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我说的话，你是一点也没听进去，你以为这样做，就能改变什么吗？”韩潇逸冷笑道。
从某种程度上，他们是相似的，病态的执着。
薛屿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泪，视线模糊了，看不清韩潇逸的表情。
“烧多少了？”韩潇逸问。
保镖看了一眼地上的画。“烧了一半。”
“继续。”
火又烧起来了，薛屿没有再喊，他坐在地上，看着那些画慢慢地，一截一截地变成灰。
画布上的颜料在高温下鼓起一个个气泡，炸开，发出细微的噗噗声。
天花板的烟雾报警器感应到了，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后来的事情，薛屿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火烧了很久，久到客厅的墙被熏黑了一大片，久到消防警报引来了保安，久到他的父母赶来了。
他的父母不敢闹大，韩潇逸有他在国外吸**的照片。
照片上是薛屿在国外的聚会现场，手里拿着一根点燃的**，表情迷离，光线昏暗但脸拍得很清楚。
薛屿被他的父亲扇了一巴掌，“蠢货。”，这一巴掌很用力，把他半边脸都扇红了。
薛屿突然站起来，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跪在地上抓着他父亲的裤腿，指甲陷进布料里，“都是因为你，要不是你当年一直阻挠我们在一起，也就没有后来这些事情，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所谓颜面。”
“我看你是疯了。”薛屿的父亲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一直在骂他。
“儿子，你父亲也是为了你好。”薛屿的母亲站在旁边，声音很小。
韩潇逸站在那里，看着这场家庭闹剧。他没有兴趣再看下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说到底，薛屿也不过是在这种道貌岸然，虚伪的家庭中制造出来，维持家庭颜面的扭曲玩偶，从小被教育要体面，要优秀，要配得上薛家的门楣。
他的画不是为他自己画的，是为了证明薛家的儿子有才华，一旦他失控了，便会被重新组装。
之后，薛屿的父亲为了不让薛屿坐牢，便说他因为要寻找灵感，每天都把自己关在房间，久而久之，精神也有些失常了。
薛屿被送进了精神病院，是他父母亲手签的字。
韩潇逸回家匆匆换洗了之后，又赶到了医院，守着病床上的人。
眼前之人还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韩潇逸小心翼翼为他擦拭身体。
他伸出手，把宋延舟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手指从他的额角滑过去，避开了纱布。
他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宋延舟的手臂和肩膀，拧了毛巾，慢慢帮他擦身体。
之后，又扶着宋延舟躺平，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肩膀。
韩潇逸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杯凉了的水，换了一杯温的，他掰开一根棉签，蘸了水，轻轻点在宋延舟的嘴唇上。
干裂的嘴唇碰到水，很快就吸收了，那层翘起来的白皮被浸湿了，像在给一朵快要枯萎的花浇水，宋延舟还是没有反应。
韩潇逸把棉签放下，手指停在宋延舟的下唇边缘。
那里有一道小小的裂口，血已经干了，深褐色的，和苍白的嘴唇形成刺目的对比。
他的拇指轻轻碰了一下那道裂口，很轻，轻到像是在碰一片随时会碎的东西。
他的动作被买完东西的罗丽涟看见了，心被像被揪了一下，这个人是真的喜欢她的孩子。
她轻轻推开门，“小韩，吃点水果吧。”
“谢谢阿姨。”韩潇逸接过她递过来的苹果，是削好了的。
苹果很甜，但是韩潇逸吃的样子有点像设置好程序了的机器人，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床上躺着的人。
下午的时候，罗泽宇和范永嘉过来了，他们来的时候，宋延舟还没有醒。
范永嘉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憋不住了。
“真的是薛屿干的？”他压低声音，但压得不够低，在安静的病房里还是显得很响。
韩潇逸点了一下头。
范永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转头看了一眼罗泽宇，罗泽宇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的眉头皱了一下，这样的局面也是他没有想过的。
“他疯了吧。”范永嘉的声音终于低下来了，低到像是自言自语。
