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阴阳玉佩

七拐八绕好一会,我们寻到一处僻静无人的旧院叙话。

“说吧。”我站在他半米远的位置道。

楚夕无言片刻,将面纱揭去,解去易容:“游公子,我这条命都是你和叶大夫救的,柒弟之怨也由你化解……何须如此戒备?”

我耸了耸肩:“非常时候,非常对待。”

“……好吧。”楚夕不再纠结我的态度,开始复述,“双鱼玉佩之事,冯先生他们已查了多年,那是疑似前朝方士所制的‘阴阳引魂佩’。完整的一对,阳佩可收纳魂源,阴佩可牵引操控。你身上那半块,应该是阳佩。至于阴佩……”

“可能就在宫里,在那位‘祖宗’手里。”

我浑身一震。虽然早知玉佩并非俗物,但因为是母亲所赠,且从始至终都只有半块,所以我对另外半块至今何在并没有过度追究。

楚夕继续道:“他们还查到,林思沅案中的惑心之术就是用阴佩为引,配合魂晶施放的。林思沅的遗物中有疑似残玉的东西,被柯焕拿走了,恐怕也是因为那玉沾了她的魂息,可以被阴佩追踪到。他们要让所有人忘记她,就得先切断她与这世间的一切联系,包括信物。”

“……他们想做什么?”

楚夕摇头:“只查到这一步。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明日兰亭轩有一场大会,绝不只是交易魂晶那么简单。那位祖宗恐怕已经等不及了,他要进行下一步,而这下一步,还需要更完整,也更强大的魂源。”

他目光落在我胸口玉佩所在的位置,轻叹道:“要带的话就这些了。不论如何,若有我能帮得上的地方,我必将倾囊相助。”

“游公子,万事小心。”

“……”

楚夕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后,我在原地又站了片刻。出了旧院,遥遥望见远处皇城的轮廓在黑夜中沉默伫立,有如巨兽蛰伏,可怖阴森。

双鱼玉佩是法器。

阴佩在宫中,能操控魂源。

林思沅死后消失在众人记忆之中,应解生前死后的遭遇,甚至父亲当年身边人的背叛……这一切的背后,都可能有那枚玉佩的影子。

我按住胸口,玉佩隔着衣料传来温热。应解的魂息轻轻缠绕上来,像在安抚,又像在确认彼此的存在。

……不会有问题的,只要哥还在我身边。

“先回去吧。”我在灵识中低声道。

应解没有回应,但魂息沉了下来,于平静中蓄着力。

一切尚在掌控之中。

-

回到地窖时,已至子夜。陶奕守在入口处,见我回来,明显松了口气。

“薛娘子已经去济世堂了。”进了地窖,他压低声音,“不过她让我带句话,说林氏旧邻中那老妇今早突然暴毙了,官府说是急症,但她觉得不对劲。”

“又是急症?”我眉头一皱。

“嗯,说是夜里心悸,一口气没上来就去了。”陶奕咂咂嘴,“薛娘子说,老妇那日精神恍惚,说了些不明真伪又疑似实情的话后,她暗中留了心,本想今日再去探问,没想到人就这么没了。”

未免太过巧合。

惑心术的控制一旦出现松动,灭口往往紧随其后。那老妇记起了“穿官靴的人”,这记忆的复苏恐怕正巧触发了什么。

“陶奕,”我看向他,“这几日你暂且先别回回春堂,换个地方落脚。也不用再替人传话了,有事我去寻他们便是。”

陶奕愣了愣:“游半仙,您这是……”

“以防万一。”我拍了拍他的肩,“等此事了结,我再找你喝酒。”

送走陶奕,我重新封好地窖入口,在黑暗中坐下。应解的身形缓缓浮现,陪在我身侧。

“那枚阴佩若真在宫中,他们用它能做什么?”他忽然开口。

“楚夕说能牵引操控魂源。”我回想他的话,“配合魂晶,可以施放惑心术,但我想不止如此。”

我从怀中取出那张拓纸,“双鱼衔尾,阴阳相生。若阳佩能收纳魂源,阴佩能牵引操控,那一对完整的玉佩,也许能做到更可怕的事——比如,将多个魂源融合,或者……将活人的生魂直接抽离。”

地窖顿时陷入沉寂。

“……不过这些都是猜测,具体能做什么,暂且还不能定夺。”我沉吟片刻,“但是哥,我们手上这块真的只是阳佩么?我怎么觉得除了收纳你的魂魄以外,也能牵动你的行动?还能护身……”

应解默了半晌,旋即幽幽道:“……先前,我毫无记忆时你摩挲玉佩便能扰我思绪,往后结了灵契后,还发觉劝阻之语变得很难说出口。说了,你好像也听不见,索性便不说了。”

“嗯?”我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这意思是说,之前你对我那般百依百顺都不是真心的?”

