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暗桩夜会

时至戍时,可以动身了。

我换了一身深黑劲装,外罩灰布斗篷,兜帽拉低遮住大半面容。应解的魂息被我全然收敛于玉佩之中,只在灵识中与我保持一丝微弱的联接。

在行动之前,我们做了约定——不到万不得已,不得显形也不动用魂力。

“走了,哥。”

我将玉佩收好,起身离开地窖。

……

城北的夜比别处更喧闹些。此处是赌坊、暗窑、私盐贩子的聚集地,三教九流在此混杂。兰亭轩所在的街巷表面平静非常,但走在其中,便能感知到暗处投来的视线,还不止一道。

我按景良纸条上所指引的,从书画铺子正门进。

铺子尚未打烊,柜台后坐着个看起来昏昏欲睡的老账房。听见门响,他抬了抬眼,看了我打的暗号手势和腰间挂的黑牌后没说话,只伸手在柜台下摸索一阵。紧接着,里间传来一阵机括转动的响声。

我掀帘进去。只见里间是间普通的书房,四壁皆是书架,中间有一张大案。完全踏入房间内后,书架开始缓缓移动,露出后面向下的长道。

我步入其中,燃起火折,不敢轻易动用灵觉,仅用五感感知四下是否有潜藏危机,小心翼翼。

走了好一会,眼前终于出现一道门帘,我屏住声息,轻轻拨开向里头探去视线。

里面是一个形似清虚观地穴的地下空间,只不过此处光源皆来自壁上插着的几根火把,中央有一张铺着暗红绒布的台子。四周散置着十几张檀木椅,已有七八人落座,皆着深色斗篷,面容隐在其下,让人难以辨清神色。

没有人交谈,诡异的安静在此地蔓延。我慢步走进去,在靠后的一张空椅坐下,垂眸敛息。灵识在这时才悄然铺开,感知着场内众人。

左前方两人气息沉浑,腰间佩刀制式统一,大抵是影梭的武卫。右首两人魂息阴冷,身上有淡淡的药草和血腥气,像是清虚观那边的方士。

正对面坐着的那人,身形佝偻,披着宽大的黑斗篷,整张脸藏在兜帽深处,露出干瘦如爪的手搭在椅扶上,皮肤还泛着青灰,指甲长而弯曲,尖端发着黑,看起来骇人恐怖。

我心下微凛。此人身上的气息与鬼眼老三有些相似,但更深厚阴邪。像是常年与死物打交道,连作为人的基本生气都沾染上了腐味。

……也有可能是如鬼眼老三一般的“容器”,早已不是生人了。

-

子时正刻。

红台后方一道暗门退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来。

前面是个文士模样的人,面容清隽姿态淡然,正是景良。他今日换了身墨蓝锦袍,腰佩玉带,气度与那日茶楼相见时判若两人。

不对,似乎不是景良。

我眯了眯眼,感知到此人的气息与那日相见的人虽然相像,但并不来自于同一人。可当下只我一人感知还不好确定,对此能更好分辨的,只有正敛于玉佩的应解。

待这人完全走出,身后的人才慢悠悠跟出来走到他身边。那人穿着打扮看起来像是个内侍老太监,表情木然,眉眼低垂着,手中捧着一个尺许长的紫檀木匣。

场内所有人,包括那气息阴邪的佝偻者,都在此刻微微直起身,将注意都放到了二人身上。

只见“景良”走到红台前,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落到我身上时稍停一瞬,又不着痕迹地移开。

不管他是不是景良,他都认识我。

我眯起了眼。

“诸位久等。”他开口,声线和那日与我相会的人别无二致,“今日之会,有三件事要做。”

“其一,验货,其二,议价。其三,定下一批‘新料’的章程。”

老太监上前一步,将手中木匣子放在红台上,打开。

匣内同样铺着红布,上面整齐排列着十二枚魂晶。大小如鸽卵,色泽温润,白光莹莹,其中三枚的光晕格外纯净,几近透明。

“上品魂晶十二枚。”那人道,“三枚为‘战魂’所炼,余者为寻常魂源。按老规矩,价高者得。”

“呵……”

话音方落,那佝偻者忽然发出一声嘶哑的低笑:“战魂……哪来的战魂?北疆近年无大战,南境那点摩擦,够炼出三枚?”

“就算炼得出来,轮得到给我们分么?”

“景良”面色不变:“货源之事,恕不便透露。阁下若无意,可不参与竞价。”

“问问罢了。”佝偻者阴恻恻道,“老朽只是好奇,什么样的战魂,能炼出这般成色……”他话音渐弱,视线若有似无地滑过我。

我垂着眼不声不响,掌心却开始沁出冷汗。他察觉到了什么?

应解的魂息分明已完全收敛,先前也贴了抑息符术,被发现的可能几等于无。

这个佝偻者,究竟是何人?

-

容不得我过多思考,竞价开始了。

清虚观方士先开口,要了五枚寻常魂晶。影梭武卫跟着加价,要那三枚战魂晶。其他人陆续出价,气氛逐渐热络,但所有人都默契地压低声音,像怕惊动什么东西一样。

我始终未出声,只静静听着。

三枚战魂晶最终被影梭以高价拍下。交割时,老太监从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黑色罗盘,罗盘中央嵌着一枚相对较小的魂晶,他将罗盘靠近那三枚战魂晶,罗盘指针开始转动,最后指向晶石。

“魂源确认,”老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无杂,可收。”

他在验货,用那罗盘法器确认魂晶的纯净度。

佝偻者忽然又开口:“听说宫里最近在找双鱼佩的线索。如今那玩意儿可有消息了?”