薛屿，在范永嘉的印象里是看起来温温柔柔的，跟别人说话的时候声音轻得像个姑娘，没想到他能干出这种事情。
这无疑是把他们之间最后一点情分给榨干。
……
宋延舟醒来时，是两天后的一个早上。
他醒过来的时候，病房里很安静，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另一半照进来，落在床边的人身上。
他动了一下手指，然后睫毛颤了颤，慢慢地睁开了眼睛，视野由模糊变得清晰，他偏了一下头，看到床边趴着一个人。
韩潇逸睡着了，头枕在交叠的手臂上，脸朝着他的方向。
他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韩潇逸的头发。
韩潇逸的睫毛颤了一下，醒了。
他抬起头，对上了宋延舟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睛。
“小舟？”韩潇逸的声音带着惊讶和喜悦。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头还疼不疼？你……”韩潇逸的声音在发抖，他伸出手想去按呼叫铃。
突然，手腕被握住了，宋延舟的手指扣在他手腕上。
他看着韩潇逸，表情很认真和严肃，“你是谁？”宋延舟问道
韩潇逸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一时失了神，“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宋延舟点了点
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一盏灯被人慢慢拧灭了。
“我现在去叫医生过来。”不记得了？也就是他们之间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归零了？
韩潇逸每一步走得很沉重，灵魂像在撕裂。
“骗你的，潇逸哥。”
韩潇逸的脚步停了。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病床。他的肩膀绷得很紧，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骗你的。”宋延舟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
“小舟，你真的学坏了。”韩潇逸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又走了过去坐下。
宋延舟露出来淡淡的笑，“这些天，辛苦你了，潇逸哥。”
“说到底……”说到底都是因为他，是他的风流债连累了宋延舟，韩潇逸欲言又止，没再往下说。
宋延舟似乎猜到了什么，“没事的，我已经没事了。”
韩潇逸没有说话，他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宋延舟的拇指在他的手腕内侧慢慢蹭了一下，蹭到了脉搏跳动的位置，那里跳得很快。
“你心跳好快。”宋延舟说。
“被你吓到了。”韩潇逸笑着说。
……
江沐歂出差回来，得知自己的下好友在医院，下了飞机连行李箱都没放，直接拖到了医院，生怕见不到他最后一面似的。
他气喘吁吁地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宋延舟正靠在枕头上喝粥，韩潇逸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排骨汤，正在吹热气。
江沐歂看了一眼那个画面，在门口站了两秒。
“你们俩这是……在医院度蜜月？”宋延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道，“我早上刚醒来的。”
韩潇逸没理他，把汤递给宋延舟，说：“小舟，不烫了，喝一口。”
在江沐歂眼里，他们简直是在撒狗粮。
江沐歂把行李箱推到墙角，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上下打量着宋延舟。“我出差一周，你就给我整这出，被人撞，还脑震荡了。”
“不过，也幸好是没事，吓死我了都，我在飞机上一路心惊胆战。”
“话说，那个故意撞你的人抓到了没有，那个杀千刀的。”江沐歂恶狠狠地说。
韩潇逸把汤碗放下，替宋延舟回答了。“已经抓到了。”
江沐歂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又看了宋延舟一眼。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宋延舟拍了一张照片，低头看了一会儿屏幕，又抬起头。“你瘦了。”
“没瘦。”宋延舟说道。
“脸都凹进去了。”江沐歂皱着眉，“你等着，我回去让我明天给你炖汤，我妈最近学了新的汤谱，叫什么……养心安神汤，说是专门给脑震荡的人喝的。”
“脑震荡有专门的汤？”韩潇逸问。
“我妈说有就有。”江沐歂理直气壮。
宋延舟嘴角弯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喝粥。
