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蠢木头

天刚亮,林子里的湿气很重。

沈清砚走在前头,不说话,也不回头,好像后面那个人根本不存在。

陆景行跟在他后面三步远,手里拿着根树枝,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脚下的落叶。他的眼睛总往沈清砚背上瞟。

那张侧脸绷着,一点表情都没有。陆景行心里那根刺,又扎了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想喊他。

话还没出口——

“陆世子?真巧。”

声音从旁边树后传来。

沈清砚停步。陆景行手里的树枝也停了。

两个人从树后走出来。前面那个是陈瑜,脸上带着笑。后面跟着个瘦小的少年,低着头,很怕生的样子。

沈清砚看了一眼陈瑜,认出来了。中秋那天,街上“救”卖花女的就是他。

陆景行的脸立刻冷了下来。他盯着陈瑜,眼神像刀子。

陈瑜好像没看见。他走过来,拱手:“陆世子。”又转向沈清砚,笑得更客气了些,“在下陈瑜,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沈清砚。”沈清砚点了下头。

“幸会。”陈瑜侧身,把身后的少年让出来,“这是李墨,我同舍。他胆子小,不太会说话。”

李墨飞快地抬头看了一眼,又立刻低下,声音发抖:“见、见过陆世子,沈兄……”

陈瑜拍拍他的肩,看向陆景行和沈清砚:“山里相遇不容易。考核地方大,一个人走危险。不如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他笑得挑不出毛病。

沈清砚沉默了一下。

“可以。”他说。

“不——”陆景行几乎同时开口。但他猛地刹住,扭头看了沈清砚一眼。

沈清砚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等着。

陆景行把后面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他别开脸,冲着陈瑜的方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陈瑜脸上的笑深了一点。他像是没看见陆景行的别扭,点头:“那就好。”

四个人往前走。沈清砚打头,李墨缩在陈瑜后面,陆景行落在最后。

他手里的树枝甩得噼啪响。

走了一段,陈瑜像是无意地靠近沈清砚,想说话。

陆景行忽然在后头开口,声音拖得长长的:

“陈公子真是热心,在这儿还不忘‘照顾’人。”他特意咬了“照顾”两个字,眼睛扫过李墨的背影,“就是不知道,是真照顾,还是找个跟班……好使唤?”

李墨肩膀缩了一下。

陈瑜脚步没停,笑都没变:“陆世子说笑了。同舟共济罢了。李兄体弱,我既与他同舍,能帮自然帮一把。”他顿了顿,语气温和,“再说,能遇上陆世子和沈兄,是我的运气,哪来的使唤?”

话说得滴水不漏。

陆景行眯了眯眼,还想说什么,目光却落到沈清砚背上——那人走得不快不慢,好像根本没听见。

他忽然觉得没意思。

树枝狠狠抽在旁边的树干上,叶子掉了几片。他不吭声了。

林子里只剩下脚步声。

四个人穿着一样的衣服,走在越来越陡的山路上,各想各的。

阳光挤过树叶,在每个人身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明明暗暗。

日头爬到了头顶,林子里闷得像蒸笼。

走在最前面的沈清砚停下脚步,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休息一刻钟,找找能吃的东西。”

他声音不高,但其他三人都听得清楚。

陆景行几乎是立刻停在他身后两步的地方,手里那根破树枝戳着地上的土,眼睛却跟着沈清砚转。

沈清砚没看他,目光在潮湿的林地间扫视,很快锁定了几株长在腐木旁的灰褐色蘑菇。他走过去,弯腰准备采摘。

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几乎同时碰到了同一朵蘑菇。

手指碰在一起,一个微凉,一个带着赶路的温热。

沈清砚手指一僵,抬眼。

陆景行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旁边,蹲着,仰着脸看他。那张沾了点泥灰的脸上,没什么玩笑神色,反而有点急。

“沈清砚,”陆景行压低声音,手指没松,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往前探了探,几乎要抓住沈清砚的手腕,“陈瑜那小子不是个好人,咱别跟他一块走了。”

他声音压得低,眼睛盯着沈清砚,里面清清楚楚写着:信我。

沈清砚看着他,没动,也没抽手。

晨光从叶缝漏下来,照见他眼底一片清冷冷的平静。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字字清晰,像冰珠子掉在石头上。

“那当街‘强抢民女’的,”沈清砚顿了顿,目光在陆景行脸上刮过,“你就是好人了?”

