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你以后也会这样吗?

周世安在顾寒州家住下的第七天,萧辞远发现了一个秘密。

那天下午,他推着周世安在小区花园里晒太阳。冬天的太阳很薄,照在身上暖意若有若无,像隔着一层纱。

花园里的银杏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周世安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毛毯,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但萧辞远知道他没有睡,因为他的手在轻轻打着拍子,像是在跟着什么旋律。

“周先生。”萧辞远开口。

周世安睁开眼睛:“殿下。”

萧辞远在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您那天说,您不怕死。本王想问您一件事。”

周世安看着他。

萧辞远说:“您在这个世界,有没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周世安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把他膝盖上的毛毯吹起一角,萧辞远伸手帮他按住了。

“老臣想再看一眼西湖。老臣年轻的时候,在杭州住过几年。那时候老臣在西湖边上拉二胡,每天傍晚都去。

夕阳落在湖面上,把水染成金色。游客坐在湖边听老臣拉琴,听完给几块钱。那时候日子苦,但老臣觉得,那是老臣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候。”

“那本王带您去。”

“殿下忙,不用了。”

萧辞远站起来,推着轮椅继续往前走。

“不忙。本王陪您去。”

萧辞远说到做到。第二天,他就订了去杭州的高铁票。顾寒州本来想一起去,但临时接了一个无法推掉的通告,只能留在北京。萧璟听说后,主动提出陪他们去。

“我欠周先生的。”萧璟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出发那天早上,沈默言也来了。他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路上吃的水果和三明治。

萧璟看了他一眼:“你不是有通告吗?”

沈默言摇头:“推了。”

萧璟没有说什么,但从他手里接过了保温袋,提在自己手上。沈默言的嘴角微微扬了一下,很快又压了下去。

高铁上,萧辞远和周世安坐在一起,萧璟和沈默言坐在过道另一侧。周世安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沉默了很久。列车驶过一片平原,远处有山,山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殿下。”周世安忽然开口。

“嗯。”

“老臣年轻的时候,坐过火车。绿皮的那种,很慢,从北京到杭州要坐一天一夜。现在这么快,老臣都不敢信。”

“您那时候去杭州干什么?”

周世安说:“去谋生。老臣穿越过来的时候,身上没有钱,也没有熟人。听说南方机会多,就买了张票,一路南下。”他顿了顿,看着窗外,“火车上很挤,老臣没有座位,站了一路。到了杭州,腿都肿了。”

萧辞远想象那个画面——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从北方到南方,站了一天一夜,腿肿了,在陌生的城市里从头开始。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周先生,您辛苦了。”

周世安转过头,看着他。

“不辛苦。老臣能活着,就是赚的。”

到了杭州,萧辞远订了一家西湖边的酒店。房间在三楼,窗户正对着湖面。周世安坐在窗边,看着那片金色的水面,沉默了很久。

“变了。”他说。

萧辞远站在他身后:“哪里变了?”

周世安指着湖对面。“那边以前没有那么多楼。老臣记得,那里是一片茶园,春天的时候绿油油的,采茶的人戴着草帽,在茶园里像蚂蚁一样小。”

他的手移了一下,“那边以前有一座桥,石头的,很老了,桥上长满了青苔。老臣每天傍晚都坐在桥上拉二胡,夕阳照在湖面上,水是金色的,天是红色的,好看极了。”

他的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

“现在都没有了。”

萧辞远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周先生,西湖还在。水还是那片水。”

周世安看着他,眼眶红了。

“殿下说得对。水还是那片水。”

傍晚,萧辞远推着周世安来到西湖边。

夕阳正好落在湖面上,把水染成金色,和老人记忆里的一模一样。风吹过来,带着湖水的湿气和远处桂花的甜香。周世安从轮椅上拿出那把旧二胡,搭上琴弓,闭上眼睛,开始拉。

曲子是萧辞远没有听过的。旋律很慢,像是一个人走在黄昏的湖边,一步一顿,每一步都踩在回忆上。

琴声在空旷的湖面上飘散,被风带到很远的地方。有游客停下来听,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有人往轮椅前面的琴盒里放钱。

周世安没有睁眼。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个世界里有金色的湖面,有红色的晚霞,有石桥上的青苔,有茶园里的草帽。那个世界已经不存在了,但他的琴声把它带了回来。

一曲终了,周世安睁开眼睛。他看到琴盒里有几张纸币,笑了。“老臣又靠拉琴赚钱了。”

萧辞远蹲下来,把琴盒里的钱收好,放进老人的口袋里。

“这钱本王帮您存着。”

“殿下,老臣都这把年纪了,还存什么钱。”

“存着给您的重孙子买糖吃。”

周世安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

“殿下,老臣的重孙子都在国外,老臣好几年没见过了。”

萧辞远推着轮椅,沿着湖边慢慢走。“那本王带您去看他们。”

“不去了。太远。老臣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了。”

萧辞远没有说话。他推着轮椅,走在西湖边上。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天边的红色渐渐变成紫色,又变成深蓝。湖面上的金色也慢慢褪去,变成了银灰色。

“周先生,本王有个问题想问您。”

“殿下请说。”

萧辞远停下轮椅,走到湖边,看着那片银灰色的水面。

“您当年,为什么要教本王弹琴?”

“因为殿下的眼睛。”

萧辞远转过头,看着他。

周世安说:“殿下那时候五岁,第一次见到老臣,没有害怕,没有哭,只是看着老臣。那双眼睛很亮,像是有星星在里面。老臣当时就想,这个孩子,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

萧辞远走回轮椅后面,继续推着走。

“您那时候就知道本王会穿越?”

“不知道。老臣只是觉得,殿下不应该被困在那个地方。殿下应该去更大的世界,做更大的事。”

萧辞远低头看着他。

“本王现在做的事,算大吗?”

“不算大。但殿下做的事,有意义。殿下让那么多人听到了古琴,让那么多人开始喜欢传统文化。这比当皇帝有意义多了。”

萧辞远笑了:“您以前可没说过这种话。”

周世安也笑了:“以前不敢说。现在快死了,什么都敢说了。”

萧辞远的笑容淡了一些。

“周先生,您别总说死。”

周世安叹了口气:“殿下,老臣不说,死就不来了吗?”

萧辞远没有回答。他推着轮椅,继续往前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湖面上起了风,吹得柳枝摆动,像有人在远处招手。

“殿下。”

“嗯。”

“老臣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教了殿下弹琴。”

萧辞远停下脚步,站在路灯下。他看着周世安的后脑勺,那顶毛线帽下面是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银色的光。

“周先生,本王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到了您。”

周世安没有说话。但萧辞远看到他的肩膀在轻轻颤抖。他没有绕到前面去看,因为他知道老人在哭。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扶着轮椅的把手,安静地陪着他。

远处的湖面上,最后一抹光也消失了。天完全黑了,但路灯还亮着,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萧璟和沈默言站在不远处,没有走过来。沈默言靠在萧璟肩上,看着湖边那两个人的背影。

“萧璟。”沈默言开口。

“嗯。”

“你以后也会这样吗?老了以后,坐在轮椅上,让人推着走。”

萧璟沉默了片刻:“不会。”

沈默言抬头看着他。

萧璟看着远处的萧辞远和周世安,声音很低。

“本王会好好活着,不会让人推。”

沈默言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萧璟的手。萧璟没有挣开,也没有握紧,只是让沈默言握着。

湖边的风越来越大,吹得两人的头发乱了。他们没有走,就那么站着,看着远处的两个人,和更远处的湖面。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