韩潇逸的手又在不经意握住宋延舟的手，也许，这一世都不会再放开了。
番外 小江的烦恼（一）
江沐歂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欠了姜斯昀很多钱或者要了他的命，不然没法解释，这个人偏偏要盯着他折磨。
上次那个合同姜斯昀最后还是没有签下他的名字，说是发现了一些问题，让江沐歂去改。
合同已经来回改了好几遍，不是内容有问题，是姜斯昀每次都有新想法。第一次说技术参数不够细，他改。第二次说市场分析太保守，他重新做。第三次说风险评估不充分，他又加了一整章。
第四次的时候，姜斯昀看着那版已经改得面目全非的合同，翻了翻，合上，放在桌上，笑着说了一句让他想摔门的话。
“我觉得第一版其实挺好的。”
江沐歂深吸了一口气，吸得很深，深到坐在旁边的领导余亦城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他在桌子下面踢了他一下，意思是忍住。
他忍住了，他不仅忍住了，还笑了一下，说：“那我再调整一下。”
姜斯昀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那双眼睛带着一点笑意，还有一点玩味。
中俄混血的长相，轮廓很深，眉骨高，眼窝浅，瞳孔的颜色在灯光下很清晰，是浅蓝色的，像蓝色的湖泊，里面好像藏了什么江沐歂不想知道藏着什么，他只想把这个合同签了，然后离这个人越远越好。
“你上次带来的草莓，真的是自己种的？”姜斯昀忽然问。
江沐歂正在收资料，手顿了一下。“是。”
“还有吗？”
“……季节过了。”
“那可惜了。”姜斯昀的语气听起来是真的可惜，但江沐歂总觉得他在笑。
不是那种大笑，是嘴角微微弯着，眼睛微微眯着的那种笑，像一只吃饱了的狐狸。
余哥在旁边说了几句场面话，什么“感谢姜总的耐心指导”“我们回去再优化”，江沐歂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低着头收拾文件，文件夹的卡扣按了好几下才按上，手指有点不听话。
出了会议室，余哥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
“没事的，余哥。”江沐歂说道，遇上这种客户，他只能自认倒霉。
从康德大厦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江沐歂站在门口等网约车，风很大，吹得他领带往脸上飘。
他的车最近被他父亲开了，他父亲的车在修理。
江沐歂摸出手机想改目的地，不回家了，直接去宋延舟那里蹭夜宵。
消息还没发出去，一辆黑色的车停在他面前，车窗摇下来，姜斯昀坐在驾驶座上，偏头看着他。
“上车，我送你。”
“不用了姜总，我叫了车。”江沐歂脸色挂着假笑。
“取消了。”姜斯昀笑着说，“如果你想我们的合作进展得顺利些，我不喜欢被拒绝。”
江沐歂看着他，心想这人想干什么。
番外 小江的烦恼（二）
姜斯昀也没有催，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一下一下地敲着。
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你不会是怕我吧？”姜斯昀问。
怎么可能，江沐歂笑了一下，“姜总，不好意思，刚才在发呆，那就劳烦您载我一程。”
江沐歂把手机收起来，拉开后座的门，坐了进去，不想坐副驾驶，副驾驶太近了，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
他不想知道姜斯昀用的是什么香水。
姜斯昀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发动了车子。
车里很安静，没有音乐，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嘶嘶声。江沐歂偏头看着窗外，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
他忽然想起上次在包间里，姜斯昀握他的手，握得很紧，紧到他的骨头都疼了一下，实在对眼前之人提不起好感，要不是为了工作，江沐歂想直接翻他白眼。
姜斯昀突然放了歌，是俄语，江沐歂也听不懂。
“你住哪？”姜斯昀问道。
江沐歂报了地址，姜斯昀没有导航，他好像对这座城市的路很熟。
江沐歂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这几天加班加得太狠了，每天都是八九点才从公司出来，早上九点又坐在工位上。
他累得不想说话，也不想应付任何人。
“困了？”姜斯昀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还好。”江沐歂觉得这首俄语歌有点催眠。
“可以眯一下，到了我叫你。”
江沐歂点了点头，从后视镜里对上了姜斯昀的目光。
算了，防人之心不可无，江沐歂假装闭上眼睛，心里却是在骂他。
看到他闭上眼睛，姜斯昀就没有再说话。
