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生气

长夜未尽,寒气从石缝里一丝丝渗进来。

沈清砚背对着洞口方向,面朝石壁侧卧,呼吸匀长,仿佛已沉入梦乡。

只有偶尔划过柴火的噼啪声响起时,他搭在身侧的手指会几不可察地收紧一瞬。

陆景行蜷在火堆另一侧,翻来覆去,身下的干草被他碾得窸窣作响。

他第三次偷偷抬起眼皮,瞄向那个纹丝不动的背影。

篝火将沈清砚清瘦的轮廓镀上一圈暖光,却化不开那层无形的冰壳。

陆景行心里那点憋闷,像团湿泥堵在胸口,吐不出咽不下。

他想起水潭边沈清砚那双骤然结冰的眼眸,和那句砸得他心口发懵的斥责——“你又在拿性命开玩笑?!”

他当时被吼得愣住,下意识想反驳“不就是闹着玩”,可那句话卡在喉咙里,直到沈清砚转身走开,都没能说出来。

此刻静下心来,那冰冷的眼神和颤抖的尾音反复在脑中回放,竟品出些不同于恼怒的东西……像是,后怕?

这个念头让陆景行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他陆小爷天不怕地不怕,何时需要看人脸色、揣度心思了?可偏偏……

次日清晨,洞内只剩下灰烬的余温。

沈清砚早已收拾妥当,正将水囊挂回腰间,全程没看陆景行一眼。

“喂……”陆景行哑着嗓子开口,想打破僵局。

沈清砚动作未停,拎起包袱径自出洞。

陆景行的话噎在半道,悻悻闭上嘴,抓起自己的东西跟上。

山路愈发崎岖,林木蔽日。

陆景行心里憋着事,脚下就没留神,路过一丛不起眼的暗绿藤蔓时,小腿外侧猛地一痛。

“嘶——!”他倒抽一口冷气,低头看去,裤腿被划开一道口子,皮肤迅速红肿起来,火辣辣地疼。

走在前面的沈清砚闻声顿步,回头。

目光扫过陆景行呲牙咧嘴的表情和腿上的伤,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沉默地走回来,卸下包袱,取出那个眼熟的小皮囊,倒出些药粉在阔叶上,又取了水。

整个过程,他依旧一言不发。

但蹲下身,挽起陆景行裤脚的动作却熟练而稳定。

冰凉的药泥敷上伤处,缓解了灼痛。

沈清砚低垂着眼,用撕下的干净布条仔细包扎,指尖偶尔碰到皮肤,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陆景行看着他那专注的侧脸和微微颤动的睫毛,心里那团湿泥仿佛被投入一颗石子,漾开圈圈涟漪。

他想说点什么,道谢,或者为昨天的事再说句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着。

包扎完毕,沈清砚利落起身,依旧没看他,继续前行。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顺手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杂物。

一整天,沉默是两人之间唯一的语言。

傍晚寻到一处避风的山坳,沈清砚照例生火、寻找水源和可食用的根茎,动作一丝不苟,却透着疏离。

陆景行憋坏了。

他宁肯沈清砚像昨天那样厉声斥责,也好过这种彻底的漠视。

他像只被无形屏障隔绝的困兽,绕着篝火坐立难安。

夜深了,柴火噼啪。

沈清砚添了根柴,火星溅起,映亮他沉静的侧脸。

陆景行再也忍不住。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沈清砚对面,篝火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是玩世不恭的调子,声音异常清晰,甚至带着点孤注一掷的郑重:

“沈清砚。”

沈清砚拨弄火堆的手顿了顿,没抬头。

“对不起。”陆景行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寂静的夜色里,“我为我昨天在水潭的混账行为道歉。”

沈清砚终于抬起眼,看向他。

火光在那双总是平静的眸子里跳跃,看不出情绪。

“我道歉,不是因为你生气,”陆景行迎着他的目光,语速加快,像怕一停就会失去勇气,“是因为我明白了。我明白那不是‘玩笑’。”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我看到了你当时的眼神……我以前觉得,生死有命,活得痛快就行。但我没想过,我的‘痛快’,可能会让……在意我的人,承受那种恐惧。”

他用了“在意”这个词,说完自己耳根先有点热,但目光依旧紧紧盯着沈清砚。

漫长的沉默。只有火苗燃烧的细响。

沈清砚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陆景行几乎以为他不会回应时,他才极缓地开口,声音低沉,像蒙着一层久远的尘埃:

“边关苦寒,活下来很难。”他目光似乎透过陆景行,落在了更遥远的黑暗里,“一场风寒,一次失足,甚至一块冻硬的干粮,都可能轻易夺走一条命。”

他顿了顿,视线重新聚焦在陆景行脸上,那里面没有泪,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某种近乎残酷的平静:“所以,我讨厌任何形式的‘儿戏’,尤其是拿生死当儿戏。”

陆景行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在胸口翻涌,最终只凝成一句:“……以后不会了。”他挺直脊背,抬起手,竟是对着沈清砚,郑重地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拱手礼,“我陆景行,以陆家声誉起誓,此类轻忽生死之举,绝不再犯。”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正式地道歉,第一次用家族声誉立誓。

没有插科打诨,没有嬉皮笑脸。

沈清砚看着少年脸上前所未有的庄重,看着他因紧张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看着他凤眼里映着的、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诚恳。火光跳跃,在他眼中明灭。

良久,良久。

久到陆景行举着的手都有些发酸,心一点点沉下去时——

沈清砚极轻地动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收回了目光,重新垂眸,看向那堆燃烧的篝火。

仿佛刚才那番剖白心迹,只是一阵掠过的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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