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他只是睡着了

周世安在杭州的第三天,病倒了。

那天早上萧辞远推开酒店房门,发现老人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窗边看湖。

房间里的窗帘拉着,只留了一道缝,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上,照见一张苍白的脸。

周世安闭着眼睛,呼吸很重,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像是有痰卡在里面。萧辞远走过去,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的。

“周先生。”他轻声叫。老人没有反应。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一些。

周世安的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看到萧辞远,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萧辞远立刻打了急救电话。等救护车的时候,他坐在床边,握着周世安的手。

老人的手很烫,干枯的手指微微蜷缩着,像是一片被太阳晒干的树叶。萧辞远想起小时候,他发高烧,周世安也是这样坐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一夜没有合眼。

那时候他觉得周世安的手是凉的,像一块玉,贴在额头上很舒服。现在轮到他握着周世安的手了。他的手不是凉的,是烫的,烫得他心慌。

萧璟和沈默言也赶来了。萧璟站在门口,看着床上的老人,脸色发白。沈默言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救护车来得很快,医护人员用担架把周世安抬上车。萧辞远跟上车,萧璟和沈默言打车跟在后面。

到了医院,医生说是肺部感染,老年人常见的毛病,但周世安年纪太大,身体底子差,恢复起来会比较慢。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萧辞远办完住院手续,回到病房。周世安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脸色还是很难看,但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

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萧辞远走近的时候,他睁开了眼睛。

“殿下。”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老臣又给您添麻烦了。”

萧辞远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

“不麻烦,您好好养病。”

周世安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被一阵咳嗽打断了。萧辞远扶着他坐起来,帮他拍背。咳了好一阵,老人才缓过来,靠在床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殿下,老臣可能回不去了。”

萧辞远的手指收紧:“周先生,您不要这么说。”

周世安苦笑了一下。

“殿下,老臣自己的身体,老臣自己知道。这次怕是不行了。”

萧辞远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很亮,但那种亮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星星的亮,现在是烛火的亮——风一吹,就会灭。

“周先生,您答应过本王,要跟本王回去的。”

周世安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颤巍巍地摸了摸萧辞远的头,像很多年前在宫里那样。

“殿下,老臣也想跟您回去。但老臣走不动了。”

那天晚上,萧辞远没有回酒店。他坐在病房的椅子上,守着周世安。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城市的灯火一点一点地亮起来。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发出的嘀嘀声和周世安沉重的呼吸声。

萧璟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两个饭盒。他把一个饭盒放在萧辞远面前,另一个放在床头柜上。

“吃点东西。”

萧辞远摇头,萧璟在他旁边坐下,打开饭盒。里面是粥,还冒着热气。

“你不吃,周先生醒了会担心。”

萧辞远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粥碗,一口一口地喝。粥很烫,但他没有吹,就那么喝着,像是在惩罚自己。

“萧辞远。”萧璟开口。

“嗯。”

“周先生会没事的。”

萧辞远放下粥碗,看着病床上的老人。

“本王以前在冷宫里的时候,经常想一个问题。如果本王死在那里,会有谁记得本王。本王想了三年,只想到两个人。一个是母妃,她已经死了。一个是周先生,他不见了。”

他顿了顿。

“后来本王穿越了遇到了顾寒州,遇到了沈默言,遇到了很多人。本王以为,本王不会再失去任何人了。”

萧璟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萧辞远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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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会失去他的。他那么疼你,不会舍得走。”

凌晨两点,周世安忽然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转过头,看到萧辞远坐在椅子上,头靠着墙,睡着了。他的手里还握着周世安的手,没有松开。

周世安没有动。他就那么看着萧辞远,看着那张年轻的、疲惫的、还带着一点孩子气的脸。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萧辞远的那天。那孩子五岁,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袍子,头发扎成两个小髻,站在殿门口,看着他。那双眼睛很亮,像是有星星在里面。

“你叫什么名字?”那孩子问。

“老臣周世安。”

“周世安。”那孩子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你会弹琴吗?”

“会。”

“那你弹给本王听。”

他坐下来,弹了一首《梅花三弄》。弹完,那孩子说:“好听。以后你每天来弹给本王听。”

从那天起,他每天去教那孩子弹琴。教了十年。十年里,他看着那孩子从五岁长到十五岁,从稚童长成少年。

那孩子聪明,悟性高,学什么都快。他常说,这孩子是百年难遇的琴才。但他没有说出口的是——这孩子也是他在这世上最放不下的人。

周世安闭上眼睛,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顺着皱纹的沟壑往下淌,最后消失在枕头上。他没有擦,因为他没有力气抬手了。

天亮的时候,萧辞远醒了。他睁开眼睛,第一件事是看周世安。

老人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他松了一口气,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门被推开了。顾寒州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包,风尘仆仆,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连夜赶完了通告,坐最早的一班高铁到了杭州。

萧辞远看着他,没有说话。顾寒州走过来,把他拉进怀里,抱了一下。然后松开,走到床边,看了看周世安。

“医生怎么说?”

萧辞远说:“肺部感染。年纪太大了,恢复慢。”

顾寒州点了点头:“我请了假。这几天陪你。”

萧辞远看着他,想说“你不用来”,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好”。

上午,医生来查房。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戴着眼镜,说话很温和。

她给周世安做了检查,听了肺部,看了各项指标,然后对萧辞远说:“老人的情况比昨晚稳定了一些,但他年纪太大了,各个器官都在衰竭。我们只能尽力,你们也要有心理准备。”

“谢谢医生。”

医生走后,萧辞远坐在床边,看着周世安。老人的脸上还戴着氧气管,手背上还扎着留置针,呼吸比昨晚轻了一些,但还是呼噜呼噜的,像是有东西堵在喉咙里。

“殿下。”周世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萧辞远凑近了一些:“本王在。”

周世安慢慢睁开眼睛,看着他。

“殿下,老臣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周世安说:“老臣梦到您母妃了。她站在一座桥上,穿着那件绣着梅花的衣裳,对老臣笑。她说,‘周先生,您辛苦了。远儿就拜托您了。’老臣说,‘娘娘放心,老臣会照顾好殿下的。’然后她就走了。”

萧辞远握着他的手。

“母妃还说了什么?”

周世安想了想。

“她还说,她很高兴。高兴殿下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人,高兴殿下过得好。”

萧辞远低下头,把脸贴在周世安的手上。老人的手还是烫的,但那种烫和昨天不一样了。

“周先生,您不要走。”

周世安没有说话。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萧辞远的头,像很多年前那样。一下,两下,三下。然后他的手停住了,放在萧辞远的头上,没有拿开。

萧辞远抬起头,看到周世安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他的呼吸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监护仪上的线条还在跳动,嘀嘀声还在响。

他没有走,他只是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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