空气一凝。

“景良”的眼神瞬间冷下来:“阁下从何处听来?”

“自有门路。”佝偻者慢悠悠道,“老朽还听说,阳佩早就现世了,当下就在京城里转悠。阴佩嘛……恐怕一直在那位祖宗手里吧?”

“阁下慎言。”“景良”警告道。

“怕什么?”佝偻者发出一阵怪笑,“在座的都是自己人,谁不知道那位祖宗在靠什么续命?只是老朽好奇,双鱼佩若真能凑齐,他想做什么?可别告诉我,就为了多活几年——”

话音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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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红台之后的那面石壁上忽然浮现出了一个人影,如墨落清水般于中间晕开,直接从壁中渗出,逐渐凝成一个黑衣人的轮廓。

只见那“人”全身裹在黑衣里,大半张脸都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没有瞳仁的眼睛,满眼一片浑浊灰白。

“影卫……”有人低声惊呼。

佝偻者的笑声瞬时消失。他坐直身体,兜帽下的阴影里似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灰眼影卫没有看向任何人,只用低哑的声音漠然道:“祸从口出。”

“你,逾矩了。”

佝偻者沉默一瞬,缓缓起身,朝影卫鞠了一躬:“是老朽多嘴,这就告退。”

他转身,竟真朝出口方向走去。

没有人拦他,场内再度陷入一片死寂。

直到佝偻者的气息消失,灰眼影卫的身形才重新没入石壁,至此无影无踪。然而那股阴冷的威压还残留在环境之中,气氛一时之间变得更加紧绷。

“景良”倒是面色如常,只当方才的插曲不曾发生般接着道:“继续吧。第二件事,议价。下月‘新料’的需求量增三成,品质要求如上月。清虚观那边,可能供应?”

清虚观方士中的一人起身,是个干瘦的老道,眼中精光内敛:“增三成可以,但‘引子’也得加。上月送去的那些成色太杂,炼不出上品。”

“要什么样的?”

“活引最好。”老道淡淡道,“最好是有修为在身的,或者执念深重的生魂。那位祖宗既然急着要货,总得拿出诚意。”

我掩于袖中的手猛然攥紧。

活引,有修为在身,执念深重生魂。

他们是在讨价还价,还要用活人炼魂晶。

“景良”沉吟片刻,道:“三日后,会有一批流犯押送入京。名单和路线稍后给你。”

老道满意点头,坐下。

接下来是大会流程中的第三件事,定新料的章程,无非是交接时间、地点、验货标准之类的琐碎商议。

但我已经听不进去了,脑中全是方才那些人的对话和那个忽然浮现在墙面的影卫。

双鱼佩的线索果然在宫中流转。佝偻怪人知道阳佩现世,知道阴佩在宫中那个祖宗手中,甚至还知道……祖宗要用它做的不只是续命。

他到底是何人?难道这些所谓的隐秘情报如今已被多人掌握了?

还有“景良”口中的流犯……三日后押送过京,是要送去清虚观做活引炼魂。

思及此,我看向中央那人。他正与老道低声交谈,侧脸在火光的照映下显得格外冷漠淡然。

这个人,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

以及那个出现在墙中的影卫,那个身形和声音……

分明就同应解毫无二致。

-

大会接近尾声。

魂晶交割完毕,各方陆续离场。我也跟着站起,朝出口走去。

就在我掀开遮帘要走时,“景良”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那位戴斗篷的兄弟,请留步。”

我脚步一顿,转身看去。

场内只剩他和老太监,还有两名影梭武卫守在出口两侧。“景良”走到我面前,与我斗篷下的眼睛对视。

“阁下今日未曾竞价,”他缓缓道,“可是对货品不满意?”

“囊中羞涩。”我压低声音,让嗓音更沙哑些,“争不过其他大人,便只能来长长见识了。”

“是么?”那人微微一笑,“那阁下腰间那枚玉牌,从何而来?”

我蹙眉垂眸看去,只见腰间除了那日会面拿到的黑牌以外,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白玉佩。

我从未见过这枚玉佩。

何时被人挂上的?竟能让我无所察觉……

“这……”我伸手作势要去摘。

“别动。”他按住我的手,随后道,“这枚玉佩是入场时验明特殊身份的凭证,散场时需归还。”

他松开手,示意我取下玉佩。我依言解下,递给他。

“景良”接过,指尖在玉佩表面一抹。玉中当即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转瞬即逝。

“魂息已消。”他将玉佩收入袖中,抬眼看我,“阁下可以走了。”

-

走出书画铺子时已近深夜,街上空无一人,只余夜风呼啸。

我快步转入一条暗巷,确认无人跟踪后才解除符术的一部分限制,让应解能在灵识中说话。

应解的魂息波动一阵:“……那人不是你那日会面的景良,白玉佩也有问题。”

“我知道。”我低声道,“它在吸我的魂息,虽然只有一丝,但似乎被它成功标记了。”

只是这东西到底是何时落到我身上的?竟能让人毫无察觉。这影梭暗桩果真诡谲,还有那影卫……

我正欲通过灵识同应解探讨此事,不料暗巷深处陡然传来一阵异响,打断了我的思路。

有人在里面!

我瞬间警戒,屏息凝神往里慢慢挪动,然后动作飞快地擒住一双手,反扣后压在地上控制他的行动。

那人发出一声闷哼,却没有挣扎:

“兄台……兄台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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