车停在江沐歂家楼下。江沐歂睁开了眼睛，推开车门，下了车。
从某种程度上，他们是相似的，病态的执着。
薛屿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泪，视线模糊了，看不清韩潇逸的表情。
“烧多少了？”韩潇逸问。
保镖看了一眼地上的画。“烧了一半。”
“继续。”
火又烧起来了，薛屿没有再喊，他坐在地上，看着那些画慢慢地，一截一截地变成灰。
画布上的颜料在高温下鼓起一个个气泡，炸开，发出细微的噗噗声。
天花板的烟雾报警器感应到了，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后来的事情，薛屿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火烧了很久，久到客厅的墙被熏黑了一大片，久到消防警报引来了保安，久到他的父母赶来了。
他的父母不敢闹大，韩潇逸有他在国外吸**的照片。
照片上是薛屿在国外的聚会现场，手里拿着一根点燃的**，表情迷离，光线昏暗但脸拍得很清楚。
薛屿被他的父亲扇了一巴掌，“蠢货。”，这一巴掌很用力，把他半边脸都扇红了。
薛屿突然站起来，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跪在地上抓着他父亲的裤腿，指甲陷进布料里，“都是因为你，要不是你当年一直阻挠我们在一起，也就没有后来这些事情，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所谓颜面。”
“我看你是疯了。”薛屿的父亲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一直在骂他。
“儿子，你父亲也是为了你好。”薛屿的母亲站在旁边，声音很小。
韩潇逸站在那里，看着这场家庭闹剧。他没有兴趣再看下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说到底，薛屿也不过是在这种道貌岸然，虚伪的家庭中制造出来，维持家庭颜面的扭曲玩偶，从小被教育要体面，要优秀，要配得上薛家的门楣。
他的画不是为他自己画的，是为了证明薛家的儿子有才华，一旦他失控了，便会被重新组装。
之后，薛屿的父亲为了不让薛屿坐牢，便说他因为要寻找灵感，每天都把自己关在房间，久而久之，精神也有些失常了。
薛屿被送进了精神病院，是他父母亲手签的字。
韩潇逸回家匆匆换洗了之后，又赶到了医院，守着病床上的人。
眼前之人还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韩潇逸小心翼翼为他擦拭身体。
他伸出手，把宋延舟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手指从他的额角滑过去，避开了纱布。
他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宋延舟的手臂和肩膀，拧了毛巾，慢慢帮他擦身体。
之后，又扶着宋延舟躺平，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肩膀。
韩潇逸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杯凉了的水，换了一杯温的，他掰开一根棉签，蘸了水，轻轻点在宋延舟的嘴唇上。
干裂的嘴唇碰到水，很快就吸收了，那层翘起来的白皮被浸湿了，像在给一朵快要枯萎的花浇水，宋延舟还是没有反应。
韩潇逸把棉签放下，手指停在宋延舟的下唇边缘。
那里有一道小小的裂口，血已经干了，深褐色的，和苍白的嘴唇形成刺目的对比。
他的拇指轻轻碰了一下那道裂口，很轻，轻到像是在碰一片随时会碎的东西。
他的动作被买完东西的罗丽涟看见了，心被像被揪了一下，这个人是真的喜欢她的孩子。
她轻轻推开门，“小韩，吃点水果吧。”
“谢谢阿姨。”韩潇逸接过她递过来的苹果，是削好了的。
苹果很甜，但是韩潇逸吃的样子有点像设置好程序了的机器人，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床上躺着的人。
下午的时候，罗泽宇和范永嘉过来了，他们来的时候，宋延舟还没有醒。
范永嘉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憋不住了。
“真的是薛屿干的？”他压低声音，但压得不够低，在安静的病房里还是显得很响。
韩潇逸点了一下头。
范永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转头看了一眼罗泽宇，罗泽宇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的眉头皱了一下，这样的局面也是他没有想过的。
“他疯了吧。”范永嘉的声音终于低下来了，低到像是自言自语。
薛屿，在范永嘉的印象里是看起来温温柔柔的，跟别人说话的时候声音轻得像个姑娘，没想到他能干出这种事情。
这无疑是把他们之间最后一点情分给榨干。
……
