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上战场

沈清砚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斋舍的床上。后颈针扎似的疼,脑子里像灌了浆糊。

“醒了?”陆景行的声音在耳边,很近。

他侧头,看见陆景行坐在脚踏上,眼睛通红,脸色惨白,抓着他肩膀的手冰凉,还在抖。

“我怎么了?”沈清砚想坐起来,一阵头晕。

“别动。”陆景行按住他,语速很快,“你中了迷药,卫岚跑了。他们找到你时,你昏迷在书房,后颈有针眼。”

沈清砚皱眉,想起昏迷前卫岚那句“你和你母亲很像”,心头一紧。

但他立刻察觉陆景行状态不对。

太不对了。

“出什么事了?”他反握住陆景行冰凉的手。

陆景行嘴唇哆嗦了一下,眼圈瞬间更红,猛地低下头,额头抵在沈清砚手背上,声音闷哑破碎:“大哥……在云州……失踪了。”

沈清砚呼吸一滞。

“边关急报,匈奴这次是死战。大哥带兵出关,中了埋伏,困在黑风谷……突围时,人不见了。尸首……都没找到。”

陆景行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死死忍着,“消息刚传回,娘……晕过去了。”

沈清砚手指收紧,心直往下沉。

云州……那是他的家。父母亲人都在那边。

镇国公府一夜之间没了声响。

下人们走路踮着脚,说话用气音。

“听说了吗?大公子他……”

“嘘!小声点!公主殿下刚缓过来,听见又要伤心!”

“唉,大公子多好的人……对咱们没架子,对二公子更是没话说。”

“李嬷嬷悄悄跟我说,当年公主和国公爷成婚多年没孩子,才从旁支过继了还在襁褓里的大公子。公主是真当亲生儿子养的,亲自喂奶,病了整夜守着。后来有了二公子,也没偏袒,反倒因为大公子懂事,更依赖些。”

“大公子对二公子也好,小时候二公子闯祸,都是大公子护着……”

“谁能想到……老天不长眼啊……”

压抑的哭声偶尔从主院传来,又很快被捂住。

陆景行在府里待了两天,回国子监时整个人瘦了一圈,眼下一片乌青。

他不说话,不闹了,大部分时间坐在窗边,盯着北方看。

沈清砚默默陪着他。

煎安神药,备点心,夜里他做噩梦惊醒,就握着他的手。

沈清砚自己心里也揪着。

云州战事激烈,主将失踪,城危在旦夕。

父母怎么样了?他不敢深想,写了一封信,托人辗转送去,不知何时能有回音。

朝廷上吵翻了天。

主将失踪,军心动荡,云州关危在旦夕。

必须立刻派人去,稳住局势,主持抗敌。

派谁?

老将们各有牵绊,少壮派谁堪大任?吵了一天,没结果。

消息传到国子监时,陆景行正在用晚膳。

谢昀低声说了朝议情况。

陆景行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他猛地站起来,眼睛赤红,盯着北方:“我去。”

“景行!”沈清砚放下碗。

“我去云州。”陆景行转头看他,每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大哥在那儿失踪,我去找他。云州关不能破,那是大哥守了八年的地方,是……是你的家乡。朝中那些人吵不出结果,我去最合适。我是镇国公之子,陆景明的弟弟,我去,能最快稳住军心!”

“你疯了!”程默言急道,“战场不是儿戏!你没带过兵!”

“我学过!”陆景行胸口起伏,眼底血丝狰狞,“兵书战策,舆图阵法,大哥教过我!难道等他们吵出结果,云州关破,匈奴杀进来吗?那是我大哥可能还活着的地方!”

他抓住沈清砚的手臂,手指收紧,声音发颤:“清砚,你信我。我不能再等了,我会疯。”

沈清砚看着他。

这个一向怕苦怕累、鲜衣怒马的少年,此刻像一头被逼到绝境、伤痕累累却龇出牙的幼兽。

那眼神里有对兄长的情义,有将门的血,也有……因为他家人也在险地的同命相连。

斋舍里一片死寂。

沈清砚缓缓起身,抬手拂开他额前乱发,声音平静:“想去,就去。”

陆景行怔住。

那一夜,天字三号房的灯没熄。

没有多余的话,只有压抑到极致后的爆发,和分离前抵死般的纠缠。

汗水混在一起,喘息破碎。

陆景行动作发狠,像要把所有不安、恐惧、决心都揉进对方身体里。

沈清砚包容着他,承受着他,在情潮顶端紧紧抱住他颤抖的背,吻他汗湿的额头。

后半夜,两人起身。

沈清砚铺纸研墨,就着昏黄油灯,开始疾书。

兵书、地理、边关舆图、父亲提过的匈奴习性、边地气候……所有能想到的,关于云州,关于打仗,关于活命,分门别类,一条条写下来。

地形怎么利用,斥候怎么辨认,陷阱怎么布怎么破,受伤怎么紧急处理,边地毒物怎么辨怎么解……

陆景行坐在旁边,看着他清隽的侧脸在灯下专注,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写下可能救命的字句,眼眶发热。

他伸手,轻轻碰沈清砚垂落的发丝,冰凉的耳廓。

天快亮时,沈清砚写完最后一笔,吹干墨,装订成厚厚一册,递给陆景行。

“拿着。不一定全对,或许有用。”

陆景行接过,册子还带着墨香和沈清砚指尖的温度。

他攥紧,另一只手抬起,摸向左耳。

那枚戴了十七年的红宝石耳钉,被他轻轻取下。

宝石在晨光里流转。

他拉过沈清砚的手,把耳钉放进他掌心,合拢他手指。

“这是我出生时,娘请高僧开光的。”陆景行看着他,想笑,没笑出来,“和尚说必须左耳戴,保平安。我从小戴到大,除了洗澡没摘过。”

他声音哽住,“现在,它替我陪着你。”

沈清砚掌心被那枚带体温的耳钉硌疼。

他握紧拳,指甲掐进肉里。

“清砚,”陆景行额头抵上他额头,呼吸交缠,声音轻得像叹息,“等着我。等你明年春闱高中,金榜题名,我一定回来。那时,你再亲手……给我戴上。”

沈清砚闭眼,再睁开,眼底一片沉静的黑。

他松开拳,看掌心那抹刺目的红,然后,贴身收好。

“好。”一个字。

晨光亮起,斋舍外传来脚步声,人声。

陆景行最后深深看他一眼,转身,大步走向门口,走向北方,走向血与火。

沈清砚站在窗边,看着那扇门关上。

他望向北方,天际灰蒙。

很久,他低声,又说了一遍:

“我等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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