“……”应解移开视线,没有解释,然后生硬地岔开话题,“宫中那位,是想用这个方法续命么?”

“应该不是简单的续命。”

我捉弄够了,摇头道,“若只是延寿,清虚观这些年炼的魂晶应该也够了。但他们还在不断试验,不断寻找更优质的魂源,甚至用惑心术控制朝臣、抹除证人……这不像只为一个人续命。”

话毕,我忽然想起景良的话。

【这江山如今被蛀虫啃噬,被邪术侵蚀。】

“……也许他们想做的,是更疯狂的事。”

应解沉默良久,忽然伸出手,冰凉的指腹轻轻碰了碰我捏着拓纸的手背。

“无论他们想做什么,我们一起面对。”他低声道。

我收起拓纸,反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魂体的冰凉透过皮肤渗进来,却奇异地让人心安。

“嗯。明夜子时的大会,我们还得做些准备再去。”

-

次日清晨,我来到城南旧街,想找冯谅提到过的那个棺材铺。

按他所言,棺材铺的掌柜是他们的人,林思沅案仵作留下的验尸抄本寄存在那铺中的梓匠手中。抄本已被薛晓芝取走,但我还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关于双鱼佩的更多线索,特此来访。

旧街狭窄,两旁多是些经营丧葬用品的铺子,纸扎、寿衣、香烛,檀香和纸钱的气味缭绕在周身。我扮作普通农人样,走在街巷中寻找着,最后停在一家名为“永安号”的棺材铺前。

铺面不大,门半掩着,里面光线不明。我敲了两下门无人应,才小心地推门进去。

柜台后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正低头刨着一块木板。听见我进来的动静,他抬起头,眯着眼打量我。

“客官要什么?寿材还是寿衣?”他声音沙哑道。

“我想看块料子。”我脑中快速回忆起薛晓芝托陶奕带来的纸条中所记暗号,“要阴沉木的。”

老头手中刨木的动作停下。他放下刨子,擦了擦手:“阴沉木可不便宜。客官要做什么尺寸?”

“七尺三寸,宽一尺八。”我说的是成年男子的棺木尺寸。

老头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道:“客官家里谁去了?”

“一位故人。”我平静道,“姓林,大约四五年前走的,当时匆忙,没好好办后事。如今想补口像样的棺材,迁个坟。”

老头的眼神变了变,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铺子门口,朝外张望了两眼,然后关上门,插上门闩。

“随我来。”他低声说了一句,转身朝里间走去。

我跟着他穿过堆放木料的院子,走进后院一间厢房。房里堆满了做好的棺木,桐油味浓重。

老头走到靠墙的一口棺材旁,在棺盖某处按了按。棺材侧面滑开一小块,露出里面的暗格,随后他从暗格中取出一个包囊,递给我。

“老二交代过,若有人来问阴沉木、七尺三寸,就把这个给他。”老头退后两步,背着手,“客官慢慢看,我去外面守着。”

他走出厢房,带上了门。

我打开包囊,里面有两样东西,几张黄纸,还有一枚黄木令牌,正面刻着“破影”二字。

我翻了翻黄纸,前面的内容和薛晓芝传来的相差不大,往后记录了林思沅身上的伤痕情况。但翻到最后一张时,我看见了比拓纸更清晰的内容。

那是一幅简陋的示意图,画着一枚玉佩形状。虽然笔画粗糙,但能看出是双鱼衔尾的图案。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林氏女尸颈间有此佩残片,色青白,触之阴寒。柯参军亲取,未录档。疑为邪物。】

示意图下方还有更小的字,墨迹已晕开大半:

【余查旧案卷,前朝永昌年间有方士制‘阴阳引魂佩’,以祭生魂而成,佩分阴阳,可控魂续命。后为禁术,佩毁,图失。今见此残片,纹似古图,惊惧。录此存证。望后有人察。——验尸仵作赵康绝笔。】

……绝笔。

这几页纸,恐怕就是那位仵作在预感自己将死之前留下的最后线索。

我将这页留下,折好同木牌贴身收起,其他的当场用火折焚化,以防后患。

正要离开,忽然听见前院传来敲门声,急促有力。

“开门!官府查案!”

我心中一凛,迅速闪到厢房床边。窗户对着后院小巷,我推开窗正打算翻出去,却听见老头在前院高声应道:

“来了来了!官爷稍等!”