宋延舟醒来时，是两天后的一个早上。
他醒过来的时候，病房里很安静，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另一半照进来，落在床边的人身上。
他动了一下手指，然后睫毛颤了颤，慢慢地睁开了眼睛，视野由模糊变得清晰，他偏了一下头，看到床边趴着一个人。
韩潇逸睡着了，头枕在交叠的手臂上，脸朝着他的方向。
他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韩潇逸的头发。
韩潇逸的睫毛颤了一下，醒了。
他抬起头，对上了宋延舟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睛。
“小舟？”韩潇逸的声音带着惊讶和喜悦。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头还疼不疼？你……”韩潇逸的声音在发抖，他伸出手想去按呼叫铃。
突然，手腕被握住了，宋延舟的手指扣在他手腕上。
他看着韩潇逸，表情很认真和严肃，“你是谁？”宋延舟问道
韩潇逸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一时失了神，“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宋延舟点了点
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一盏灯被人慢慢拧灭了。
“我现在去叫医生过来。”不记得了？也就是他们之间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归零了？
韩潇逸每一步走得很沉重，灵魂像在撕裂。
“骗你的，潇逸哥。”
韩潇逸的脚步停了。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病床。他的肩膀绷得很紧，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骗你的。”宋延舟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
“小舟，你真的学坏了。”韩潇逸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又走了过去坐下。
宋延舟露出来淡淡的笑，“这些天，辛苦你了，潇逸哥。”
“说到底……”说到底都是因为他，是他的风流债连累了宋延舟，韩潇逸欲言又止，没再往下说。
宋延舟似乎猜到了什么，“没事的，我已经没事了。”
韩潇逸没有说话，他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宋延舟的拇指在他的手腕内侧慢慢蹭了一下，蹭到了脉搏跳动的位置，那里跳得很快。
“你心跳好快。”宋延舟说。
“被你吓到了。”韩潇逸笑着说。
……
江沐歂出差回来，得知自己的下好友在医院，下了飞机连行李箱都没放，直接拖到了医院，生怕见不到他最后一面似的。
他气喘吁吁地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宋延舟正靠在枕头上喝粥，韩潇逸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排骨汤，正在吹热气。
江沐歂看了一眼那个画面，在门口站了两秒。
“你们俩这是……在医院度蜜月？”宋延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道，“我早上刚醒来的。”
韩潇逸没理他，把汤递给宋延舟，说：“小舟，不烫了，喝一口。”
在江沐歂眼里，他们简直是在撒狗粮。
江沐歂把行李箱推到墙角，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上下打量着宋延舟。“我出差一周，你就给我整这出，被人撞，还脑震荡了。”
“不过，也幸好是没事，吓死我了都，我在飞机上一路心惊胆战。”
“话说，那个故意撞你的人抓到了没有，那个杀千刀的。”江沐歂恶狠狠地说。
韩潇逸把汤碗放下，替宋延舟回答了。“已经抓到了。”
江沐歂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又看了宋延舟一眼。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宋延舟拍了一张照片，低头看了一会儿屏幕，又抬起头。“你瘦了。”
“没瘦。”宋延舟说道。
“脸都凹进去了。”江沐歂皱着眉，“你等着，我回去让我明天给你炖汤，我妈最近学了新的汤谱，叫什么……养心安神汤，说是专门给脑震荡的人喝的。”
“脑震荡有专门的汤？”韩潇逸问。
“我妈说有就有。”江沐歂理直气壮。
宋延舟嘴角弯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喝粥。
韩潇逸的手又在不经意握住宋延舟的手，也许，这一世都不会再放开了。
番外 小江的烦恼（一）
