道:“没!没有。你身份尊贵,不能这样在外面漂泊吃苦。”

王寂说:“你竟如此小瞧于我。”

王琢默不作声,只望着他。那眼神,真的有点小瞧他。

王寂却也不恼,只问道:“此处无渡船,你计划如何去对岸?”

王琢说:“游过去。”

王寂问:“你会泅水?”

王琢道:“会,我生于洛水之畔。”

王琢望向他:“你会么?”

被某人小瞧了的王寂笑道:“会。”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行囊,“走吧。”

王琢随他起身,跟在后头,见他毫不犹豫纵身跃入涛涛河水,王琢也不再迟疑,紧紧跟上。

王寂果真会水,而且水性很好。但河很宽,水又湍急,二人泅水许久才游到对岸,精疲力尽地倒在岸边。

已然入秋,天气转凉。二人又浑身湿透,风一吹过,皆是冻得浑身起栗。

王寂缓缓起身,说:“需生火烤干衣物,不可染上风寒。”

王琢也挣扎着爬起,见王寂肩头微微耸动,本就苍白的脸,白里透紫,嘴唇发青。

想来他伤势未愈就遭这等奔波劳顿,又是寒水浸泡,又是泅水半晌,耗了大半气力,此时一定又累又冷。

二人不敢耽搁,在林间搜罗来干草枯枝,寻了棵大树背风处。王寂从腰间皮囊摸出火石袋,打了数次都没火星,手一抖,燧石掉落。

“我来吧。”王琢拾起燧石,接过火镰。

他手腕还有力气,两下就擦出火星,干草遇火瞬时腾起暖黄焰光。

火光映照下,王琢脸上那层树油塑的假疤瞧着更为狰狞,因那树油经水浸泡早已起皮,随着风还扑扇扑扇的。王琢也感到脸上又痒又碍事,便抬手一揭,轻易剥落下来,只在颊边留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黑泥和疤痕都不见了,一张俊容豁然显露出来。褪了少年稚气,又未染尽成年的沉敛,乍一看,还是当年的小小王琢,可细看之下,又全然不同。正是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的模样,英俏得让人心荡。

这人是王寂熟悉的,又有些陌生的。似要重新认识一下才好。

王寂望着王琢出神的片刻,王琢已然支起木架。

两人将湿衣解下搭在架上,火光烘着。等衣袍半干,就匆匆换上,相偎坐在火边,从皮囊中取出麦饼干粮,分食干净,算是应付了一餐。

王寂凑上前来,双臂拥着王琢,道:“有些冷吧?”

“嗯。”王琢的确很冷,反抱着他,身体相贴互相取暖。

一路奔逃,身心俱疲,不过片刻,便抵不住倦意,双双阖眼睡去。

这一觉直睡到日薄西山,林间凉意更烈,王琢打了个寒噤。睁眼瞧见王寂已经起身,正蹲在原处生火。

很快,干柴作响,周围暖了起来。

王寂回头见他醒了,道:“河水湍急,不易捉鱼,我去猎些野味来。”

“你在此等候,莫要乱走。”王寂说着已拿起一柄不知何时削好的木矛,窜入密林。

不多时,王寂就拎着一只山鸡折返。

拔毛、开膛、去内脏,一气呵成。他从皮囊中摸出一小包盐巴,指尖捻起些许均匀涂抹在鸡身,又寻了根柳枝穿过,架在火上缓缓翻动。

王琢静坐一旁看着他忙完,问他:“这些你是怎么会的?”

王寂说:“我少年时,常与谢莲偷跑出府打猎,他那时已随舅父游历四方,懂许多求生法子,这烤鸡便是他教我的。”

待鸡肉烤得外皮焦脆,油光滴落火中滋滋作响,二人分食起来。

王寂吃了一口,自语道:“不及谢莲烤得入味,或许是少了些香料。”

王琢嚼着鲜嫩的鸡肉,含糊应道:“很好吃了。”

王寂漫然道:“乱世之中,能得这种饱食,已是幸事。我原以为这山野间的活物,早该被官兵与流民猎尽了。”

王寂将啃净的鸡骨丢入火中,寻了片干燥的阔叶擦了擦手,问他:“接下来,你打算往何处去?”

王琢说:“原本想去易守难攻的巴蜀地界,但听说那边也在打仗。”

王寂问:“你原想去巴蜀,想必有长远规划罢?”

王琢面上现出一丝赧然,不答话。

王寂发觉他面色不对,微微挑起眼梢,“讲讲看,我不笑你。”

王琢闷头吃鸡,仍是不语。

王寂却不饶他,倾身向前,“你再不讲,我便要亲你了,宝……呜!”