他的声音很稳,丝毫不慌。我犹豫了一瞬,没有立刻翻窗,退回厢房暗处,凝神听着前院的动静。

门开了,杂乱的脚步声瞬时涌进来,至少有三四人。

“掌柜的,见过这个人没有?”一个粗犷的声音问,接着是纸张抖开的声音。

“官爷,小老儿眼神不好,您凑近些……”老头慢吞吞地说。

“少废话!看仔细了!”

短暂的沉默。然后老头“哦”了一声:“这人……看着有些眼熟。是不是前几日来问过寿材价钱?我记性差,记不清了……”

“什么时候来的?说了什么?”

“大概……三四天前吧,就问了几句沉木的价,嫌贵,就走了。”老头声音怯懦,“官爷,这人是犯了什么事儿吗?”

“不该问的别问。”那声音不耐烦,“他若再来,立刻报官。听见没有?”

“是是是……”

脚步声往外走,门重新关上。等声音远去,老头才慢悠悠走回后院,敲了敲厢房门。

“客官,人走了。”他在门外说。

我推门出去,看着他:“刚才那是……”

“通缉令。”老头啧了一声,扫了我一眼,“画得跟你只像两成不到,说是官府来追查盗墓贼,但我看着像谁家养的私兵扮的。”

私兵……难道是影梭的人?还是宫内祖宗派来的?

“多谢。”我拱手。

老头摆摆手:“冯老二交代的事,我自当办好。客官,东西既然拿到了就快走吧。这铺子恐怕也被盯上了。”

“那你……”

“我自有去处。”老头笑了一声,脸上的皱纹皱在一处,“干我们这行的,谁没几个躲灾的地儿?快走,别耽搁。”

我不再犹豫,翻窗出了小巷。走出几步回头,看见那老头站在后院,正将一桶桐油泼在那些棺木上。

他要点火烧铺子。

我心头一震,但明白这是最干净的做法。铺子一烧,这里的一切都将化为灰烬,所有线索就此切断,盯梢的人也无从查起。

我不再停留,转身快步离开旧街。走出两条街后,再回首望去,城南方向已腾起一股黑烟。

永安号棺材铺,从此消失了。

……

-

返程路上,我将那张黄纸摊开,借日光细看。

“前朝禁术……”应解在灵识中低声重复那几个字。

“永昌年间是八十多年前了。”我回忆着读过的史书杂记,“那时崇信道术,宫中养了不少方士,确实出过几桩邪术害人的大案。后来新帝登基,整顿朝纲,将这些方士或驱逐或处死,相关典籍也焚毁大半。”

“但禁术没有完全消失。”应解道,“有人暗中留下了传承,或者……记下了关键。”

“比如这双鱼佩的制法。”我指腹抚过纸页上的图案,“‘以祭生魂而成’,意思是炼制这玉佩需要献祭生魂。而‘佩分阴阳,可控魂续命’,正好对应了楚夕所说的,阳佩收纳魂源,阴佩牵引操控。”

……可如果这玉佩真要用生魂献祭才能制成,那我身上这半块阳佩,当年又是用什么炼成的?

母亲留给我的时候,只说这是萧家祖传之物,是她嫁妆里最珍贵的一件。她从未提过这玉佩的来历,更没说过它有什么特殊之处。

但现在想来,许多细节都透着诡异。母亲生前体弱多病,却对这玉佩格外看重,从不离身。往后她病情加重,在我八岁那年守岁夜将玉佩赠予我,眼神复杂难辨,只说了句“云儿,收好它,永远别给别人”,便少有后话了。

那时我什么都不懂,只是猛猛点头答应:“母亲给的,我自然会好好收着。”

如今想来,那眼神里恐怕有更深的东西。也许有愧疚,担忧,也许是她知道了这玉佩的真实来历,却无法说出口。

“游昀。”应解忽然唤我,将我的思绪拉回。

“无论这玉佩是什么,它现在是你的。夫人留给你的,就是你的。”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我只是在想,如果这玉佩真是用生魂炼的,那炼它的人是谁?用的又是谁的魂?”

应解无言,对此他也无从解释。

有些问题,也许永远不会有答案了。

但有些债,必须讨还。

我将纸页重新叠好收起,从怀中取出景良给的那枚影梭玉牌,放在掌心端详。

黑色的玉质在光照下泛起光泽,纹路走向越看越像双鱼玉佩纹路的变体。这恐怕不是巧合……我想影梭背后的人或许也早知道了双鱼佩的存在,甚至在模仿它的力量,还是……想要重铸?

“……”

一切谜底,今夜子时或可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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