江沐歂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欠了姜斯昀很多钱或者要了他的命，不然没法解释，这个人偏偏要盯着他折磨。
上次那个合同姜斯昀最后还是没有签下他的名字，说是发现了一些问题，让江沐歂去改。
合同已经来回改了好几遍，不是内容有问题，是姜斯昀每次都有新想法。第一次说技术参数不够细，他改。第二次说市场分析太保守，他重新做。第三次说风险评估不充分，他又加了一整章。
第四次的时候，姜斯昀看着那版已经改得面目全非的合同，翻了翻，合上，放在桌上，笑着说了一句让他想摔门的话。
“我觉得第一版其实挺好的。”
江沐歂深吸了一口气，吸得很深，深到坐在旁边的领导余亦城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他在桌子下面踢了他一下，意思是忍住。
他忍住了，他不仅忍住了，还笑了一下，说：“那我再调整一下。”
姜斯昀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那双眼睛带着一点笑意，还有一点玩味。
中俄混血的长相，轮廓很深，眉骨高，眼窝浅，瞳孔的颜色在灯光下很清晰，是浅蓝色的，像蓝色的湖泊，里面好像藏了什么江沐歂不想知道藏着什么，他只想把这个合同签了，然后离这个人越远越好。
“你上次带来的草莓，真的是自己种的？”姜斯昀忽然问。
江沐歂正在收资料，手顿了一下。“是。”
“还有吗？”
“……季节过了。”
“那可惜了。”姜斯昀的语气听起来是真的可惜，但江沐歂总觉得他在笑。
不是那种大笑，是嘴角微微弯着，眼睛微微眯着的那种笑，像一只吃饱了的狐狸。
余哥在旁边说了几句场面话，什么“感谢姜总的耐心指导”“我们回去再优化”，江沐歂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低着头收拾文件，文件夹的卡扣按了好几下才按上，手指有点不听话。
出了会议室，余哥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
“没事的，余哥。”江沐歂说道，遇上这种客户，他只能自认倒霉。
从康德大厦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江沐歂站在门口等网约车，风很大，吹得他领带往脸上飘。
他的车最近被他父亲开了，他父亲的车在修理。
江沐歂摸出手机想改目的地，不回家了，直接去宋延舟那里蹭夜宵。
消息还没发出去，一辆黑色的车停在他面前，车窗摇下来，姜斯昀坐在驾驶座上，偏头看着他。
“上车，我送你。”
“不用了姜总，我叫了车。”江沐歂脸色挂着假笑。
“取消了。”姜斯昀笑着说，“如果你想我们的合作进展得顺利些，我不喜欢被拒绝。”
江沐歂看着他，心想这人想干什么。
番外 小江的烦恼（二）
姜斯昀也没有催，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一下一下地敲着。
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你不会是怕我吧？”姜斯昀问。
怎么可能，江沐歂笑了一下，“姜总，不好意思，刚才在发呆，那就劳烦您载我一程。”
江沐歂把手机收起来，拉开后座的门，坐了进去，不想坐副驾驶，副驾驶太近了，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
他不想知道姜斯昀用的是什么香水。
姜斯昀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发动了车子。
车里很安静，没有音乐，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嘶嘶声。江沐歂偏头看着窗外，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
他忽然想起上次在包间里，姜斯昀握他的手，握得很紧，紧到他的骨头都疼了一下，实在对眼前之人提不起好感，要不是为了工作，江沐歂想直接翻他白眼。
姜斯昀突然放了歌，是俄语，江沐歂也听不懂。
“你住哪？”姜斯昀问道。
江沐歂报了地址，姜斯昀没有导航，他好像对这座城市的路很熟。
江沐歂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这几天加班加得太狠了，每天都是八九点才从公司出来，早上九点又坐在工位上。
他累得不想说话，也不想应付任何人。
“困了？”姜斯昀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还好。”江沐歂觉得这首俄语歌有点催眠。
“可以眯一下，到了我叫你。”
江沐歂点了点头，从后视镜里对上了姜斯昀的目光。
算了，防人之心不可无，江沐歂假装闭上眼睛，心里却是在骂他。
看到他闭上眼睛，姜斯昀就没有再说话。
车停在江沐歂家楼下。江沐歂睁开了眼睛，推开车门，下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