没等那亲昵的称呼说完,王琢已抬手捂住他的嘴,耳根红得更甚,低声道:“以后别这么叫了,行吗?”

王寂眼底闪过笑意,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他的掌心。王琢似被烫了一下,欲缩回手,却被王寂牢牢攥住,顺势含住了他的指尖。

温热柔软的触感让王琢心魂巨震,慌忙四下望了望,另一只手掐住他的下颚,才将手指抽了出来,皱眉道:“你知道我们现在是在逃亡么?”

“亲一下罢了。”王寂勾了勾他的下巴,“瞧你脸红的,都做过那种亲密之事,怎么还是这样害羞?不知情的,还以为是我糟蹋了你呢。”

王寂怎么就长了一张嘴呢?

王琢被他说得语塞,匆匆瞟了他一眼,垂下眼睑不再理他。

王寂手肘撑在膝上,一手支着下巴,神态自若地望着他:“你莫不是提上裤子不认账了?我可是被你睡了几回了,你总得对我负责才是。”

“你……”王琢瞪了他一眼,又别开脸。

王寂是怎么做到如此没羞没臊说出这些话的?

王琢默默地啃着鸡肉,道:“我自然会对你负责,你若想跟着我,就跟着吧。”

“这才对嘛。”王寂揽着他的肩头道:“既然你我已绑定在在一处,你的计划总得让我知晓,我也好帮你谋划谋划。”

王琢道:“我没什么计划,我只是,想掌握自己的命运,不再受制于人。”

王寂道:“受制于人?我从前对你不好么?”

王琢忙道:“不是……很好。不是你的问题,而是这世道本就如此。上层者居高临下,层层桎梏,下层者如陷泥沼,身不由己。往后,我不愿再受任何人辖制,不管是生是死,是荣是辱,都想自己做主。”

王寂闻言,眼皮微微抬起,眸中闪过一丝亮色,颔首道:“你这想法甚好,我亦赞同。只是如今乱世,门第已然无甚大用,唯有兵马在握,方能掌控自身命运。”

王琢道:“我原本也想,如今群雄并起,我为何不可有一席之地?便想先到巴蜀寻个安全的城池落脚,攒够家资,招兵买马,先夺了小城,再逐步壮大,雄踞一方。”

王寂眼睛更亮了些,抚了抚王琢圆圆的脑勺,“想不到你竟有如此雄心。”

王琢垂着眼,喃喃道:“我说完了,你要笑就笑吧。”

王寂道:“我为何要笑你?你这心思,放在过去或许痴人说梦,可于当今乱世,却大有可为,我是真心觉得好。”

王琢抬眸望向王寂,“你真这么认为?”

王寂轻笑一声:“我何时哄骗过你?只是……单靠你一己之力积攒家资,怕是耗上一生也难成事。”

“我也知道。”王琢道,“所以我原是打算先寻一位城主依附,积累功勋与人脉,待时机成熟,再另做打算。”

王寂望他片刻,露出温和之色,“你真的长大了,懂这么多了。”

王琢不自在地问:“你觉得如何?”

王寂道:“此计甚妙。”接着便道:“不如我们改道去豫章吧。”

王琢疑惑:“为何是豫章?”

王寂道:“谢莲在豫章。”

王琢眼睛骤然亮起,“谢莲?他还好么?”

王寂道:“他一切安好,豫章王谢彦是谢莲二叔,我们可以到豫章,联合谢莲一同起事。”

王琢问:“谢莲心在江湖,怎会同你起事?”

王寂道:“天下纷乱,哪有江湖?若想逍遥快活,必得四海承平。何况……他若不想参与也无妨,只需借我们钱帛与兵马即可。”

王琢陷入沉思,半晌无言。

王寂明白王琢在担忧什么。自己曾经禁锢了他那么久,他岂会轻易相信自己?

王寂握住王琢的手,轻轻揉捏他的指骨,语气低沉柔和:“往豫章的路还长,你可以慢慢考虑。若半路改了主意,我们便换条路,你想去何处,我陪你去何处。”

王琢望着王寂的手,他用的是“我们”,不是你。即便日后自己改变主意,要去别的地方,王寂真的会跟着他么?

王琢觉得,自己没那么珍贵,不值得王寂放弃锦衣玉食,深入北境虎狼之地,九死一生只为寻他。

可王寂就是这样做了。

而且,也寻到了。

就像谢莲说的,王寂想做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王寂曾经承诺过的,至今也都一一兑现。

即使那张脸看上去奸诈无比,也要相信他一直以来的信誉。不可以貌取人。

王琢眼波微动,望向王寂,轻声道:“吃吧,吃完早早歇息,明日还要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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