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你在行的事情,不会做不好

节目录制那天,北京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萧璟站在电视台大楼门口,看着雪花从灰白色的天空飘落,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手里那张皱巴巴的嘉宾证上。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是顾寒州衣柜里的,肩宽正好,袖长也正好。沈默言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巾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

“紧张吗?”沈默言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萧璟没有回答。他看着手里那张嘉宾证,上面印着他的名字——萧璟,两个字,后面跟着一个括号,里面写着“文化博主”。不是专家,不是教授,只是一个博主。

“不紧张。”他说。

沈默言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萧璟的手很凉,沈默言的手很暖。两只手握在一起,在雪中站了几秒,然后松开。

“去吧。”沈默言说,“我在下面看着你。”

萧璟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大楼。

录影棚比想象中大。灯光、摄像机、观众席,一切都像是另一个世界。萧璟站在侧台,看着主持人在台上试音,声音在空旷的演播厅里回荡。

编导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说:“萧老师,您上去之后别紧张,就当是跟朋友聊天。”

萧璟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萧老师,该您了。”

萧璟放下水瓶,走上台。灯光打在他身上,很亮,亮到几乎看不清台下的人。但他知道沈默言在某个位置坐着,穿着那件白色的羽绒服,围巾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

主持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王,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笑起来很和善。他先介绍了一下萧璟的背景——“观澜堂主理人,文化博主,致力于普及文物鉴定知识。”然后转向萧璟,问了一个很常规的问题。

“萧老师,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文物感兴趣的?”

萧璟沉默了一瞬。他不能说自己从小就泡在皇宫的珍宝阁里,不能说自己的太傅是当朝最博学的大学士,不能说他的眼睛看过无数真品,他的手摸过无数珍品。

“从小。”他说,“家里的长辈喜欢收藏,耳濡目染。”

王老师点了点头,又问了一些关于宋瓷的问题。萧璟一一回答,语速不快不慢,声音不高不低。

他说汝窑的天青色是宋徽宗的梦,说官窑的冰裂纹是火与土的意外,说哥窑的金丝铁线是时间的痕迹。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些很古老的故事,又像是在回忆一些很遥远的时光。

台下很安静。观众在听,摄像机在转,主持人在点头。

王老师忽然从桌子下面拿出一样东西,放在台上。“萧老师,这是一位观众带来的瓷器,说是家里传下来的,想请您现场看看,是真的还是假的。”

萧璟看着那件瓷器。一只碗,青花,缠枝莲纹。他拿起来,翻过来看底部的款识,又翻回去看釉面的光泽,然后放下。

“仿的。”他说。

王老师挑眉。“您确定?”

萧璟点头。“这件瓷器模仿的是明代永乐年间的青花缠枝莲纹碗。但它的釉面太亮,永乐的釉应该是温润的、有玉质感的。

它的青花发色太均匀,永乐的青花应该有自然的晕散和铁锈斑。它的款识写的是‘永乐年制’,但笔画的力度不对,永乐的款识应该是刚劲有力的,这个太软了。”

他顿了顿,看着那只碗。

“而且,它的底足有机器打磨的痕迹。明代的手工制瓷,底足应该是粗糙的、有跳刀纹的。这个太光滑了。”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响起来。不是那种礼貌性的掌声,是真正的、被说服之后的掌声。

王老师笑着问:“萧老师,您这个水平,是怎么练出来的?”

萧璟想了想,说:“看得多了,自然就知道了。”

他没有说,他看过一千件真品,一万件仿品。他没有说,他的眼睛比仪器还准。他只是坐在那里,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照得很亮。

节目录制结束,萧璟走下台。编导迎上来,满脸笑容。

“萧老师,效果太好了!观众反响特别热烈!您有没有兴趣做常驻嘉宾?”

萧璟愣了一下:“常驻?”

编导点头。“对,我们有一档新节目,叫《国宝寻踪》,每期去一个地方,探寻一件国宝背后的故事。我们觉得您的气质特别适合。”

萧璟沉默了片刻。

“我考虑一下。”

编导笑着说好,递给他一张名片。

萧璟拿着那张名片,走出录影棚。走廊里,沈默言靠在墙上,手里拿着那件白色的羽绒服,围巾已经解下来了,露出一张被暖气熏得微红的脸。

“听到了?”萧璟问。

“听到了。”

萧璟把名片放进口袋。

“你觉得呢?”

沈默言看着他,目光认真。

“我觉得,你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路。”

萧璟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沈默言拉进怀里,抱了一下。

沈默言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放松下来。他没有推开萧璟,也没有抱紧,只是站在那里,让萧璟抱着。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脚步声和偶尔的对讲机声音。

“沈默言。”萧璟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嗯?”

“谢谢你。”

沈默言没有说话。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萧璟的背。

两人松开。萧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看到了目的地,却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走到了。

“走吧。”沈默言说,“外面还在下雪。”

萧璟点头。两人并肩走出大楼。雪还在下,比来时更大了,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沈默言把围巾重新裹好,萧璟把大衣的领子竖起来。

“萧璟。”沈默言忽然开口。

萧璟看着他。

沈默言的眼睛在雪中很亮。

“你刚才在台上说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萧璟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

“你上次也这么说。”

沈默言移开目光,看着前方。

“上次是说你看书的时候。这次不一样。”

萧璟问:“哪里不一样?”

沈默言沉默了几步的距离。

“上次你是安静的。这次你是活的。”

萧璟没有接话。他走在沈默言旁边,雪落在两人的肩上,落在两人的发间。他们没有牵手,但肩膀偶尔碰在一起,碰了又分开,分开又碰在一起。

路边的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雪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回到顾寒州家,萧辞远坐在沙发上看书,顾寒州在厨房里煮汤。

萧璟换了鞋,走过去,在萧辞远旁边坐下。萧辞远没有抬头,只是问了一句:“怎么样?”

萧璟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他们想让我做常驻嘉宾。”

“你答应了?”

“还没。”

萧辞远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为什么?”

萧璟沉默了一瞬。

“我怕做不好。”

萧辞远放下书,看着他的眼睛。

“萧璟,你在台上鉴定那只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会做不好?”

“没有。那只碗是仿的,本王一眼就看出来了。”

萧辞远嘴角微微扬起。

“那就对了。你在行的事情,不会做不好。”

萧璟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本王知道了。”

萧辞远站起来,走向厨房。“汤快好了。喝了汤早点睡。”

萧璟坐在沙发上,看着萧辞远的背影,又看了看厨房里正在盛汤的顾寒州。

这两个人,一个是他弟弟,一个是弟弟的爱人。他们给了他一个住的地方,给了他一份体面的工作,给了他重新开始的机会。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端过毒酒,曾经握过玉玺,曾经批过奏折。现在,它们握着手机,发着科普短文,在台上鉴定瓷器。

他想起了母妃。母妃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璟儿,你要做一个好皇帝。”

他没有做到。他做了很多错事,害了很多人,包括自己的亲弟弟。但现在,他在试着做一个好人。不是皇帝,只是一个好人。

他站起来,走向餐厅。顾寒州已经把汤端上桌了,萧辞远坐在对面,手里拿着勺子。萧璟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很烫,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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