陆景行眼睛瞪大:“你看见了?!不是!那事儿根本就不是——”

他急着去抓沈清砚手腕。

沈清砚已经把手抽回去了,连蘑菇也不要了,站起身就走。

“哎你——”陆景行蹲在原地,看着沈清砚走开的背影,气得把蘑菇一摔,又狠狠踹了两脚叶子。“蠢木头!不听拉倒!”

休息处,一小片相对干燥的空地。

陈瑜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个不大的油纸包,小心打开,里面是几块压得有点变形的干粮。

他先拿了一块递给身边缩着的李墨,声音温和:“李兄,走了半日,先垫垫。”

李墨小声谢了,接过来小口啃。

陈瑜又拿起两块,走向刚坐下的沈清砚和黑着脸走过来的陆景行。

“沈兄,陆世子,”他把干粮递过来,笑容诚恳,“我带的不多,别嫌弃。这山林考核,竟连干粮也不备足,着实严苛了些。”

沈清砚看了一眼,接过:“多谢。”

陆景行没接,抱着胳膊,眼皮一掀,话就飘了出来:“哟,陈公子准备得挺周全啊。这又是照顾同舍,又是接济路人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踏青郊游,不是来考核的呢。”他语气里的嘲讽,聋子都听得出来。

李墨啃干粮的动作停了一下,悄悄抬眼,飞快地看了陆景行一眼。

那眼神有点复杂,像是惊讶陆景行会这么说,又像是……有点别的什么,很快又低下头去。

陈瑜笑容不变,举着干粮的手也没收回去,好脾气地说:“陆世子说笑了。不过是些粗饼,难以下咽。只是想着,既然同行,总要互相照应些。”他看向陆景行,“陆世子可是吃不惯?我见你似乎未带干粮?”

“用不着。”陆景行硬邦邦地甩了句,走到另一边,一屁股坐下,背对着他们。

沈清砚慢慢吃着饼,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陈公子有心。总比有些人,自己都顾不上,还净添乱。”

陆景行背影一僵,猛地扭过头:“沈清砚你——”

沈清砚已经转开视线,对陈瑜微微颔首:“陈公子可知,此次考核,究竟要如何进行?林阁老只给了四字,实在费解。”

陈瑜顺势在沈清砚旁边坐下,叹了口气:“不瞒沈兄,我也毫无头绪。只听家父提过一两句,说此次‘山林考’不同以往,是林阁老力推新政的关键一着,意在……‘去芜存菁’。”他压低了声音,“圣上对此也颇为关注。如今朝堂之上,因这新政已是暗流汹涌。能通过考核、留在国子监的,将来恐怕……”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前途无量。

陆景行虽然还背着身,但耳朵明显竖了起来。

李墨怯怯地插了一句,声音细弱:“那……那若是通不过呢?”

陈瑜苦笑摇头:“通不过?轻则退学,重则……怕是要计入考评,影响日后科举入仕了。所以,”他目光扫过沈清砚和陆景行的腰间,那里都挂着粗布包袱,信号弹应当就在其中,“你我身上的信号弹,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可轻用。用了,便是认输。”

他语气诚恳,状似无意地接着问:“对了,方才匆忙,还未问二位,可曾遇到什么险情?有没有……用过那信号?”

陆景行哼了一声,没回头:“怎么,陈公子是盼着我们用,还是怕我们用了?”

陈瑜失笑:“陆世子误会了。我只是担心二位。这深山老林的,蛇虫猛兽且不说,若是……若是人直接废了,”他语气放轻,像是玩笑,“那岂不是连用信号的机会都没了,直接就被淘汰出局?”

空气静了一瞬。

沈清砚咀嚼的动作停了停。

陆景行慢慢转过了身,脸上没了之前的烦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审视,盯着陈瑜。

陈瑜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担忧的表情,仿佛真的只是在关心同窗安危。

沈清砚咽下最后一口干粮,拍了拍手,站起身:“休息够了。上路吧。”

他目光掠过陈瑜关切的脸,又扫过陆景行绷紧的下颌线,最后望向密林深处。

“这考核,看来比的不仅是体力。”他声音很轻,像是自语,又像是对所有人说,“各自小心。”

阳光穿过树叶,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光斑,也照见四人神色各异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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