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你第一场戏,我想在场

萧辞远进组那天,天气很好。

张导的电影在横店开机,一个专门拍古装戏的影视基地。萧辞远到的时候,剧组正在搭景。

一片废墟般的宫殿,残垣断壁,烧焦的梁柱歪歪斜斜地插在瓦砾堆里。远处是灰色的城墙,城墙上插着敌国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他站在那片废墟前,看了很久。

张导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看到他,招了招手。“来了?正好,过来试妆。”

化妆间是临时搭的,但东西很全。化妆师是个年轻姑娘,看到萧辞远时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就开始发愁。

“萧老师,您这个气质……太干净了。”她拿着粉扑比划,“这个角色是亡国的皇子,应该更憔悴一点,更狼狈一点。但您往那儿一站,就像个登基的皇帝。”

萧辞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沉默了一瞬。然后他伸手,把头发弄乱了一点,又解开了领口的两颗扣子。

“这样呢?”

化妆师愣了一下。然后她发现,这个人只是把头发弄乱、把领口解开,整个人的气质就变了。不再是那个站在舞台中央从容淡定的冠军,而是一个从废墟里爬出来的、疲惫不堪的亡国之人。

“可以了。”她说,声音有点抖,“萧老师,您以前演过戏吗?”

萧辞远摇头。

化妆师咽了口口水:“那您这个……天赋也太强了。”

第一场戏是城楼上的独白。

萧辞远换好戏服,站在那座搭建的城楼上。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城墙下面是绿色的幕布,后期会合成千军万马的画面。但现在,只有他和一台摄像机。

张导坐在监视器后面,拿着喇叭喊:“开始!”

萧辞远站在城楼边缘,看着远方。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看得那么认真,好像真的能看到千军万马正在逼近,看到故国的山河正在一寸寸沦陷。

“本王生于宫墙之内,长于刀剑之间。七岁开蒙,十岁习武,十五岁上战场。二十岁那年,父皇驾崩,兄弟们争权夺位,本王被囚于冷宫。”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远。

“冷宫三年,本王学会了看天。看云什么时候来,看雨什么时候停,看星星什么时候亮。三年里,没有人来看本王。没有人记得,这天下,也曾是本王的天下。”

他低下头,看着城楼下那片绿色幕布。

“今日国破,非战之罪,乃天命也。然天命不可违,本王之心不可辱。”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城在,本王在。城亡——”

他停住了。

张导皱了皱眉,正要喊卡,萧辞远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揪了一下。

“城亡,本王也不在。”

他纵身一跃。

当然没有真的跳。城楼下面有垫子,他只是做了一个跳的动作,然后整个人消失在城墙后面。

片场安静了很久。

张导坐在监视器后面,一动不动。旁边的副导演小声问:“张导?过了吗?”

张导没说话。他把刚才那段回放了一遍,又回放了一遍,然后摘下耳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过了。”

他看着监视器里定格的画面——萧辞远跃下城楼前的最后一个表情。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深沉的、穿透一切的平静。

“这小子,”张导喃喃道,“是老天爷赏饭吃。”

第一场戏拍完,萧辞远回到休息区。小杨递过来一瓶水,脸上的表情可以用“震撼”来形容。

“萧先生,您真的没演过戏?”

萧辞远喝了口水,摇头。

小杨深吸一口气:“那您刚才那个跳楼前的表情……是怎么做到的?”

萧辞远想了想,说:“在心里死过一次就行了。”

小杨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一个人从片场外面走进来。穿着休闲装,戴着鸭舌帽,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萧辞远抬头,看到顾寒州站在休息区入口,正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顾寒州走过来,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碗汤。还冒着热气。

“拍了多久?”他问。

萧辞远说:“一条过。”

顾寒州点头,把汤递给他。“先喝汤。”

萧辞远接过汤,喝了一口。是鸡汤,很鲜,温度刚刚好。他抬头看着顾寒州。“你怎么来了?”

顾寒州在他旁边坐下:“今天没通告。”

萧辞远挑眉。“没通告就开车三个小时来这里?”

顾寒州没说话。小杨在旁边识趣地溜了。

休息区安静下来。萧辞远喝着汤,顾寒州坐在旁边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萧辞远忽然开口:“顾寒州,你刚才看到本王拍戏了吗?”

