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行业

路应言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怎么会在一个温柔的吻里感受到狂潮般的情绪涌动,怎么会脸发热、心狂跳却没出现生理反应,这不合道理,不合逻辑,不合规矩。于是他退开了,抄起易拉罐喝了两口,抹抹嘴角转移了话题。

“听说李总挺奸的。”

“何止奸,简直是老奸巨猾,他干的那些不要脸的事儿三天三夜也说不完。”白天收回胳膊,够过一罐啤酒启开喝了一口,“要不当年在规划局待不下去呢。”

“他以前也在规划局工作?”

白天一听见那个“也”立刻转过头,看见路应言正冲他挑眉。“你知道?”

“嗯。”

“是不是我一来你们就知道了?”

“差不多吧,反正挺快的。”

白天转回头,猫下腰用手肘撑住膝盖,眼睛看向手里的易拉罐。“李胜春是我爸的老部下,但这工作还真不是我爸联系的,是猎头找的我,不过说到底,最后我得到这个职位可能确实跟我爸有点儿关系——李胜春过简历的时候就认出我了。”

“你认识他么?”

“他下海早,我小时候见过他,大了就不记得了,是试用期过后他主动告诉我的。”

“我怎么觉得他那么心机呢?”

“我也这么觉得,心里不踏实。我想过辞职,但是在职时间太短,简历不好看,我就想先干一年吧,反正品牌不错,待遇也不错。”

路应言撇撇嘴。“他是一点儿都没照顾你,反而拿你当枪使。”

“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想的,反正让我干这摊活儿他最起码少聘一个营销经理,工资加社保四个月能省十多万。”

“就是把你累惨了。我有时候睡得早,一两点起来上厕所看见你家的灯还亮着。”

白天一听他会往自己家看立刻膨胀了,拼了命也没压住嘴角的弧度,只不过路应言伸手拿啤酒,没看到。

“现在整个行业形势都不好,换一家公司没准也是这样。”路应言端起易拉罐喝了一口,又放下,叹了口气。

“地产行业我一点也不喜欢,干了这些年是真干够了。”

“不喜欢你还学这个?选专业的时候不懂?”

白天摇摇头。“我爸逼我选的。他在规划局干了一辈子,就想让我继续在建筑行业干,逼着我选了建筑学。大学期间我想转专业,卡在家长签字上,后来我修了经管类的二学历,想跳出这个行业,可惜那个学历单独拿出来根本没人认可,最后还是得在这个行业里混。”

路应言看着白天脸上的无奈,忽然间明白了——白天在房企做营销是对父亲最大的反抗,也是对他最大的妥协。

父亲是高官,孩子对自己的人生道路毫无话语权,这大概率是一个父权至上的家庭。大概率白天从小就循规蹈矩,即使想做些出格的事也会被内心的规则阻止,所以他压抑、内耗、想得多、心思重,对生活不满又跳不出去,只能反复跟自己较劲。

“干嘛这么看我?”白天笑着问。

路应言突然意识到自己把分析客户画像的习惯用在了领导身上,在心里笑自己职业病,笑了一下又顿住,眨了眨眼。

左面是不苟言笑的精英,右面是无知莽撞的男同,心里住着一个掌握不住人生方向的小孩,矛盾又迷茫。

“我脸上有花儿么?”白天又问。

路应言回过神,摇摇头侧身靠到沙发背上。“诶,你更喜欢做经管类的工作是么?”

“也不是。”

“那你喜欢什么职业?”

“小时候想当画家,一直到初中都想,现在没什么喜欢的职业了,干什么都是混口饭吃。”

“你会画画?”

白天点点头。“以前画画是爱好,上大学画画是专业技能。”

“喜欢画什么?”

“人。”

“哦?穿衣服的还是不穿衣服的?”

“都喜欢。”

“那找时间你给我画一幅吧,全裸,只戴一条项链。”

路应言说完哈哈大笑,白天却惊出一身冷汗,连手指都抽了几下。

路应言看见白天的表情,脸上的笑容快速转变为不可置信。“你不会连这么盛大的名场面都不知道吧?”

“知道,就是……就是……”白天一时间编不出理由,只好尴尬地笑笑。

“什么?”

“我……嗯……我对女性的身体天然排斥。”

“好吧,抱歉,以后不会提了。”

“没事儿。”

路应言感觉自己说错话把气氛顶住了,时间有点晚他也不想重新调整一次了,戴上眼镜准备撤。“这顿烧烤吃得很开心,谢谢,改天我请你。今天太晚了,我回去睡觉了,你也早点儿休息吧。”

白天的心还怦怦跳着,一点想再腻歪腻歪的想法都没有,点点头送路应言到门口,礼貌道别。

门轻轻关上,白天往前一倒,额头顶住门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到了那一天怎么办?怎么解释那一抽屉的画?怎么做他才能原谅自己的刻意隐瞒,宽恕那么龌龊的意淫?

白天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想得太早了……还没得到认可,怎么就开始担忧未来了呢……

路应言的一句玩笑让白天忧心了几天。他明白船到桥头自然直的道理,但就是静不下心,偏偏这个时候工作堆积成山,偷不了一点懒。

路应言生病那几天正赶上月底,工作量激增,白天惦记着他的病还要琢磨他的规则,脑子不够用,每天晚上在家加班也才勉强把自己项目上该审的材料审完。其他项目还有资源整合、绩效考核、新一轮的营销策略等等工作,白天工作效率低下,赶了几天才赶完,之后猛然想起了那三套房子。

掐指一算距离签认购书已经32天了,白天让人马上发挞定函,一刻也别耽误,可底下的人都明白那房子怎么回事,犹豫着不敢执行,被白天堵在办公室门口批了一通。

八卦很快传遍了整个售楼处,人们才意识到共事时间长了大家都忘了白天刚上任时的样子,领导就是领导,混熟了也不能不听指挥。

白天刚刚无理由开了两个人,这又板了一回脸,“领导”两个字转眼成了大家午休时间的谈资。白天听不到,也不琢磨,继续赶工。

月底的例行工作还剩下员工谈话没做,已经拖到月初不能再拖了,白天把手头的事捋顺了放到一边,下午一上班就开始叫人。

在售楼处驻扎了两个月,白天能感觉到有的人个人能力明显有所提升,有的还是原地踏步,精神状态半死不活的。这种情况下优化带来的消极影响日渐显现,加上年底客源锐减,大部分人工作状态都没那么积极了。

冬天来了,行业萎靡,能卖出去房子的都是人才,卖不出去才是常态。白天也没对员工抱过高期望,稍微点拨一下,打打气,剩下的就只能靠自己悟了。

每个顾问叫到办公室谈一会,一个下午就过去了。白天口干舌燥、嗓子冒烟,叫完路应言就咕咚咕咚喝水,喝到人来了还没喝够。

“你别着急,慢慢喝。”路应言坐下一笑,“反正你也没什么跟我说的,我说,你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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