顾寒州点头。

萧辞远问:“怎么样?”

顾寒州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你跳下去的时候,我的心揪了一下。”

萧辞远愣住了。他看着顾寒州,那双眼睛里没有玩笑,只有认真。

“顾寒州……”

“我知道你没真的跳。”顾寒州打断他,“但那一瞬间,我还是怕了。”

萧辞远放下汤碗,伸出手,握住顾寒州的手。“本王不会跳。本王说过,这个世界值得留下来。”

顾寒州握紧他的手,没说话。

下午的戏在宫殿内景拍。

萧辞远换了一身戏服,不再是城楼上那件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长袍,而是一件囚衣。白色的,上面有血迹和污渍。他的头发散着,脸上被化妆师加了几道伤痕。

这场戏是他在冷宫里的最后一天。毒酒已经端上来了,就放在面前的案几上。他坐在那里,看着那杯酒。

张导喊了开始。萧辞远坐在案几前,看着那杯酒。他没有立刻喝,而是伸手,把酒杯端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膜。

“鸩酒。”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本王以为,这一辈子都不会喝到这种东西。”

他把酒杯放下,看着前方。那里没有对手演员,只有一台摄像机。

“皇兄,你我从小一起长大。你说过,等本王长大了,就封本王做大将军,替你去打天下。那时候本王信了。”

他笑了一下,笑容很淡。

“后来你当了太子,本王被关进冷宫。三年,你没有来看过本王一次。本王不怪你。坐在那个位置上,心软是大忌。”

他又端起那杯酒。

“但本王怪你一件事。”

他停住了。

片场安静极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萧辞远看着那杯酒,目光变得很深。

“你让本王喝这杯酒的时候,不该自己来。本王可以死,但不能死在你的面前。”

他一饮而尽。

然后他放下酒杯,靠在墙壁上,缓缓闭上眼睛。

片场安静了很久。张导没有喊卡,所有人都看着监视器里那张闭着眼睛的脸。

过了将近一分钟,萧辞远睁开眼睛。“张导?”

张导这才回过神来,摘下耳机,声音有点哑。“过了。”

他顿了顿,又说:“萧辞远,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真的经历过这些?”

片场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萧辞远。

萧辞远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张导,本王只是入戏太深。”

张导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入戏太深……好,好一个入戏太深。”

收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萧辞远卸了妆,换回自己的衣服,走出化妆间。顾寒州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手里拿着那杯已经凉了的鸡汤。

萧辞远走过去,看着他。“你怎么还在这儿?”

顾寒州说:“等你。”

萧辞远笑了。“本王今晚住在剧组,不回去。”

顾寒州点头。“我知道。”

他没走。萧辞远看着他,忽然明白了。这个人,不是来接他回家的,是来陪他的。

“顾寒州,”萧辞远说,“你明天不是有通告吗?”

顾寒州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推了。”

萧辞远挑眉。顾寒州看着他,认真地说:“你第一场戏,我想在场。”

萧辞远愣住了。他看着这个人,心里涌起一阵暖意。三个月前,这个人连正眼都不愿意看他。现在,为了看他拍戏,可以把工作推掉,可以开车三个小时来这里,可以站在走廊里等一整天。

“顾寒州,”萧辞远说,“你这样,本王会越来越离不开你的。”

顾寒州看着他,目光温柔。“那就离不开。”

萧辞远笑了。他伸出手,握住顾寒州的手。“走吧,本王饿了。剧组旁边有家面馆,听说不错。”

顾寒州握紧他的手。“好。”

两人并肩走出影视基地。夜风微凉,远处的城楼上亮着灯,在夜色中勾勒出古老的轮廓。

萧辞远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废墟般的宫殿,想起今天拍的那些戏。那些场景,和他记忆里的冷宫那么像,又那么不像。

“顾寒州。”他忽然开口。

“嗯?”

“今天拍戏的时候,本王想起了一些事。”

顾寒州看着他。

萧辞远继续说:“关于本王那个世界的事。”

顾寒州沉默了一瞬,然后问:“想回去吗?”

萧辞远摇头。“不想。”

他看着远处城楼上的灯光,目光平静。

“那个世界,没有人等本王回去。这个世界有。”

顾寒州握紧了他的手。

两人走进夜色里。身后的影视基地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城楼上的灯还亮着,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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